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
寫小說這份工作,是在密室中進行的徹徹底底的個人事業。獨自一人鉆進書房,對案長坐,從一無所有的空白之中,構筑起一個空想的故事,將它轉變為文章的形態。把不具形象的主觀事物轉換為具備形象的客觀事物。這便是我們小說家的日常工作。
剛開始寫小說那陣子,我沒有書房,就在狹小的公寓里,坐在廚房的餐桌前,等家人睡下之后,深更半夜獨自面對著四百字一頁的稿紙奮筆疾書。就這樣寫出了《且聽風吟》和《1973年的彈子球》這兩部最初的小說。我私下里把這兩部作品叫作“餐桌小說”。
小說《挪威的森林》的開頭部分,是在希臘各地咖啡館的小桌上、輪渡的座椅上、機場的候機室里、公園的樹蔭下、廉價旅館的寫字臺上寫的。像四百字一頁的稿紙那種體積偏大的東西,不方便隨身帶著四處行走,于是在羅馬的文具店里買來便宜的筆記本,用圓珠筆寫上蠅頭小字。四周吵吵嚷嚷,小桌子搖搖晃晃書寫困難,筆記本又濺上了咖啡……總之是歷經了磨難,吃足了苦頭。如今回想起來,都成了讓人一笑的小插曲,可當時卻著實令人沮喪。
然而不論在怎樣的場所,人們寫小說的地方統統都是密室,是便攜式的書房。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
一旦動筆寫起小說來,小說家就變成孤家寡人一個了。誰也不會來幫他,誰也不會替他或她整理思路,誰也不會幫他或她尋詞覓句。一旦自己動筆開工,就得親自去推進、親自去完成。
這么一說反倒變成了陳詞濫調,可寫小說這份活計,尤其是寫長篇小說,實際上就是非常孤獨的工作。
(摘自《我的職業是小說家》一書,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