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君 李達

摘 要:我國關于“不可抗力”采取概括式立法模式。實務中,“不可抗力”事由的成立既要考量合同履行的客觀法律環境,判定構成不可抗力事由的“三性”;又要兼顧合同具體履行的個案情況,合理適用不可抗力的個案判定標準:時間關聯性與因果關系。不可抗力之適用實質是對合同嚴格責任原則之修正,在處理因重大疫情引發的合同糾紛時,除了考慮前述兩個方面,還應根據公平原則及當事人的具體履約情況合理分配合同責任,以促進合同積極履行為目標,避免不可抗力的濫用。
關鍵詞:新冠肺炎疫情;重大疫情;不可抗力;合同履行
中圖分類號:D9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 - 5381(2021)01 - 0107 - 07
2020年初暴發的“新型冠狀性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簡稱“新冠肺炎疫情”),給全中國乃至世界范圍內的人們帶來嚴重影響。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不僅威脅了人們的健康,而且嚴重影響了人們的正常生活,伴隨而來的法律問題也逐漸顯露出來,大量的民商事合同履行因此次重大疫情的影響而糾紛迭出。我國民法關于“不可抗力”的相關規定在實務中對合同履行產生直接影響,并作為解除合同或免責條件之事由。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是否可以構成不可抗力事由并應用于合同履行的個案實踐,是目前理論界及各級人民法院所面臨的重大議題。
一、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事由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作為法律用語,來源于羅馬法,其基本內涵與拉丁語“vis major”及法語“force majeure”相一致,字面意思為“超級力量”。現代法意義上的“不可抗力”開端于1804年的法國民法典,意指不能預見、不能控制之事件。需要指出的是“vis major”及“force majeure”兩詞內涵是廣于英語中的“act of God”之表達,不僅包括地震、海嘯、暴風雪等自然力所致的天災(“act of God”),也包括基于人為力量所致的不可抗力,如暴亂、罷工、政府干預、戰爭等事件。[1]“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概念被大陸法系國家廣泛采用,因此,本文討論的范疇對應“force majeure”是為恰當。
(一)重大疫情是否符合不可抗力的價值設定
第一,歷史維度。“不可抗力”的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時期。《漢穆拉比法典》中將瘟疫、天雷和猛獸襲擊等情形列為法律免責事由,在此種情況下,牧人或畜牧利用者對于牲畜的滅失不承擔責任。[2]在此時期雖然沒有“不可抗力”法律術語的表述,但其規則中包含著“不可抗力”的含義。法國是第一個將“不可抗力”法律術語法典化的國家,1804年的《法國民法典》雖然對不可抗力作了規定,但并未對其實質含義進行定義,而是通過法官發揮自由裁量權來解釋不可抗力條款,并判斷不可抗力的事由是否成立。[3]發展到現在,在法國的法律中,國家以及當地政府機關的法律和規章被認定為不可抗力,同時,涉及政府法令和戰爭行動的外國勢力,自然原因與人為的作用引起的不能預見的情形也不能事先排除、獨立于當事方的意愿而發生,并且導致合同履行不能之事件被認定構成不可抗力的事由。[4]《美國統一商業法典》具體規定了適用不可抗力的三個要件:(1)發生了不可抗力事件,(2)該事件的發生使合同不能履行,(3)“不會產生該不可抗力事件”是訂立合同的基本假設。[5]從歷史沿襲中大陸法系以及英美法系對“不可抗力”的定性來看,將我國在2020年突發的新冠肺炎疫情認定為不可抗力具有一定的歷史依據。
第二,經驗維度。2003年“非典”暴發期間,最高人民法院曾經出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防治傳染性非典型肺炎期間依法做好人民法院相關審判、執行工作的通知》(已失效),其中規定:因政府及有關部門為防治“非典”疫情的影響致使合同當事人根本不能履行而引起的糾紛,按照合同法關于不可抗力的規定妥善處理。盡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廢止了該通知,但對于此次疫情的不可抗力的適用仍然具有參考價值。此次新冠肺炎疫情相對于2003年的“非典”來說發展速度更快,患病人數更多,影響更為廣泛。然而將何時作為新冠肺炎疫情的觸發點,就應當對特定事件的定性進行評估。筆者認為,就我國而言,應當以“2020年1月20日國家衛建委發布公告,將新冠肺炎納入《傳染病防治法》規定的乙類傳染病,并采取甲類傳染病防控措施”這一特定事件作為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不可抗力事由的發生時間點。另外,通過上網搜索關鍵詞“非典”和“不可抗力”,筆者對檢索出來的案件進行篩選,并制作成統計圖(如圖1所示)。可以看出在“非典”期間,將非典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的案件占很大一部分。所以,將新冠肺炎疫情作為不可抗力因素進行考量,具有現實可行性。
