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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天安

2021-08-03 08:21:24趙晏彪
江南 2021年4期

趙晏彪

前 言

2019年11月22日,第28屆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民族電影展映期間,我受電影展組委會之邀出席紅色電影《青春之駿》的新聞發布會。

當我來到新聞發布會現場,大屏幕上正打出一個人的黑白頭像相片,寬闊的額頭,濃密的秀發,飄灑的長髯,平靜而堅毅的眼神,氣宇軒昂的氣概。此時工作人員將一份海報遞給我,封面一行紅色大字令我雙眼放光:回族英雄馬駿。

馬駿?馬天安?是我知道的那位烈士嗎?幾十年前的記憶在大腦中如電影膠片似的快速回放……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的北京,公園很少。我們這些住在胡同里的孩子去得最多的地方之一,就是日壇公園了。日壇,封建社會是皇家祭祀的五壇之一。所謂五壇即“天、地、日、月、先農”,它們以坐北朝南的紫禁城為中心,在一條南北走向的中軸線上呈對稱分布。南方是天壇和先農壇,北為地壇,西有月壇,東方就是日壇了。

我家住在東城的賢孝牌胡同,離日壇公園很近,只隔著一條護城河(現在是二環路)。我兒時的日壇公園沒有圍墻,也沒有柵欄,人們可以從任何位置進入公園。只要有時間,我們幾位小伙伴就會到這里瘋跑。有時就連“隊日”活動我們也會選擇在這里進行。日壇公園里樹木很多,除了幾座不高的小山包外,就是幾條曲曲彎彎的小土路。那時我們經常去的“景點”就有兩個,一個是少年之家,另一個就是馬駿烈士墓。在每年清明節的時候,學校都會組織我們這些少先隊員來到這座墓前敬獻花圈,聽老師講述馬駿的故事。在我的印象里馬駿烈士墓被翠竹、青松簇擁著,其間還有一棵顯眼的蘋果樹,墓碑上題寫著“回族烈士馬駿之墓”。

每個男孩都有英雄情結,對英雄的敬仰好像是源于骨子里的。所以那個躺在日壇公園里的墓就像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一樣,在我的腦袋里有著重要的位置。

正當我還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時,電影里的畫外音響起了:馬駿,回族,天津覺悟社創始人之一,著名的愛國學生運動領袖,中國革命的先驅者。1915年,他進入天津南開學校讀書,初步受到愛國主義教育,并兩任學校的演說會、學生討論會及自治勵學會會長,又任義塾服務團總董及教務長,后考入南開大學。

“五四”運動爆發后,他站在前列奔走呼號,發起并成立了學生聯合會,并擔任副會長兼執行會長,成為“五四”運動京津地區主要青年領袖之一。他與周翔宇、鄧文淑等二十多名進步青年共同創立了革命進步團體“覺悟社”。

8月,山東發生濟南慘案。天津派出代表赴京請愿,遭到北洋政府拘捕。隨后,馬駿率領同學進京聲援,他被推選負責指揮整個請愿隊伍。28日下午一點,馬駿率領近萬名學生,從天安門到達新華門,要求面見總統徐世昌。左等右等,總統沒到,卻來了大批京師警察廳的軍警。軍警將學生代表騙到天安門與午門之間,不準出入。

天漸漸黑了,學生們謝絕了北京愛國團體送來的飯菜,決定絕食!為了讓學生屈服,軍警們開始搜尋馬駿。于是,大家開始為他改裝。一位學生脫下自己的毛料西裝,換上馬駿的藍布大褂,兩人還換了皮靴。馬駿須發濃密,同學們本來想剪短馬駿的頭發,卻找不到剪刀,只好因陋就簡。

一眨眼已是晚上九點多。北洋軍警們點起大汽燈、拿著手電,還是沒找到馬駿。于是,他們換了新花招,把學生代表一一挾持到門口,逐一喝問,沒問題的推出放走。最后只剩下幾個男代表,面對喝問,馬駿正氣凜然地說:“我就是馬駿!”

