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沐旋
從唐代元稹的《鶯鶯傳》、金代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到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張生、崔鶯鶯的情戀不斷調整。其間,恩情的成分逐步削減,愛情的元素漸趨強化,最終實現了“西廂”情戀的圓滿建構。這種靜態文本中體現的情戀的動態變化,與不同時代的文化背景、時移境遷的婚戀觀念、作者自身的寫作觀念是分不開的,本文試從《西廂》系列作品中恩、情消長的動態變化入手,淺析崔張二人情戀之構建。
一、?《鶯鶯傳》:重恩而輕情
在元稹所著的《鶯鶯傳》中,崔張初次見面始于一場答謝宴,張生于崔氏有解圍之恩,老夫人飾饌謝恩,并要求鶯鶯出面拜謝。初時鶯鶯顧念男女之防辭之以疾,待到鄭氏以“保命之恩”相迫,才“常服睟容”出席。相見伊始,崔張關系便有一層“恩情”的封印籠罩,并為之后愛情的發展鋪墊了伏筆,寓意崔張二人在愛情中的地位是不平等的。之后,張生以紅娘為紐帶,與鶯鶯私會,鶯鶯卻表示“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初時鶯鶯還能牢記禮教之防辨清張生之舉不過是“以亂易亂”,盼其能“以禮自持,無及于亂”。一旦張生因求愛不成而絕望患病,“報恩”思想便會引導鶯鶯違背禮教,為救贖恩人而作出“自薦枕席”之舉。
傳統觀念認為,元稹筆下的崔鶯鶯被出身和教養賦予了其矛盾的思想和性格,對于愛情的渴望大過了禮教的約束,因而才能不顧封建舊俗與張生結合。筆者則持有另一種想法,崔張戀情還存在另外一種情感起點,即最初母親那一句“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是鶯鶯心頭一把永遠的枷鎖,這份報恩思想內貯心間并不斷發酵,是她自薦枕席的重要推力。反觀張生,作為戀情的發起者也是終結者,他因為有恩于崔氏,從頭到尾都占據著道德的高地,以至于無論是“始亂之”還是“終棄之”都心安理得。
在《鶯鶯傳》所建構的情戀關系中,愛情并不是純粹的相互吸引,而是世俗羈絆的衍生品。崔張二人感情的開始是因為一份活命之恩,這份恩德從始至終都籠罩著這段感情。也因為這份恩情,鶯鶯甘愿委身于張生,而張生拋棄鶯鶯也毫不愧疚,二人之間真正的愛戀情愫其實十分稀薄,作者對故事的描繪可謂重恩而輕情。
二、?《西廂記諸宮調》:恩與情并舉
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一改始亂終棄的凄凄結局,改設“君瑞、鶯鶯美滿團圓,還都上任”的美滿結果,與此相關的愛情則是張生、鶯鶯相互吸引的產物。“董西廂”中對于“情”的看重與增寫,主要體現在改動了兩人初見的場景,并增加了崔張三次酬詩的情節。張崔二人初見,張生便將鶯鶯視作自己“五百年前疾憎的冤家”,埋下了對鶯鶯志在必得的伏筆,兩人之間也有了眼神的互動,為今后的姻緣做了鋪墊。之后,“拜月”“琴挑”“薦席”三次傳詩更為直觀,鶯鶯被張生的不懈追求所感動,產生了“見生敷揚己志,竊慕于己,心雖匪石,不無一動”的心理活動,從而也給予了張生正面積極的回應,由此可以印證鶯鶯與張生的感情是二人惺惺相惜、共同努力的產物。
較之《鶯鶯傳》突兀的情戀,“董西廂”的愛情故事更為自然,但不容忽略的是男女主人公的戀情仍然存在一定的“報恩”思想,文中末段“方表才子施恩,足見佳人報德”可見一斑。作品中的恩情思想還有兩處表現:一是處理“救寺”這一情節時,張生解普救寺之圍顯得十分功利,并非心懷仁義,而是以此為籌碼變向要挾夫人報恩嫁女;二是老夫人從始至終同意嫁女都是因為張生于崔家有恩,不論是毀約筵席上提出的“謾塞重恩”,還是最終同意嫁女時對張生所說“今日以鶯鶯,酬賢救命恩”,左右逃不過“報恩”二字;三是鶯鶯自身也仍存在報恩的心態,與張生私會時也不忘“誼深恩重若山海,不似尋常庶人般待”,雖然最終委身于張生,但是在情詩中也表明了“報德難從禮”的心意。對鶯鶯而言,張生不僅是情郎,也是恩人,最終兩人的結合,是愛情與恩情共同的產物。
