詩人臧克家在《有的人》中這樣寫道:“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我的碩士生導師胡守仁先生,雖然已經仙逝十有六年了,但我總覺得他只是出了遠門,并沒有走遠,他就在我身邊,他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1986年10月,“首屆國際韓愈學術研討會”在汕頭大學舉行,胡先生一生致力于韓愈研究,敬仰韓愈的為人,傾心于他的詩文,決定務必要參加此次盛會。而江西師范大學中文系的領導和同事考慮到胡先生已78歲高齡,年歲已高,心臟又不太好,出于對先生的愛護,勸先生不要出遠門,但先生執意要赴會。當時我剛考上胡先生的碩士研究生,我說可以陪同先生前往。古代文學教研室的楊毓龍老師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他用帶有南昌口音的普通話對我說:“小吳呵!你好啞惡(不知天高地厚)!去汕頭的路程好遠,老人家一把年紀,身體又不怎么好,長途跋涉,搖搖晃晃(顛簸),哪里恰(吃)得消哦!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恰(吃)不了兜著走喲!”今天看來,78歲并不算老,但在當時看來,這個歲數已是相當高齡了!因為交通條件比較差,我們下午一點多乘坐火車從南昌出發,凌晨兩點左右才抵達廣州,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好不容易等到一位接待人員,折騰了好一陣才抵達一家招待所,估計躺下來大概已經三四點了。胡亂地睡了一會,一大早便有人來敲門,說是乘大巴去汕頭。當時從廣州到汕頭還沒有高速公路,國道坑坑洼洼很不好走,加上大巴比較破舊,長途顛簸,大概傍晚時分才抵達汕頭大學,覺得自己渾身散了架似的。我問先生感覺怎樣,他用濃重的吉安口音說:“還可以。”
第二天開了一天的研討會,先生作了題為《試論韓愈的七言古體》的大會發言。這次赴會,我對先生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事:一是先生朋友很多,老、中、青年學者都有,有的老一輩學者與先生多年沒有見面,這次相遇,十分親切,有談不完的往事,先生很受人敬重,“粉絲”較多,中、青年學者拜見先生時皆是畢恭畢敬;二是先生這次出遠門,老伴怕他受寒,讓他穿了棉襖,誰知十月的廣東天氣還很暖和,甚至有些濕熱,會議期間安排了一些參觀活動,如參觀潮州韓山師范學院,那里有韓文公祠等景點。先生步行比較緩慢,不是因為腿腳不好,而是走快了會出汗,他笑容可掬地對我說:“老伴怕我受寒,穿多了。脫了棉襖就沒得外罩了;濕了內衣就沒得換了。”那神態真是生動極了;三是當天晚上在潮州劇院觀看潮劇,散場時我領著先生從右門出來,沒有在意會務組的安排,與會代表看完戲后本應當從左門出來,集中上車返回住處。結果全部觀眾散場后,只剩下我們兩人,黑燈瞎火的,先生有些著急,我也不知所措,當時又沒有手機,一時與組織部門失去了聯系,不知如何是好。大概半時許,接送代表可能在車上點名時發現先生“丟了”,立刻另派一輛小型面包車來接我們,并不斷地向先生道歉。我說是弟子的責任,你們不用自責,記得車上有好幾位會務人員,聽了我們的“遭遇”,都笑翻了。此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回想起來依舊忍俊不禁。
短暫的三天會議過后,我對先生的為人和學問有了更深的了解,師生關系也密切了。我是胡先生帶的第三屆研究生,胡先生給以往兩屆的師兄師姐開設“韓愈散文研究”“韓愈詩歌研究”“陸游詩研究”三門課程,由于關系較為親近,我與先生的閑聊就隨意得多,我問先生:“您對黃庭堅頗有研究,能否開設一門黃庭堅研究課程?”先生謙虛地說:“山谷嘛,有些心得,但研究還不夠。我回去整理一下試試看吧!”沒想到先生答應了我的請求,講授完“韓愈散文研究”“韓愈詩歌研究”兩門課程后,便于第二學年單獨為我開設了“黃庭堅詩歌研究”的課程,因為那一屆只招收了我一位研究生。第一堂課,胡先生給我列了閱讀篇目,我認真聽課做筆記,胡先生說:“‘四人幫時期,山谷命運不好,被斥為形式主義,今天應該翻案。山谷無得失觀,修養高,值得我們學習。山谷常告誡朋友、學生、親戚,讀古書要按照書中之言去做,身體力行,也自勉。故其詩中多談到修身問題,概括起來就是重內輕外。‘外指富貴功名,‘內指身心修養。”我覺得胡先生在道德修養上極似山谷老人,概述完黃庭堅其人其詩之后,胡先生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作為一個學者,首先要學會做人,做一個有品德修養的人,做一個有思想境界的人,然后才是做學問,才是教書育人。用山谷老人的比喻來說,道德是根本,學問是枝葉,只有根深才能葉茂;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又紅又專。”先生這一諄諄教誨是我畢生的精神財富,我一直銘記在心,時時勉勵自己。我認為,從事文學研究的學者,尤其是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學者,既要學習古人“讀書破萬卷”的精神,更要學習古人的優秀品質和高尚情操,特別是對中青年學者而言,加強道德修養永遠在路上。
