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波
人物的外貌特征可以從衣著、相貌等方面刻畫,行為舉止可以從動作細節(jié)處著力繪制。那人物在事件經(jīng)歷中瞬間體驗到的微妙感覺該如何刻畫呢?施耐庵真的很有“畫功”。他用生活中的小事小情與感覺在相似之處搭建同感之梁,在營造類似的同感中引導(dǎo)讀者感知難以言表的感覺體驗。
《水滸傳》第三回《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中有一段高能的魯提轄懲奸除惡的打斗場面。說他高能并不是其打斗場面有多炫酷,而是打斗中那照應(yīng)式的描寫,讓每一拳都使讀者仿佛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魯提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這拳風之猛,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見識到的,那么鄭屠此刻感受到了什么呢?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咸的、酸的、辣的,一發(fā)都滾出來。鄭屠挨了打和油醬鋪有什么關(guān)系?細細品味這二十幾個字,你卻不能不拍案叫絕。
油醬鋪里有什么?無非是醬油、醋和各種調(diào)汁醬料,這些東西滾在一起是什么樣子?那是一拳打在鄭屠的鼻子上,他的鼻涕、眼淚、鮮血混在一起糊住眼目的視覺感受。而眼淚、血液流進口中,鄭屠便嘗到了略微帶咸的滋味。再有他鼻翼處被重擊之后產(chǎn)生了酸酸脹脹的感覺,以及被拳擊打處那火辣辣的痛覺感知。可不就是“咸的、酸的、辣的,一發(fā)都滾出來”了!
此時此刻,這血腥的一拳仿佛有了喜感——壞人終是狼狽不堪、惡有惡報。
這一拳的感受讀來讓人驚艷,那下一拳呢?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睖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 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
第二拳擊打的位置是眼眶眉梢。這一記重拳,施耐庵又新開了彩帛鋪詮釋了圍觀眾人看到鄭屠挨打后的感受。可為什么是彩帛鋪呢?此刻鄭屠的臉上應(yīng)該是這樣一番情景——紅色的鮮血、黑色的眉、絳色的拳印,在一拳之后呈現(xiàn)在臉上,可不就是“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了!這本是血腥的一拳又多了一點兒滑稽——惡人終是焦頭爛額,怎不大快人心!
這兩拳,施耐庵開了油醬鋪和彩帛鋪來描寫感受,那下一拳他又會開什么鋪子呢?此刻作為讀者的我,不僅僅有了閱讀期待,還因為這兩拳的啟發(fā),開始躍躍欲試地設(shè)想:還能用什么來描摹感受呢?看,讀者情不自禁地就沉浸在故事情節(jié)中了,施耐庵的“畫功”是多么有吸引力呀!
第三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水陸道場是遍施飲食以救度水陸一切鬼魂的佛教法會,磬兒、鈸兒、鐃兒是佛寺中念經(jīng)、召集寺眾的打擊樂器。那么聰明的你一定知道了:這一處描寫了鄭屠被重擊后的聽覺感受。這些打擊樂器在他耳邊一齊響——天哪,這亂哄哄的轟鳴聲,他的腦袋怕是要炸開了吧!
施耐庵的同感神技,使得威猛的三拳在閱讀時沖出了文本,跨越了歲月,同感在讀者的感知里。而這同感神技實在沒什么玄妙之處——只是運用生活中最常見的事物、經(jīng)歷與要描寫的感覺找到相似點后,再進行同感搭配,進而產(chǎn)生生動描摹的效果。
人們常說“藝術(shù)源于生活”,油醬鋪、彩帛鋪、水陸道場,在宋代常見于民間生活,是人們最易感知的事物。施耐庵將事物的色彩、味道、聽覺等特點,與被拳擊后的鄭屠和圍觀眾人的感受,借著相似之處搭建同感之梁,將不可言說的感覺變得有形有色。
細細品味同感畫法的關(guān)鍵之處就在于相似點的發(fā)掘。例如發(fā)燒的感覺是怎樣的?用語言講述應(yīng)該是“感覺很熱、四肢無力、渾身酸疼、頭疼”等等。那怎樣將這種感覺描述詳盡呢?發(fā)燒與日常生活中哪些事物或經(jīng)歷能一一對應(yīng)地找到相似點呢?
感熱,對應(yīng)站在火堆旁烤火;四肢無力、渾身酸疼,對應(yīng)剛剛跑完了3000米;頭疼,對應(yīng)唐僧念緊箍咒。兩相結(jié)合,一步一步地描畫出來,再組合在一起。試一試,你的文字也能輕松地讓讀者產(chǎn)生同感。其實真的很簡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