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風聲

李成

在一首詩的末尾

萬念俱灰！

在一首詩的末尾出現了

一簇青枝綠葉

在一首詩的末尾

竟然駛出了一對火車

不 還有一只鳳尾船

讓人啼笑皆非！

鱷魚也適時地出現

有力地掀動長尾

不 讓人松了一口氣

云層中若隱若現的

不是龍 而是一彎彩虹

多么慶幸 在一首詩的

結束處 滾出的是

一只菠蘿 而不是那沒有爆炸的雷

在一首詩的末尾

我悄悄也架了一座橋

現在那里沒有人

（但或許有一天會飄過衣袂）

可怕 又駛入隧道

但好在不會泥牛入海

它會遺下一節蛇蛻

尾大不掉的虛無

緊緊追隨那首詩

但我的心并不會碎

因為那首詩寫在星期天

我還會期待星期一

詩里躍出花豹與花鴿子

它們將比翼齊飛！

聽雨聲

一聲兩聲 一陣兩陣

我在聽雨聲

我在聽雨聲

雨聲在把我包圍 把我圍攏

我的胸口彌漫著雨意

我的心靈卻如不系之舟

它悄悄地帶我駛上一條大河

白浪滔天暴雨如注 我卻在聽雨聲

我來到山間 乘坐在一條青牛背上

闖進雨幕 劈浪前進

我撐一把雨傘 飄飄如云

田野上的雨聲熱烈沸騰

聽雨聲 在樓頭

一聲長一聲短長 長夜綿綿無盡

聽雨聲 在戰場

那么多戰士悄無聲息

有的已經失去生命

聽雨聲 一只飛行器駛進

雷暴區 什么也聽不見

卻有雷霆般的一滴雨聲懸在頭頂

聽雨聲 大海在傾側

傾出那么多的巨浪與烏云

我跳入一只小艇去逃生

聽雨聲 此刻我想尋找

雨的來處——

或許它是山間的某口古井

聽雨聲 那么多的暗影

在翻滾 我不知道

聽雨聲的是同一個人還是所有人

不過我還想這么聽下去

聽下去 直到那一刻：

——石破天驚！

庭院中的風

庭院中吹拂一陣微風

它在尋找熟悉的氣息

它仿佛已經走過千里萬里

已經疲憊了心靈與雙足

萬里歸來 它要悄悄地放松

在秋千架上再一次嬉戲

它微微地翻動藤蔓上的綠葉

尋找早年的那枚蓓蕾

它遇見了一陣清澈的流水

似乎看到了水底的魚的樣子

它多么想隨著樓梯上的足音

登到高處讓那顆星光變成耳語

它不自覺沙沙地吟哦

多么像一首搖籃曲！

啊，那些熟悉的面龐在哪里

那些爭論 那些熱議 那些手勢

它噗噗地掀動檐瓦與石塊

甚至連風鈴都沒有響起

所有的門窗緊緊地關閉

仿佛真的只是一所故居

庭院中的風在獨自徜徉

把獨自兀立的一棵樹的枝頭

再一次輕輕搖曳……

一個小女孩兒在追一只蝴蝶

仿佛一朵火焰在追

另一朵火焰

仿佛一朵花在與另

一朵花 躲貓貓

一個小女孩兒在公園里

追一只蝴蝶

那么小的女孩

雖然她已經四歲

那么大的蝴蝶

雖然它才出生四天

她們相遇了

這個季節便叫春天

她們相遇了

都在生命的開端

她們似乎剛剛分手

自那條神秘的生命線

她們說不定

來自同一個源頭

只是最后的一剎那

決定誰是女孩誰是蝴蝶

現在女孩已等待很久

她要把它捧在掌間

她想看看分手后

給她們造成了怎樣的區別

那只蝴蝶卻在驕傲地飛

她知道何時該停

何時一飛而躍

她逗弄著小女孩

把整個花園跑遍

仿佛告訴她：不用管我們是誰

都這樣打開

世界的畫卷……

鳥語