京師警察廳抓捕學生的事情,在全國引起強烈反響,迫于各方壓力, 8月30日,大總統徐世昌只好下令釋放了馬駿等請愿學生。

據京師警察廳檔案記載:“馬駿回津后尤為狂妄,他說:‘入獄前的馬駿是家人的馬駿,出獄后的馬駿就是國人的馬駿了。”

因為他帶領學生大鬧天安門,智斗徐世昌,表現出一副英雄氣概,所以出獄后,同學們都管他叫“馬天安”……

“馬駿?馬天安?怎么沒有聽說過?”

“1920年入黨,1925年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還是北京市委書記?這太牛了吧。”

“可能犧牲得太早了吧,所以咱們不知道。”

“哎,現在的人們崇尚娛樂至死,已經不崇拜英雄了……”

從我的座位前后左右方向傳過來各種各樣的議論,宣傳片開始播放了,人們也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一個多小時的電影結束了,觀影的人們還在唏噓當中。“趙會長,我給您介紹一個人。”電影《青春之駿》的導演韓赤飛將我的目光引向他旁邊的一位氣質優雅的女士。制片人郝麗萍熱情地說:“這是馬天安烈士的孫女馬麗穎。”在與她握手之際,我似乎看到了馬麗穎眼里還有淚花。

“電影很感人,馬天安烈士的事跡搬上銀幕雖然晚了些,但是你們的努力和緬懷可以告慰馬天安烈士了。”我說,接著我又對馬麗穎說:“張作霖殺害李守常是眾人皆知的,然而張作霖還槍殺了馬天安卻鮮為人知,這部電影還原了歷史,彰顯了英雄本色。”

此時觀眾已漸漸散去,我仍然沉浸在影片那壯懷激烈的畫面情節中。馬天安,從古至今以天安門命名者唯此一人;馬天安,每到一處,他都高舉革命的火把,點燃一片熾熱的火海,把舊世界燒焦,化成新中國誕生的沃土。

想著、思著,便又熱血沸騰起來,一曲《沁園春·詠天安》由心底流出——

生逢亂世,英雄底色,長髯飄飄。

南開求真理,馬列入懷,五四先鋒,氣概如滔。

血濺商會,傲骨留丹,共討國賊群情高。

覺悟社,傳播信仰火,神州妖嬈。

誅馬良保國土,巴黎和會豈可折腰。

孤膽留美名,死諫總統,國士無雙,天安獨騷。

受命挽危局,步塵大釗,向死而生,傲視軍閥 成死雕。

拯社稷,舍盡兒女情,笑迎新朝!

馬天安和周翔宇在1920年8月初召集了一次覺悟社的年會,當時,出于各種原因只有十四個人參加。每一個社員都談了一年多來的思想變化和感受。最后,馬天安說,近百年來,我們經歷了中國最艱難也是最偉大的時刻,同時,也是我個人最最艱難而最偉大的青春。現在國內形勢不容樂觀,所以我們要以更飽滿的革命斗志去斗爭。一、我們都還在青年時代,最長的只有二十五歲(諶志篤),年輕的只有十五歲(鄧文淑),我們都缺乏革命的知識和經驗,今后應該繼續求學充實我們自己;二、我們應該團結各地的愛國團體,采取共同行動,才能挽救中國于危亡。馬天安提議,赴北京請李守常先生給予具體的指示。

李守常得知后非常高興,表示正欲在北京召開社團會議,希望覺悟社的同學們參加。這便是著名的“陶然亭五團體會議”始末。

“陶然亭五團體會議”為何選擇了陶然亭的慈悲庵?陶然亭地區地處北京城南,在一百年前的那個年代,是反動當局統治薄弱地區,“蓬蒿長可蔽人,雉兔竄躍蓬蒿中”,“蘆葦叢生,蔓草披徑”,有“南下洼子”之稱。由于當局疏于管理,地處比較隱蔽,“煙藏古寺無人到”,平素“人跡罕至”。另外,這里的自然風光怡人,亭臺清幽,自然不會引起當局的警覺和注意。李守常等早期的革命者,當年都喜歡到此地開展活動。