第三,法理維度。意思自由與公平正義是合同行為所堅守的兩大價值基礎,從法理學的價值維度而言,“不可抗力”體現了公平正義價值與效率價值的兼顧。不可抗力條款旨在為將來發生的事件分配風險,這些事件一旦發生,將影響一方當事人履行合同義務的能力。[6]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導致某些民商事合同履行受到一定影響,合同雙方當事人平等的法律地位失衡,從而令一方當事人或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受損。通過引進適用“不可抗力”,進而再次平衡雙方當事人在合同履行過程中的權利義務,體現了“不可抗力”的正義價值。除此之外,將重大疫情認定為“不可抗力”可以調整合同履行的效率問題,體現了合同具體履行過程中的矯正正義。作為法律免責事由的“不可抗力”,在制度的設定上遵循了公平正義的基本價值,能夠更加有效地解決現實矛盾糾紛,尤其是在合同法領域,不可抗力制度具有其獨特的價值意義。
(二)我國不可抗力的立法現狀
目前我國法律關于“不可抗力”的規定在《民法通則》第一百五十三條、《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以及《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條,它們對不可抗力的規定均為: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法律條文的內容揭示了我國不可抗力的判斷標準為:主觀上不能預見,客觀上不能避免以及不能克服,不可抗力須是客觀情況。[7]
在我國民事立法中,關于“不可抗力”的三個基本構成要件,從形式角度來說,具有嚴格的要素構成。根據民法的基本原理:“不能預見”是指不可能被提前預測和認知的事件,在這里的預測能力應當依照一般人的認知能力,而不能依賴于一方或雙方當事人的能力斷定;“不能避免”是指不可抗力事件的發生不能由當事人意志所左右并控制,該事件的發生具有客觀性;“不能克服”則是指不可抗力事件發生以后,合同當事人采取必要應對措施仍然無法阻止或減輕該事件對履約的影響。依據《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第七十九條第一項的規定:“當事人對不履行義務,不負責任,如果他能證明此種不履行義務,是由于某種非他所能控制的障礙,而且對于這種障礙,沒有理由預期他在訂立合同時能考慮到或能避免或克服它的后果。”這一條文僅規定了當事人不能避免或控制某種結果的發生。相對于我國民法中三要件的嚴格要求,國際上通常并不要求三要件同時具備。雖然,我國于2020年5月正式通過的《民法典》,標志著我國民法的歷史性進步,但在《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條中,對不可抗力的定義并未做出修改,同樣規定了不可抗力的構成要件以及作為一種免責事由的適用。
有的學者主張重大疫情并不屬于不可抗力事由,應當將其納入情勢變更情形下。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之間雖然存在著交叉重合部分,但兩者仍然有很大差異。[8]在構成要件方面,情勢變更只要求不可預見事由引起合同的變化,不可抗力則要求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不能克服;在結果責任方面,不可抗力可以作為免責事由,而情勢變更需要合同雙方承擔相應的責任。筆者認為,這次的新冠肺炎疫情具備了我國民事立法中關于“不可抗力”的構成要件,因此,應當將新冠肺炎疫情事件作為一種不可抗力事由。
在訴訟程序中,不可抗力會導致訴訟時效的中止;在實體法律中,不可抗力事由將作為當事人的免責條件。不可抗力作為一種免責事由,只可以說在不可抗力產生影響的范圍內不發生責任的劃分與歸屬問題,非嚴格意義上,在此范圍內相當于是完全免責;若基于債務人的原因與不可抗力共同造成損害結果發生的,則應依據“原因與責任”相比例的原則,令債務人承擔相應責任,此時可以說是部分免責。[9]
此外,各省高級人民法院針對本省的民商事合同糾紛的實際情況,就此次疫情對合同履行的影響,紛紛出臺了相應的《指導意見》。有主要采取不可抗力事由適用之模式的;也有采取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混合適用之模式的。盡管《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六條針對合同履行中的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可根據公平原則的混合適用予以解釋,但此次疫情期間也有法院注意到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的區別性適用。比如,江蘇省高院在規定此次疫情適用不可抗力時,則強調應明確區分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的適用。該法院認為:情勢變更規則調整合同內容,屬于合同履行和變更的范疇,不可抗力規則主要規范合同義務不能履行時的免責問題,屬于違約責任的范疇。由于各地法院的《指導意見》存在明顯的差異性,在處理涉新冠肺炎疫情糾紛時適用規則不盡統一,鑒于此,建議最高人民法院能夠盡快出臺相應的司法解釋文件,統一同類案件的裁判尺度。