不要有懂得鳥語者

不要有人將鳥語破譯

你聽這鳥語嘀嚦得圓

多么像圓潤的珍珠

這嘀嚦一遞一聲地唱和

多么像世上情侶的私語

它們像光 宇宙洪荒最初的光線

把黎明照耀得多么美麗

它們是溪水越過草地

讓人的眉宇和心都變得明媚

這樣的鳥語就該與藍天

白云 光線為伴

就該與青枝綠葉在一起

而且自由地飛棲

決不要懂鳥語者呼之即來

揮之即去 決不能羈絆其翅

把它鎖在鳥籠里

聽著指揮棒奏出同一旋律

更不要有人破譯鳥語

而在鳥族挑動戰爭殺戮

或者把所有鳥類召集在一起

給某一類奉上王冠 而另一類

掛上奴隸的標志！

不 不要有懂得鳥語者

不要有人試圖把鳥語破譯！

鳥兒的美麗 就在于

它有一對自由的翅子

鳥兒的完美 也在于

它有自由的歌喉

誰也不能把它調遣

更不能把它拘牽鎖系！

淚

比大地結晶出一顆鉆石

還要艱難 還要持久

一顆淚珠涌出你的眼眸

就像晴朗的天空忽然出現云翳

世界黯然下來 嗖嗖地

寒風吹拂一池碧水

萬物驚呆了 屏息靜立于遠處

沒有一只鳥兒在啁啾

地平線崩斷了 傾斜下去

一株綠草偃伏 綠洲消失

一顆淚珠后一定隱藏著暴風雨

激流中的帆 一陣陣戰栗

掛在眼睫上 欲墜未墜

四野準備山鳴谷應 奔涌洪流

多少叢林不安的夜晚恐將淹沒

猝不及防地涌現 手足無措

瞬間將我籠罩 我卻要在

漫長的一生把苦海泅渡

最大的痛苦是愛而不得！

眾妙之門

我多么愿意是閃電

潛入你的那一對深潭

并且不受中間堤岸的限制

像魚鳥一樣地自由翱翔

逗留在你寬闊的前額

我揚帆 擊起粼粼波光

然后覓一棵椰樹坐下來

一同坐下來的還有夜晚

如果有仙鶴一般的細腿

我一定會登上那一對雙峰

無限風光 任我流連

嘴唇上染上紫色的霞漿

不 我會從那高高的山原上

馳下 馳騁于大平原

無盡的村落 無數的人煙

演繹生生不息的人世

或許可以蕩舟 沿波討源

在迷人的山谷一去不返

棹上開出晶瑩的浪花

天空一邊降落一邊輕輕歌唱

不 還是讓我化為一只白鷺

沿著你伸展的道路飛升

并尋找另一只 一同

沖出雨幕銜來縷縷陽光

無盡的畫卷一一打開

觸處都是光線 都是鳥兒

都是鮮花 上帝塑造你用一切

精華 而你是我開啟世界的密鑰……

泉水與星星

泉水跌落在人間

那么清澈明凈

它們在大地汪積

倒映出蒼穹

星星沿著泉水

下到泉底游戲

就像孩子們的眼睛

閃現于一扇窗欞

在微微的波浪中

星星在做夢

它們夢見一朵朵紅花

在泉水中飛動

而早晨太陽

把泉水浸紅

星星返回到天上

躲進深深的云層

泉水一直彈撥琴弦

在期待又一個夜晚來臨

大地打開一道門

讓星星像風一樣自由飛行……

一樹風聲

是誰的旨意

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刪繁就簡

剛才還是滿樹的繁葉

還有如火的蓓蕾

甚至還有沉甸甸的果實誘人

現在只剩下幾乎光禿的樹枝

在秋陽中搖曳

不 還有一樹的風聲

越來越緊 越來越密

縈繞不去的風聲里

有葉子、蓓蕾和果實的影子

也有對來春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