1920年8月16日上午,李守常先生在陶然亭熱情地接見了除了覺悟社,還有北京少年中國學會以及青年工讀互助團、人道社、曙光社共五個團體的二十三位代表,在陶然亭慈悲庵召開聯席會議。會議由劉清揚主持,李守常發表了重要講話,會議討論各團體“改造”“聯合”問題。這就是史上著名的“陶然亭五團體會議”。會后,形成兩份文件,即《改造聯合宣言》和《改造聯合約章》。

“陶然亭五團體會議”發出“團結聯合,共同行動,挽救中國危亡”的吶喊,不單體現出覺悟社召集會議的初衷,而且反映出五團體“改造舊中國”之志與決心。《改造聯合宣言》提出:“到民間去做社會實況的調查,平民教育之普及,農工組織之運動,婦女獨立之促進等項工作。”在當時,這些主張的提出,對于鼓舞青年參加社會實踐,增強反帝反軍閥斗爭的勇氣與決心,都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李守常說:“今日世界之潮流,極其顯然,凡為一個團體,必須有其明確的主義;如主義不明,對內既不足一統全體的意志,對外也不便采取聯合行動。所以,旗幟要舉得更為鮮明……要到勞工群眾中去,到農民中去,和他們同命運,共呼吸,了解他們,啟發他們,依靠他們。因為,二十世紀的革命,必定是滔滔滾滾的群眾運動。”

在李守常的啟示和幫助下,不久,于方舟就到碼頭工人中去,安毓文到長辛店鐵路工人中去,周翔宇、劉清揚、張若名、郭隆真等表示,要到法國勤工儉學,尋找救國救民的真理。馬天安已經得到黨組織的通知,要求他繼續留在國內,回到民眾中去,以教書為掩護,尋求救國救民之路。

這一期間,馬天安和周翔宇住在天津學生聯合會的小樓房里處理覺悟社的事情,新婚的妻子楊秀蓉來看丈夫,她和丈夫住在南屋,周翔宇住在北屋,有一次,警察廳的人來了,他們分別從后頭的防火樓梯躲開了敵人的追捕。

劉崇佑發現年輕的馬天安和周翔宇思維清晰而富有條理,思想進步,口才難得,是塊難得的可造之材,于是建議他們出國深造。而此時的周翔宇,經過半年多的獄中斗爭,已開始信仰共產主義,希望到國外去進一步探求救國真理,但苦于沒有出國經費。后經南開學校創辦人嚴修和劉崇佑的資助,周翔宇于11月7日乘船赴法,踏上了新的革命歷程。此后一兩年間,劉崇佑督促夫人每月去東方匯理銀行匯款二十余銀元給周翔宇和同時赴法勤工儉學的張若名二人作生活費,直至兩人來信說已獲得助學金,可另資助他人,才作罷。

三個月后,11月7日,周翔宇、張若名、劉清揚、郭隆真在上海乘法國郵船“波爾多斯”號開始了留法旅途。兩個人誰也想不到,這是他們在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1920年8月26日,北京正值秋天,馬天安得到李守常先生的信,將在北京大學圖書館見面。

走進這所聞名遐邇的大學,立刻被她古典風貌的建筑、江南風光的景色所感染,生于東北的馬天安只熟悉東北的秋色,還是第一次見到北京的秋色,特別是北京大學里的秋色,真是優雅得美不勝收。一株株壯美的松樹跳入眼簾,山坡上,小路旁,處處是成片的樹木,湖水中倒映著博雅塔和隨風搖擺的樹枝,襯托著古典、優雅的建筑,如畫之美。映在湖中的一棵棵梧桐樹,被綠水修飾得亭亭玉立如少女,三五只魚兒在梧桐樹的影子下,快活地并自由自在地游著。秋風微微撫摸著一叢叢的紅葉,使得秋的景致更濃、更烈。而湖邊的柿子樹上,掛滿了紅燈籠般的果實,隨著秋風的推送,那顆顆果實偶然竟會奮不顧身地跳入湖中,濺起一層漣漪,驚走無憂無慮的魚兒,破了這靜靜的美。