(三)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事由的個案標準
根據不同維度的分析論證以及我國目前關于“不可抗力”的立法現狀,應當將新冠肺炎疫情認定為不可抗力,但在不同的個案實踐中,新冠肺炎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適用影響當事人合同責任的分配,因此,還需要嚴格把握兩個標準。
第一個標準:重大疫情應當存在于在合同成立以后,履行完畢之前,重大疫情與合同履行之間存在緊密的時間關聯性。例如,建設工程合同,這種建設工程合同往往具有時期長的特點,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導致之前已經成立的合同處于延遲履行的狀態,當事人可以就新冠肺炎疫情為不可抗力事由,免除因不可抗力導致的工期延誤的違約責任。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傳播的范圍廣并且所帶來的影響大,在這種情況下,當事人仍然在疫情傳播期間與他人簽訂合同的,法院在考慮此類合同中新冠肺炎疫情是否適用不可抗力作為免責條件時,要嚴格審查當事人的過錯程度,避免出現當事人將新冠肺炎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的濫用現象。
第二個標準:重大疫情構成的不可抗力事由必須與合同履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并基于不可抗力事由的發生導致合同目的部分或全部無法實現。2020年2月,浙江寧波海曙區法院審理了一起由新冠肺炎疫情引發的房屋租賃糾紛案件。該起合同糾紛的原告孫某是某公寓房的房主,被告王某是網約房經營者。原被告在海曙區移動微法院的調解下達成了調解協議,被告王某不再要求原告退還尚未到期的房屋租金,并同意支付違約金2750元。同時,基于此次疫情的影響,原告孫某也答應等疫情消退,房屋封閉措施解除后再行騰退涉案房屋。[10]此案件中,雖然新冠肺炎疫情符合《合同法》中關于不可抗力的形式要件,且孫某與王某所訂立合同的時間符合時間關聯性標準,但被告王某提出新冠肺炎疫情的不可抗力事由與其要求解除合同之間并不存在直接的因果關系。原告孫某與被告王某之間訂立了長達5年之久的合同,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導致的房屋不可繼續使用僅是一時的防控疫情舉措,當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后,此合同完全可以繼續履行。
在判斷新冠肺炎疫情與合同履行之間的因果關系的“因”時,應當考慮到政府對重大疫情采取的相關行為而導致的不可抗力事由。此次新冠肺炎疫情的大規模傳染,各地政府均出臺了相應防控措施的規定,包括強制隔離、限制交通運行、取消各種活動等。這些規定的共性就是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人身或出行自由,而限制自由的措施必然會導致某些合同不能按期履行或者履行不能。認定政府對重大疫情采取的相關行為而導致的不可抗力時,應當考慮我國《合同法》中對不可抗力的三要件規定,同時也應當把握合同成立、履行時間以及政府行為與合同履行之間的因果關系。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兩種標準的實際運用,要注意動態的把握“不可抗力”的構成,并且要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二、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事由所適用的合同類型
(一)買賣、租賃合同
買賣合同實質上是將財產所有權以及使用權進行轉移占有的一種合同類型。財產的轉移就會涉及財產的交付時間,在訂立買賣合同的過程中當事人雙方將會對財產交付的期間作出規定。重大疫情暴發期間,交通的停止以及當事人一方或雙方因重大疫情而患上肺炎或成為疑似感染人員被采取強制隔離手段都會影響交付的時間。在此種情形下,可以認定新冠肺炎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與合同履行之間存在直接的因果關系。基于滿足訂立合同先于疫情暴發的情形,當事人一方或雙方即可以將新冠肺炎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主張延遲履行合同。
