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古畫里的秘密

荊凡

（上）

“快回來！小姑娘，你踩到我的寶貝嘍！”葉丹剛想湊近了看樹上那只沙青色的鳥，一個老爺爺就火急火燎地把她喊住了，嚇得她趕緊往后退了兩步。不知所措的她往腳下一看，不過是一堆樹葉而已，難不成葉子下面藏著寶貝？

聞聲趕來的媽媽趕忙給老爺爺賠不是。媽媽扭過頭來嚴肅地說：“葉丹，快向于爺爺道歉！”于老一瞧見葉丹媽媽，瞬間樂開了花：“原來是你的孩子呀！不要緊的，不知者無罪！”

“對不起，于爺爺！我不是故意的！”葉丹的態度很誠懇。她打量著眼前這位頭發花白、面龐清瘦的老者：他穿著樸素的藍布工裝和手工布鞋。原來，他就是葉丹和媽媽來安徽貴池要找的補畫專家。于老微笑著點了點頭，順手撿起兩片葉子遞給葉丹媽媽：“你看看，今年的蓼藍成色不錯，應該能做出上乘的藍靛！”

“幾百斤蓼藍葉子才能制出一斤藍靛，況且是從很遠的地方采摘后運過來的，實在難得！”媽媽道出了這些葉子的珍貴之處。此時的葉丹完全不明白那些綠色的葉子和藍色顏料有什么關系。

媽媽告訴她，制作藍靛的原材料是一種叫作蓼藍的植物。別看蓼藍葉子現在是綠色的，晾干以后就會變成漂亮的藍色。很多人會用石灰對其進行加工，但于老為了出色更干凈，用的是發酵法——先將采來的蓼藍葉子洗凈晾干，一層層鋪在木板上，再噴上水、蓋上麻袋，等待發熱發酵。過段時間取下麻袋，等葉子干燥后上下攪動以便進行第二次發酵，如此反復直到不再發酵為止。

葉丹早就聽說于老是顏料專家，她輕聲問道： “于爺爺，我參加了學校的傳統文化興趣小組，老師給我們布置了模擬修補青綠山水畫的作業，別的倒還好，可是媽媽說只有您才能找到合適的石青、石綠。正好媽媽來貴池做調研，我就趁著假期跟著一起來了。您能幫幫我嗎？”

“不急不急！忙肯定是要幫的。你們大老遠過來，還是先喝杯茶吧！”于老忙活著煮水沏茶，招呼母女倆在藤椅上坐著歇會兒。

葉丹喝了幾口茶，又開始旁敲側擊：“您肯定制作過石青、石綠吧？”

“不急不急！我先給你們看看我新制出的藤黃。”于老拿出了他剛做好的藤黃，還分出一缽送給葉丹，“你拿著，補青綠山水畫用得著。”

葉丹心里犯起了嘀咕，不是青綠山水嗎，要藤黃干什么？她忍不住追問：“謝謝您！您準備什么時候回答我的問題呢？”

“不急不急，等我找找我的老糨糊。”于老從一旁地上的大瓷缸里舀出一小瓶老糨糊， “這個你也拿著，補青綠山水畫用得著。”

葉丹看不出這糨糊有什么特別之處，不過她知道，自制糨糊放上三年，補畫效果很好，于是也收進了小背包里。這回她不好意思再催了，只好局促不安地搓起了小手。

“不急不急！”于老看著她，臉上仍然笑意盈盈，說著又從工具箱里拿出一件竹起子， “這可是我用得最順手的工具，你拿著，補青綠山水畫用得著。”

媽媽一邊幫葉丹接過竹起子，一邊輕輕拍她的肩膀，仿佛在告訴她要耐心等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終于，于老站了起來，背起雙手故作神秘地說： “石青和石綠不難找，但需要你自己來。你要補畫，要我幫你破解青綠山水畫的秘密，必須過三道關才行。”

“還要過關？”終于說到了葉丹的正題，她的興致一下子高漲了起來。

“那當然了！一會兒我開車帶你們去個好地方！”于老揮了揮手，示意葉丹和媽媽跟他走。

貴池的天藍得像被洗過一樣，也許只有最好的天青才能調出這么美的顏色。葉丹和媽媽坐著于老的車穿過小城的街巷，路過高高低低的稻田，向著遠處的群山進發。

在一座光禿禿的石山前，于老停好了車，領著葉丹和媽媽往礦石產區前進。這座石山早已被開墾過，你會發現有的地方被挖成了一級級摞起來的臺階，有的地方堆滿了原石，有的挖掘點還在施工中，這些痕跡都見證了貴池的采礦往事。

“第一關，找對礦石。”于老指著一堆還沒有被分揀的礦石告訴葉丹。

“這可難不倒我！”葉丹曾經看過石青和石綠的資料，很快就從一堆原石中挑出了中意的礦石，“可是為什么一定要找原石呢？這就好比，我喜歡吃雞蛋也不一定要知道雞蛋是什么樣的母雞生的！”

“哈哈！問得好。”于老笑了起來，提醒葉丹仔細觀察手里礦石的結構。很多人都不知道，石青、石綠作為礦物顏料經常共生，那美麗的放射狀小晶簇即使經過研磨變成顏料仍能保留礦物特性，能讓青綠山水畫歷經千年仍鮮亮如初。

