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坤
老師說
《孔乙己》是一篇真正的短篇小說,字不足3000。然而這短短的篇幅,塑造了孔乙己這一不朽的人物形象,揭示了深刻的主題,因而是《吶喊》中魯迅最喜歡的一篇。孫伏園在《魯迅先生二三事》中曾記載魯迅先生喜歡《孔乙己》的原因:“能于寥寥數頁之中,將社會對于苦人的冷淡,不慌不忙地描寫出來,諷刺又不很顯露,有大家風度。”在魯迅看來,孔乙己是“苦人”,掌柜、小伙計、酒客一眾人等是對孔乙己“冷淡”的微縮“社會”。
《孔乙己》和《祝福》《社戲》《一件小事》等小說不一樣,故事發生的場景局限在“咸亨酒店”。因此決定了《孔乙己》幾乎是“無事可做”“少事可做”,是“做得少說得多”。小說中,掌柜、酒客、孔乙己的語言描寫都達十多次,對于刻畫人物、諷刺社會具有不可或缺的意義。我們可以從中學到語言描寫的技巧,更好地提升寫作水平。
那么,魯迅先生是怎樣描寫人物語言的呢?
一、有目的地說
所有的語言描寫都是有目的的。
1.為了讓讀者對孔乙己有一個比較完整的認識,作者采取了“轉述”的方法:“聽人家背地里談論”。
2.為了表現酒客們的“冷淡”,作者讓酒客們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面對孔乙己的“不回答”,作者讓酒客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人家的東西了!”
3.為了表現孔乙己“讀書人”的特點,作者讓孔乙己如此爭辯:“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
有同學在寫作中也運用語言描寫,但目的性不強。如在《難忘那次跌倒》中,有同學講述自己學滑板車跌倒后,在母親的鼓勵下爬起來的過程,但在文章開頭卻這樣寫:
有一天上午,我看見我的小伙伴滑著一輛滑板車,覺得很好玩,很酷。我很羨慕,希望自己也能有一輛。
于是我跑回家,對媽媽說:“媽媽,我也要一輛滑板車。”
媽媽說:“我可以買給你,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不許玩厭了就不要了,聽明白沒有?”
這位同學就沒有考慮描寫的目的。為什么要有這一段對話?雖然這段對話在生活中確實發生了,但與題目中的“跌倒”沒有多大關系,也不能表現主題。
二、有選擇地說
所有的語言都要有選擇地說,要注意取舍與詳略。
小說中,“我”被介紹到“咸亨酒店”做伙計,掌柜礙于情面,不好推辭,對推薦的人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情罷。外面的事情也做不好,不好辭退,又說“我”干不了這事。
在現實生活中,掌柜的話一定不止這么多,但在小說中,這段話只是為了交代“我”在咸亨酒店專管溫酒的緣由,為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見孔乙己被嘲弄鋪墊而已,因此沒有必要把生活中原本說過的話都寫下來。
語言描寫,要選擇那些最能表現人物性格特征的來寫。孔乙己是個讀書人,他以自己是讀書人為榮,雖然他已經淪落到和短衣幫一起站著喝酒,但是他卻要穿著長衫,因為長衫是讀書人的標志,正如《儒林外史》中的方巾一樣。因此,他反問那些嘲弄他“偷書”的人,滿口都是“君子固窮”“者乎”之類;面對那些眼巴巴看著自己碟子的小孩子,他說的是“多乎哉?不多也”。我們可以想象,這兩個場合,孔乙己說的話一定很多,但作者選擇了最能表現孔乙己性格的話來描寫。
語言描寫,有時要選擇那些最能補充交代故事情節的話來寫。以孫犁的小說《丈夫》為例,女主角帶著第二個兒子回娘家看看,作家要交代她丈夫的去向,選擇了母子間的對話:
“你還記得爹嗎?”
“記得呀!”
“爹在哪里呢?”
“在鐵道西啊!”
“在那里干什么?”
“打日本啊!”
這段對話是經過選擇才有的。去娘家的路上,母子間對話一定很多,但是與故事情節有關的,與人物形象有關的,就是丈夫的去向,解釋了上文“丈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有目的地說與有選擇地說,是一體兩面,目的是選擇的依據,選擇是目的的實現。我們在寫作中常常是根據自己的目的進行選擇。
三、有變化地說
很多同學的作文中,常常“一說到底”,就是人物語言的簡單羅列。而魯迅小說中的人物語言描寫富于變化,很有表現力。
魯迅根據情節發展的需要和刻畫人物性格的需要,使用了不少“說”的同義詞,如“說道”“道”“叫道”“嚷道”“辯解”等。
在短衣幫酒客的眼里,孔乙己雖然是個讀書人,但是連半個秀才也沒有撈到,是不值得尊敬的,他們以取笑孔乙己為樂,所以他們說話不是和風細雨,也不是好言好語,而是“叫道”。他們就是要讓咸亨酒店里所有人都聽到自己的“叫”,聽到“丑聞”的人越多,跟著戲弄孔乙己的人就越多,他們所獲得的快樂就越多。
當孔乙己為自己辯解的時候,他們又提高了嗓門,“嚷道”。“叫”與“嚷”,不僅是音量的變化,更是氣勢和心態的變化,他們就是要“痛打落水狗”,讓孔乙己無可辯解,徹底撕碎“讀書人”這個身份給孔乙己帶來的最后一點尊嚴。對于短衣幫們的“揭短”,孔乙己則不是簡單的“說”了,而是“爭辯”,為自己的尊嚴而爭,為讀書人的尊嚴而爭——雖然孔乙己的“爭辯”及其理由是荒唐的,不堪一擊的。這些描寫,把孔乙己之“苦”、酒客之“冷淡”很好地表現了出來。
魯迅還將“說”與各種描寫結合起來,豐富了“說”的內涵。
有時是神態描寫 +“說”: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
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
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
有時是肖像描寫 +“說”:
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
有時是動作描寫 +“說”:
掌柜正在慢慢的結帳,取下粉板,忽然說:“……”
掌柜也伸出頭去,一面說:“……”
有時則是神態描寫 + 動作描寫 +“說”:
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柜臺,點頭說:“……”
有的語言描寫借助于前面的對話,連說話人都省略了:
掌柜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么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里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么?”“后來怎么樣?”“怎么樣?先寫服辯,后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來呢?”“后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
這是掌柜與酒客的對話,因為開始時交代了說話人,所以后面的語言描寫則成為純粹的對話。在一些作家的作品中,如果對話描寫比較少,作家會將每一個人說的話單列一行,給讀者很好的閱讀體驗。
《孔乙己》中的語言描寫真是變化多端,無不貼切。
魯迅先生是世界短篇小說大師,是偉大的思想家。他小說的語言描寫因人而設,因事而設,具有很強的表現力,值得我們在寫作中借鑒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