在此次疫情暴發期間,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成為主要的法律糾紛之一。而在這種糾紛當中,重大疫情是否構成不可抗力事由成為關鍵因素。租賃合同一般訂立于重大疫情暴發期之前,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房屋租賃合同的持續履行與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擴散的時間具有時間關聯性。作為不可抗力事由的重大疫情是否與房屋租賃合同成功履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呢?單從事實條件的角度而言,大多數房屋的承租人完全可能在疫情暴發期間返回到租賃的房子中,也即有履行房屋租賃合同的可能性。但筆者認為在重大疫情暴發期間,重大疫情應當作為不可抗力事由適用于房屋租賃合同。基于前文所述,重大疫情是否構成不可抗力事由不單單要從形式化的法律要件來判斷,個案中的不同情況需要綜合不同因素來考量。在判斷重大疫情是否構成不可抗力事由中,要立足在法理學的利益平衡基礎上來衡量。在房屋租賃合同中,如果強制租賃人返回其承租的房屋必將對重大疫情的控制與治理產生極大影響,嚴重危害社會公眾利益,反之則會侵害房東的個人利益。在社會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產生沖突的情況下,必然傾向于社會公共利益。所以,在房屋租賃合同中,可以認定新冠肺炎疫情與租賃合同的履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新冠肺炎疫情可以作為不可抗力事由應用于房屋租賃合同之中。
(二)以提供勞務、服務為內容的合同
以勞務或服務作為內容的合同,絕大多數具有不可替代性以及人身依附性。比如,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期間,許多之前安排計劃好的演唱會以及其他聚集性娛樂活動均被取消,那么作為已經購票或者支付相應金額的一方當事人,可以以重大疫情為不可抗力事由解除合同并免除其相應責任。
對于以提供服務為內容的合同,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傳播期間,群眾因購票而簽訂的合同最為典型,而這種合同影響輻射大、范圍廣、涉及人數眾多。從2020年1月21日開始,民航局相繼四次發布免費退票政策。據有關部門統計,截至目前中外航空公司共辦理退票2000萬張,票面金額超200億元。[11]除此之外,鐵路部門也先后五次出臺關于免費退票的措施。[12]針對免費退票舉措,從法律層面分析,合同的履行期存在于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期間,二者之間具有緊密的時間關聯性,同時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對合同完整的履行具有重大影響,可以認定新冠肺炎疫情與合同履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所以,在此類合同中可以把新冠肺炎疫情認定為不可抗力事由。
(三)大型建設工程合同
大型建設工程合同往往涉案金額巨大、人員數量多,所以,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期間對于建設工程類合同履行影響巨大。鑒于此種情況,多省、市均發布關于疫情影響下建設工程合同的有關問題的釋疑與應對措施。2020年2月10日,《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關于印發<關于規范涉新冠肺炎疫情相關民事法律糾紛的實施意見( 試行)>的通知》里面的內容值得借鑒。其中規定:“確因執行疫情防控需要,造成工程項目停工的,一般可以順延工期。疫情防控期間訂立合同,且防控未發生實質性變化,當事人以疫情防控為由主張順延工期,一般不予支持。”這條規定表明:如果疫情對合同履行不產生實質影響的,也就是說疫情與建設工程合同履行之間并不存在因果關系的,疫情不應當作為不可抗力的事由。這也印證了在判斷重大疫情是否屬于不可抗力事由時,應當嚴格把握前文中提出的因果關系的個案標準。
(四)其他合同債務糾紛
新冠肺炎疫情傳播正值春運期間,這使病毒的傳播范圍十分廣泛。我國有關機關為了控制疫情的進一步惡化發展,對接觸患病人群以及間接接觸患病人群采取強制隔離觀察手段。在這其中患病人群和被采取強制隔離措施的群體的個人自由被限制,他們于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前所訂立的債務合同以及在被限制自由期間所訂立的債務合同,例如生活繳費等民事債務合同就可能無法按期履行。這些群體可以通過以新冠肺炎疫情為不可抗力事由作為自己違約責任的免責條件。在當事人因疫情而導致自由被限制的客觀條件下,當事人與銀行或其他小型金融機構簽訂的分期還款合同是一種比較典型的合同債務糾紛。在這類合同之中,當事人因疫情原因一時履行不能,疫情與當事人的一時履行不能具有因果關系,那么當事人可以以疫情的不可抗力事由對當時條件下產生的違約責任主張免責。