接下來是第二關——制作顏料。

“這還不簡單，把礦石碾碎不就行了嗎？”葉丹揣上礦石和媽媽、于老回到了顏料工坊，開始動手后她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下）

在空曠的顏料工坊里，清洗礦石的聲音、敲打和研磨礦石的聲音此起彼伏，工匠們忙得不亦樂乎。他們個個神情專注，頭也不抬地注視著手里的活兒，全然沒發現葉丹一行人的到來。

于老把工匠研磨了一半的石青放在石碾里讓葉丹試著碾碎，她早就躍躍欲試了。但這些小晶體塊怎么也不聽葉丹使喚，不是滾到一邊，就是根本碾不碎。她沮喪極了。

“沒有你想得那么簡單吧？光是加膠研磨這一道工序，就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天，一直要研磨到細膩無聲，才能進入下一道工序。”于老耐心地為她解釋。

葉丹驚訝不已，心里默默感嘆制作顏料真是費心又費力。她開始認真觀察起其他工匠的一舉一動：他們把石青研磨成粉末后，用沸水沖洗、澄清，再沖洗、再澄清……經過幾次反復才肯罷休。而研磨好的石青還會根據顏色的深淺被分成頭青、二青、三青、四青，講究極了。

“這道工序里也藏著青綠山水畫的秘密？”葉丹試探地問。

于老一邊取出兩盒石青和石綠成品，一邊笑著解釋： “不同深淺的石青是在澄清過程中根據礦物的粒度和純度區分的。粒度越大純度越高，顏色就越深，粒度越小純度越低，顏色就越淺。顏色很深的石青在國畫里經常被用來嵌點樹葉的背面、烏的翅尾，顏色很淺的石青被用來畫樹葉的正面或女性的服飾，顏色適中的石青最為珍貴，常被用來畫青綠山水。這種石青顆粒覆蓋性強，畫的時候一層層疊加，山石的厚重感便躍然紙上，《千里江山圖》不正是如此嗎？”

葉丹聽得入了迷，她輕輕按壓手中那細膩溫軟的膏狀顏料，忍不住拿出來看了又看。于老在邊上提醒：“不要忘了，你還有第三關呢！”

“第三關是使用顏料嗎？”葉丹興奮地問道。

“對！就算顏料再好，用得不對也不行！有些古畫沒能被保存下來，和顏料使用不當關系很大。正好我有要補的山水畫，要不要來我的工作室嘗試一下？”

于老的工作室也很特別，四周墻壁涂刷著平整的水泥涂料，墻上貼著幾幅還在修補中的古畫。或許是因為常年貼畫的原因，那水泥墻上留下了不少細碎的紙痕。房間的絕大部分空間都被巨大的工作臺占領了，臺面上擺著各種補畫的工具：馬蹄刀、排筆、毛筆、錐子、竹起子、各色顏料膏、顏料粉……兩幅正待修補的青綠山水畫平鋪其間，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看，這山石現在看上去有些殘缺，樹葉這里也剝落了，不如咱們合作補一補吧？”于老看著葉丹認真地說。

“沒關系，按照于爺爺的指導一步步來，一定沒有問題！”媽媽看出來葉丹在擔心，她還從來沒有真正動手補過畫，心里肯定沒底。

“嗯！那麻煩您先做個示范吧！”葉丹深吸了一口氣，全身心投入這項任務中。

于老教葉丹用纖細的軟毛刷輕輕刷去畫上的灰塵和碎浮紙，然后讓她從包里取出竹起子，將顏色稍有污濁的畫紙慢慢撬起來。葉丹這才明白，于老給她的竹起子是這樣用的。看著那薄得像蟬翼一樣的紙，她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于老的指導下，葉丹拈起補畫的襯紙，按照揭下來的形狀修剪好。接下來，就到了關鍵的一步——調色和上色。

“以前的畫家用石青需要自己加膠調制，咱們用的膏狀顏料和市面上的顏料片都已經加過膠了，直接用水化開就能用。”于老俯下身準備示范上色。

“顏料為什么要加膠呢？”葉丹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因為要讓顏料更牢固、更持久地附著在紙上呀！不加膠的話，顏料粉過段時間就會剝落了。”于老饒有興致地回答。

原來古畫顏料里有這么多門道！葉丹手上的動作更加小心翼翼起來，她用毛筆蘸水小心翼翼地調試顏色，調一次，試一下，再和原畫比一比，總算調成了濃淡相宜的山石色。可是旁邊的樹葉怎么辦？葉丹試過的顏色都不合適。

“不要忘了我給你的藤黃！有大用處！”于老拍了拍葉丹的小腦袋，覺得這個小丫頭頗有天分。

葉丹這才想起石青和藤黃相加能調出她需要的草木綠！補色、勾邊、固色、用老糨糊修補，殘缺的畫面正一點點變得完整起來……葉丹終于明白于老為什么總是“慢吞吞”了——因為他對古畫顏料的應用早已成竹在胸。這次旅程更讓她見識了修復古畫這門彌足珍貴的傳統手藝，當真是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