胡先生授課時還提到蘇軾與黃庭堅的友誼,堪稱“平生風義兼師友”,不僅在封建社會是一個典型,在今天也是楷模。今日的知識分子之間多“文人相輕”,彼此交往十分功利,用得上時稱兄道弟,用不上時如同陌路人,更有甚者,攀高官、交富商,儼然學界政客、學術商人。胡先生授課有兩個突出的特點,一是串講作品首尾圓合,尤其注重字、詞、句的落實,這一點對我來說,無論是講課還是研究,一輩子受用無窮,但是時下學術界不時興了,認為作品分析只是“小兒科”,只有宏觀敘事、理論闡釋、材料考據等才是大學問;二是研究與創作相結合,胡先生認為,如果講授古代文學尤其是詩詞時自己不懂平仄格律,不僅難以理解古人創作下字措詞煉句的良苦用心,也可能在教學中誤人子弟。對這一點我心存愧疚,當時我的愛人在向塘鐵路中學任教,早出晚歸,我負責接送小孩上幼兒園,既當老師,又做學生,壓根兒就沒有時間創作詩詞,當然,這絕不是借口,更不是理由。2012年暑期,我的電腦突然壞了,錄在里面的研究資料無法打開,于是買了一臺新電腦,無事可做,才開始古代詩詞創作,雖然對拗救有了一些切身的感受和認識,但總覺得自己的創作水準平平,難以再進一步提高,用胡先生的話來說,只能算作“歪詩”,平心而論,這方面還得向段曉華師姐學習。更未想到的是,這一門課程奠定了我今后的學術道路!我的學位論文選題即為《黃庭堅詩歌審美心理觀照》,我于1989年5月順利通過論文答辯,6月獲得碩士學位,畢業后留在中文系古代文學教研室任教。
1993年9月,我離開工作了九年多的江西師范大學中文系,調到廣州師范學院中文系任教。其實,我當時很舍不得離開胡先生和陶金雁先生,以及中文系多年共事的同仁,其中的原因不為多數同事知道。當時我擔任了88級(1)的班主任,班里要舉辦晚會,其中有一個節目是針對系書記反對學生談戀愛的,當時班委向我匯報,我說不要上晚會,結果晚會演出了一半后,學生未經允許擅自演出了該節目,一起觀看的中文系書記、副書記當即上臺,提出了嚴厲批評,甚至說是“和平演變的先兆”。這樣一來,班干部被頻繁地找去談話,我的入黨培養對象身份被取消了,參與演出的學生干部畢業分配也受到影響,我覺得自己在一個事業單位的政治方面沒有了前途,學術生命無疑也將受到影響。離開江西師范大學中文系的原因,我沒有告訴胡先生。
來廣州工作之后,我一直與胡先生保持書信聯系,先生始終勉勵我正直做人、潛心學問,不要為廣州的商品經濟所誘惑,更不要被大都市的燈紅酒綠所打倒。當時我住在員村,去廣州師范學院上班,騎單車大概要一個多小時,星期天晚上還在廣州市電大兼課,一晚三節課35塊錢。為了不辜負先生的教誨和期望,我在初來乍到、舉目無親、生活條件相當艱苦的環境下,始終不敢放棄坐冷板凳的“苦活”,我在碩士論文的基礎上制定出研究計劃,繼續開展黃庭堅詩歌研究,陸續發表系列研究論文,并于1996年春季考取中山大學的博士研究生,師從吳國欽先生,在職攻讀中國古代戲曲史,1998年底以《瓦舍文化與宋元戲劇》通過論文答辯,獲得文學博士學位。大概在1997年,我帶著黃庭堅研究的成果來到南昌拜見了胡先生,說明來意,擬出版一本專著,請先生作序,先生二話沒說,立即應允,并說“義不容辭”,我十分感動。當時先生已87歲高齡了,他老人家習慣用毛筆寫字,一手正楷,頗有顏體之韻。1998年12月,我的第一部學術專著《黃庭堅詩歌創作論》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序云:
吳君晟既任教于江西師范大學中文系矣,猶感所知不過如大海之一勺水,急求深造。考取本系所設唐宋文學專業研究生,遂從予游,相處三年,因詳其為人,蓋學焉而不知止者也。予喜山谷詩,君亦肄業及之,用力且倍蓰于予,而所得則不啻十百也。君移硯于廣州師范學院已四年矣,未知于山谷詩致力如何?今年11月,乘來南昌開會之機,一日,攜其已完成之《黃庭堅詩歌創作論》書稿,踵門相示,其所得蓋滋多矣。謂欲刊以問世,乞序于予。予既承乏,亦義不容辭也。
書稿中所揭示,大而立意,小而造句,宏觀與微觀俱到,切中肯綮,精義絡會,首尾一貫,自成體系,蓋向之論山谷詩者所未有也。竊以為古今來論山谷詩者眾矣,褒貶皆有。因其作詩有詩論為之指導,于是貶之者每集矢于:一則換骨奪胎說,至斥之為剽竊;一是詩之謗禍說,或譏其無戰斗性。予嘗加以批駁,謂山谷之言衷于理;但語至簡,未若君之覙縷其辭,切中事理,確乎而不可拔也。此兩說當自是得到天下之公認,不再為逞私臆者之謗傷所疑誤矣。然則君之有功于山谷而所以嘉惠學林者,不已多乎?