三、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事由的實施路徑
(一)尋求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的具體法律依據與個案認定
因新冠肺炎疫情對全國不同省市具有不同影響的差異性,各地政府相繼出臺有關于“不可抗力”對于合同履行影響的規定。個案在司法實踐中總體上要以民法的相關規定,司法解釋或者是當事人特別約定進行綜合解釋來確定不可抗力事由的具體適用。比如,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在2020年2月發布了《關于審理涉新冠肺炎疫情相關商事糾紛的若干問題解答》,具體對新冠肺炎疫情引起的合同履行糾紛等問題進行了詳細的規定。除此以外,新冠肺炎疫情也會對國際貿易合同產生影響,在適用此次重大疫情作為國際貿易合同的不可抗力事由的免責條件時,必須從總體上考慮國內外對“不可抗力”的相關法律規定、國際慣例和國際公約,并結合個案差異綜合判斷分析。
(二)以促成合同積極有效履行為目標
對于疫情防控期間的合同能夠繼續履行的,則應鼓勵按照約定繼續履行合同義務;因疫情而影響合同正常履行的,應當就合同內容進行考察,若重大疫情僅僅只影響到合同部分不能履行或延遲履行的情形下,當事人應在通知對方當事人的基礎上,積極協商并采取替代履行措施,確保已經訂立的合同盡可能地履行;對于某些因重大疫情而完全不具有履行可能性的合同,應當予以解除。為了使合同積極有效履行,必須將當事人雙方的義務明確劃分。我國《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八條規定:“當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應當及時通知對方,以減輕可能給對方造成的損失,并應當在合理期限內提供證明。”這里的通知義務應當屬于不真正義務,[13]即合同義務履行一方具有將不可抗力事由通知債權人的義務,若未進行及時有效的通知,則無權引用不可抗力條款主張免責,但也不增加新的負擔。除此以外,義務人也需要在合理期限內出具不可抗力事由的相關事實證明。因此,在保障當事人之間公平合理的合同權益基礎上,促成合同的有效履行而非濫用不可抗力撕毀合約,是不可抗力規制應有的價值內涵。
(三)個案中強調保護弱者的合法權益以實現實質公平
羅爾斯在《正義論》中解釋作為制度的原則時引用了布拉德雷的觀點,即“個人是一個貧乏的抽象”。羅爾斯認為,一個人的職責和義務預先假定了一種對制度的道德觀。[14]83同時,在羅爾斯講述“良序社會”語境中的平等時,強調了兩個原則:差別原則和補償原則。在他看來,一個和諧而有秩序的社會應更多地關注那些天賦較低和出生于較不利的社會地位的人們。這個觀念就是按照平等的方向補償由偶然因素造成的利益傾斜。[14]77我國《民法總則》第六條和《合同法》第五條均對公平原則進行了明確規定。不可抗力體現了民法公平原則的立法價值,同時又是對合同嚴格責任原則的一種限制。法律規則里的不可抗力只呈現了應然層面的合同正義,但在具體的合同糾紛處理中,只有注重合同責任分配的實質平等,才能實現個案的公平正義,實現不可抗力實然層面的價值。新冠肺炎疫情不斷擴大傳播,在影響人民的生命健康的同時,尤其對我國的經濟沖擊巨大。由此帶來的經濟合同問題跌出,小微企業如臨寒冬,普通勞動者生存現狀窘困……比如,春節過后的返城務工人員無法準時開工,企業是否可以將重大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從而解除與務工人員的勞務合同?中國著名快餐品牌老鄉雞的職工為了避免企業因無法運營而造成的巨大經濟損失,聯名致信給老鄉雞董事長束從軒,表示不領取疫情期間的工資。但束從軒不但沒有同意聯名信的請求,還承諾疫情期間工資照發,實屬當代中國企業家典范。[15]司法實踐中,法官應當注意此類案件的雙方當事人雖然處于平等地位,但實質上雙方在財產、社會經濟地位等不同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企業若以重大疫情為不可抗力事由,因企業經濟損失、業績下滑而意欲解除與勞工簽訂的合同,一般應當不予以支持。
四、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事由的法律后果
(一)完全不能履行
此種合同大多具有人身專屬性與時效性。比如,已經訂購火車票、高鐵票、飛機票的乘客,因疫情而無法乘坐這些交通運輸工具的,可以辦理退票或變更出行日期。根據我國《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一項的規定,當事人可以依據不可抗力事由享有合同解除權。隨著新冠肺炎疫情不斷擴散,許多景點被迫停業。例如,哈爾濱冰雪大世界的冰雪景觀僅在一年中的冬季展出,而此次疫情正好在冬季暴發,這就導致旅客與景點經營者之間的合同無法履行。對此,游客們可以以疫情為不可抗力事由退掉提前預訂的門票。
(二)部分繼續履行