三、?《西廂記》:尊情而抑恩
王實甫《西廂記》積極繼承、強化“董西廂”的重情思路,同時盡力消解其中的報恩思想。“王西廂”重設張生、崔鶯鶯的關系,二人既沒有所謂的表親關系,也沒有救命之恩的牽絆,兩人的感情是發自本能的真心相戀。同樣是寫佛殿上的一見鐘情,王實甫著重描寫了鶯鶯對張生回眸一笑,這一主動行為表明崔、張之戀完全是相互吸引,此與其他作品敘寫張生的一廂情愿完全不同。同樣是寫“救寺”,但“王西廂”詳寫“酬韻”“鬧齋”等情節,表現崔張二人暗通情愫,互曉心意。及至孫飛虎圍攻佛寺、強娶鶯鶯時,張生的挺身相救是一種基于愛情的行為。所以在“王西廂”建構的情戀關系中,恩在很大程度上是情的結果,這與其他作品以恩求愛的行為截然相反。更為精妙的是,“王西廂”又設置了許多崔鶯鶯心態反復的情節,從這種小女兒心態的不斷反復也可以看出,鶯鶯對于張生的活命之恩并不看重,只是糾結于情愛本身。總之,《西廂記》敘寫的美滿姻緣是以張生經歷的多番磨難、鶯鶯的內心掙扎為基礎的,唯其如此,作品建構的男女情戀才更為真實。
誠然,《西廂記》仍有一定的報恩情節,但這種報恩思想與愛情婚姻之間已經沒有了必然的聯系。老夫人承認張生有恩于崔家,但她只愿以金帛相酬,恩不能成為下嫁鶯鶯的條件。等到崔、張私定終身之事敗露,老夫人也并未像“董西廂”那樣因為張生有恩于崔氏就妥協,而是要求張生上京應試,得官之后才能與鶯鶯成親。紅娘也提及張生有恩于崔家,但她玉成美事的根本原因是崔、張之間的深厚情感,是高才書生和美貌小姐的自然結合:“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頭;一個通徹三教九流,一個曉盡描鸞刺繡”,而非以情報恩的結合。以此而言,《西廂記》中的恩情只是愛情婚姻的契機而已,恩消情長之情戀至此得以完成。
結語
“西廂”故事中的恩、情消長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報恩思想不斷弱化,愛情成分不斷凸顯。從《鶯鶯傳》的重恩輕情到《西廂記諸宮調》的恩、情并舉,再到《西廂記》的尊情抑恩,“西廂”情戀至此完成構建。在此演變過程中,改變的是恩與情的此消彼長,不變的是崔、張二人的情感遭遇。這種動態的變化表現了“人”的覺醒與“情”的追求,標示著情戀觀的歷史嬗變與不斷建構,也讓《西廂記》成為世人百讀不厭的經典。
(作者單位: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
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小年能綴文。總角草書又神速,世上兒子徒紛紛。驊騮作駒已汗血,鷙鳥舉翮連青云。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只今年才十六七,射策君門期第一。舊穿楊葉真自知,暫蹶霜蹄未為失。偶然擢秀非難取,會是排風有毛質。汝身已見唾成珠,汝伯何由發如漆。春光澹沱秦東亭,渚蒲牙白水荇青。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酒盡沙頭雙玉瓶,眾賓皆醉我獨醒。乃知貧賤別更苦,吞聲躑躅涕淚零。
(杜甫《醉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