馬天安邊走邊賞,不時發出微笑,他此時的心情與這景色融為一體,因為1920年8月22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在上海正式成立(1922年5月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在廣州召開了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1925年1月26日改稱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李守常介紹馬天安加入了青年團,并按照李守常同志的指示,返回天津再回東北在家住上一段時間,孝敬父母,與妻子團聚。而這期間,他將在家鄉完成播撒革命火種的任務,為日后再次回到東北做準備。

這段時光,也是馬天安人生中最為快樂平靜而又溫馨的。9月28日,馬天安從東北再次回到北京,并向李守常匯報了他在吉林的情況。正是因為這一次的交談,李守常認為馬天安越來越成熟,思想越來越進步,意志越來越堅定,是一位堪當大任、前途無量的優秀人才。他們徹夜長談,李守常告訴馬天安,中國要建立共產黨,像十月革命一樣,推翻舊的社會,建立新的社會,只有共產黨才能夠救中國。這些道理對于馬天安而言如醍醐灌頂,也正是這一天他堅定了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的信念。“此次上海之行,是絕密。將安排你面見陳獨秀和共產國際的代表維經斯基,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剛剛初立,接下來在上海籌備建立共產黨事宜,希望你發揮更大的作用。”

返回天津后不久,馬天安立即啟程又一次來到了上海。

坐在火車上,不禁又想起那日與李守常同志談話的情景。“維經斯基是俄共(布)派來的紅色使者,是為促進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幫助我們創建中國共產黨的。”

“中國共產黨?”馬天安顯得異常興奮,“我們要建立中國共產黨?在北京嗎?都有誰?”面對馬天安的一系列的問題,李守常笑笑說:“北京的形勢很嚴峻,上海方面相對安全些,那邊有陳獨秀同志,維經斯基就是去上海要面見他,在上海籌備建立共產黨事宜。”

“你不去上海嗎?”李守常看著馬天安回答:“我不去,但組織決定你去。”

“我去?”

“是的,你代表北京和天津堅定共產主義理念信念的師生們,這是我們討論決定的,也是因為你這兩年的表現,大家認為你在‘五四運動中表現出了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和領導者才能,所以決定你去上海,與陳獨秀、維經斯基會面,這是秘密行動,萬不可泄露,表面上由學聯派你去上海支持學運的。”

在1920年四五月間,幾個俄國人悄然搬進了上海霞飛路七百十六號,領頭的叫維經斯基。他們來自共產國際,他們的任務是了解中國國內情況,與中國的進步力量建立聯系,考察是否有可能在上海建立共產國際執委會東亞書記處和籌建中國布爾什維克黨。維經斯基一行人先來到北京見了李守常同志,后由李守常同志介紹去了上海與陳獨秀見面。

初到中國,維經斯基等人對于中國的情形十分陌生,于是首先在北京大學拜訪了兩個俄籍教授柏烈偉和伊凡諾夫,尋求他們的幫助。柏烈偉說起了北京大學、《新青年》、“五四”運動,甚至還談到了“南陳北李”(南陳為陳獨秀,北李為李守常),這位貨真價實的中國通,十分準確地勾畫出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簡貌。這時,蘇俄已宣布廢除沙俄和中國所締結的一切不平等條約。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人民和先進的知識分子對蘇俄抱有好感。維經斯基一行在北京期間與以李守常為代表的進步人士舉行了多次座談,向他們介紹了俄國十月革命后的實際情況和蘇俄的對外政策,使他們對蘇俄的情況有了進一步的詳細了解。以李守常為首的一批信仰共產主義的知識分子,更加堅定了走社會主義革命道路的決心。