突發的疫情會導致一些合同中的一部分約定無法履行,此時會產生合同部分履行和部分不履行的法律后果。當事人可以請求變更合同或延期履行合同。法官在處理合同糾紛時,當事人一方以新冠肺炎疫情為不可抗力事由進行抗辯時,應當審查當事人簽訂合同的內容,鑒別哪些部分可以適用“不可抗力”事由,哪些部分可以繼續履行或替代履行,避免當事人不合理的擴大不可抗力的適用范圍,損害另一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三)延遲履行
依據誠實信用原則與公平原則促成合同的完全履行,維護社會經濟秩序是我國合同法的立法目的之一。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雖然影響力巨大,但對于許多合同的影響而言僅僅是無法于規定期間內完成履行。針對此種情形,只需要當事人雙方積極協商,變更履行期限即可實現合同目的,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五、結論
從《民法通則》《民法總則》到《民法典》關于不可抗力的立法規定來看,我國在立法技術上采取的是概述式立法,明確規定了構成不可抗力的具體形式要件。然而,“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具體實施路徑還需要結合案件事實進行個案認定。總體來說,應當堅持兩個判定標準,即重大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發生的時間點、重大疫情作為不可抗力事由必須與合同履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此外,不可抗力之適用,實際上是民法公平原則在合同法范疇的投影,是對合同嚴格責任原則之修正,是為了保障合同履行過程中無過錯當事人之合法權益,確保當事人公平合理地履行合同并承擔相應的合同責任。不可抗力的過度適用或濫用,既不能保證個案公平,也不利于民商事法律關系的穩定。在處理重大疫情構成不可抗力事由的案件過程中,應當以合同積極履行為目標,注意保護弱勢一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合理分配責任大小,只有這樣,才能體現我國民法中不可抗力的真正立法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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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ce Majeure Caused by the Epidemic and the Performance of the Relevant Contract
Wang Xiaojun,Li Da
(Guizhou Normal University,Guiyang 550025,Guizhou,China)
Abstract:“Force Majeure”adopted a general legislative model in China. In practice,the establishment of“force majeure”should not only consider the objective legal environment of contract performance, determine the“three properties”that constitute the cause of force majeure,but also take into account individual cases of the contract. Reasonably apply force majeure case determination criteria:time relevance and causality. The application of force majeure is essentially an amendment to the principle of strict liability for contracts. In dealing with contract disputes arising from major epidemic outbreaks,in addition to the above two aspects,contract liability should also be reasonably distributed according to the principle of fairness and the specific performance of the parties,aiming to promote the active performance of the contract and avoid abuse of force majeure.
Key words:coronavirus pandemic;pandemic;force majeure;contract performance
責任編輯:王廷國 李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