從這短短的序文中可以看出,胡先生對黃庭堅的崇敬之意,和對后學的勉勵之情,溢于言表。
來廣州工作后,我還不時地向先生請教,先生有求必應。后來聽師母說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即使是素不相識的學者,只要向胡先生請教,哪怕是常識性問題,他一定熱情接待或認真地寫信回復。有《贈來訪青年學生》詩為證:“恰似東方白日升,青年可使國年青。紅專并進望君等,建設文明作典型。”(見《劫后集》)那時還沒有手機,先生又不便聽電話,于是我們主要通過書信來往聯系。先生習慣于以詩代簡,先生的每一封復信,我都珍藏至今,其中一封是《得吳晟廣州書以詩代簡答之》:
南門鎖鑰濱海州,翹首遙望心悠悠。半年才見一書至,開讀三番不能休。
吳君今之佼佼者,咸酸之好殊俗流。跳槽下海意不屑,獨抱書史更何求?
葄枕黃集忘歲月,妙緒環生論文稠。可惜此州風尚變,仍有多篇無處投。
藏之篋衍終不悔,哪管暫時楚眾咻。我謂吳君具定力,史記原亦名山留。
子云當日無知音,后來必有子云儔。太阿龍泉埋獄里,光氣自然沖斗牛。
天地開閉常更迭,會見喬遷出谷幽。
每當我學術上遇到困惑、挫折的時候,先生總是勉勵我、安慰我,給我鞭策和信心。先生對弟子的想念和關愛之情,字里行間更是溢于言表,讀后令人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記得1997年我赴南昌請先生為拙著作序,先生執意要請我吃飯,先生不作興到餐館設宴,在自家做了一桌十分豐盛的家宴,叫上在南昌高校工作的其他弟子一道聚餐。師生共聚,邊吃邊聊,氣氛十分融洽,我從先生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先生開心得就像一個孩子,可愛極了。臨別之際,先生依依不舍,那種令人感動的情景,至今難以忘懷。
1998年1月19日是胡先生90華誕,我與鐘東、萬偉成三名在廣東高校工作的弟子專程赴江西師范大學為先生祝壽。除個別弟子因故不能前來,先生其他弟子基本上都來了,大家歡聚一堂為先生祝壽,看到先生雖然有些憔悴,但身子還算硬朗,弟子們打心里高興。記得先生唯一的女弟子段曉華師姐在祝壽宴會上,以一篇用典博洽、行文流暢、文字優美的駢文博得大家的陣陣掌聲,胡先生當眾夸獎:“才女啊!”師生及有關校系領導、嘉賓的合影和留作紀念的印有“胡守仁90誕辰紀念”字樣的瓷杯,至今我還保存著,尤其是這個瓷杯,我一日三次用于漱口,我感到不僅漱刷了口腔的垢漬,也清洗了靈魂的齷齪,精神為之清爽,身心為之輕松,而每每看到瓷杯上的字樣,我的腦海中都會閃現胡先生的音容笑貌。
跟隨胡先生研習唐宋文學至離開江西師范大學期間,我與先生相處有七年多了,在此期間,我經常會上先生家里,或請教,或問安。當時我的小孩才一兩歲,我總是抱著她去看先生,先生對她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關懷備至,慈祥可掬,且每次都要叮囑:“坐(騎)車子吧?過馬路要小心。”(先生住學校南區舊宿舍,我住北區校園內,我去看望先生要橫穿馬路)還時時問起我的工作、學習和生活有什么困難和壓力,可謂無微不至,至今回憶起來,仍然動容。
我為能夠忝列胡先生門下感到十分榮幸。先生是國內著名的教育家和唐宋文學研究專家,一生致力于韓愈和黃庭堅研究,出版專著《韓愈敘論》(江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江西詩派作品選》(江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韓孟詩選》(海峽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等,發表有關韓昌黎、黃山谷等人的研究論文多篇,其中有些論文是針對一些學者提出商榷的。胡先生曾經對我說,這類論文容易得罪人,但又忍不住要寫,因為他不愿看到一些錯誤的觀點在學術界流播,以至于貽誤后學,先生這種求真務實的科研精神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說實話,如今想聆聽胡先生的教誨,已經永遠成為遺憾!胡先生在詩歌創作上深得韓昌黎詩歌特別是其古體詩之神髓,人品上酷似黃山谷的敦厚,作品有《詠韓十六首》《詠黃十首》(見《拜山續集》)等。先生的道德文章不僅澤惠后學,也成為時代楷模,我感到自己一生勤奮努力都趕不上先生的學問,更學不到先生的為人,但我不敢放松,時常勉勵自己:作為一個學者,尤其是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學者,要不斷加強道德進修,不斷進行操守歷練,不斷完善自己的品德人格,力爭做到活到老,學到老。
(作者單位: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南國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