為了加速中國共產黨的創建,李守常介紹維經斯基前往上海會見陳獨秀。接著,由陳獨秀介紹,又與當時曾宣傳過社會主義的上海《星期評論》主編戴季陶、李漢俊、沈玄廬以及一度同情“五四”運動的研究系報紙《時事時報》負責人張東蓀等人會談。維經斯基向他們介紹了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的情況,并同他們一道座談了十月革命后蘇俄的情況和中國社會改造等問題。這一期間,維經斯基奔波于法租界的新漁陽里六號、老漁陽里二號(即《新青年》編輯部),還有白爾路三益里十七號(即《星期評論》雜志社)。

在上海期間,維經斯基向陳獨秀等人介紹了共產國際和俄共(布)的情況,并就中國革命問題交換了意見,他們一致認為中國無產階級政黨的創建條件已經成熟。

1920年7月,在維經斯基的親自指導下,楊明齋在上海設立了中俄通訊社(從1921年1月起,改稱華俄通訊社),通訊社設于上海霞飛路(今淮海中路)新漁陽里六號。該社由楊明齋負責,工作主要有兩項:翻譯和報道有關蘇俄、共產國際方面的資料;把中國報刊上的重要消息譯成俄文發往莫斯科。它在向中國人民宣傳馬克思主義、推動中共建黨工作等方面,起了積極作用。

1920年8月,陳獨秀在上海成立了共產黨發起組(上海共產主義小組)。這就是中國共產黨的第一個早期組織。在這之后,陳獨秀、李達等人主張再組建一個社會主義青年團,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后備軍和共產主義預備學校。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立后,組織便指派最年輕的成員俞秀松同志開始籌建社會主義青年團。同在這個火熱的季節,8月22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在上海霞飛路新漁陽里六號正式成立。俞秀松為首任青年團書記。

從馬天安留下的極其有限的檔案中了解到,他就是在這一年經由李守常同志的介紹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同時,也是在這一年,由李守常同志介紹,他加入了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批早期黨員,開始了他堅定而執著的、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的短暫一生。

由于歷史的原因,或是由于馬天安同志的過早犧牲,關于他的某些檔案資料似乎永遠被封存在了歷史的長河里。直到2014年,馬天安的后人才從現在的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里啟封了一部分有關他的歷史資料,才使我們可以窺見一些當年的斑駁印記。過去認為馬天安同志可能是在1921年由李守常同志介紹于北京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而啟封的檔案中明確寫明,馬天安是在1920年于上海加入了黨組織,是我黨最早一批入黨的共產黨員之一。他是否參與了中國共產黨的籌建,或者他是否參與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的壯大發展,檔案中沒有寫明,我們也不得而知。但這一發現確實健全了中國共產黨黨史記載,對于中共黨史的研究有著重大的歷史意義。

馬天安抬腿隨著那開門的人進了院子。這是一幢坐北朝南雙開間的老式兩層石庫門樓房,磚木結構。進門是個大天井,客堂后還有一個小天井,大約總共有一百四十平方米。在樓下客堂會客室里掛有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會客談話以十五分鐘為限”。

1919年“五四”運動后,陳獨秀遭北洋政府搜捕。1920年2月19日,他由北京來滬,先在好友亞東圖書館的汪原放處住了一陣子,4月搬到了這里。這是一個神圣的地方,在1920年,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和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同在這里誕生。

那人把馬天安帶進了一個書房。房間里已經有幾人正在熱烈地交談著什么。他們看到馬天安進來,立即停止了談話都站起身來。這幾人當中有一個是馬天安熟悉的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書記俞秀松,還有一個五短身材穿著條子西服的中年男人,這個人就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陳獨秀。寬大的書桌上放著一封內容簡短的信,這是李守常同志為馬天安寫的入黨介紹書。陳獨秀一個跨步迎上前來,向馬天安伸出右手,馬天安馬上也伸出了右手,兩只手用力地握在了一起。陳獨秀用欣賞的眼光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久久地望著他。這眼光讓馬天安有點局促甚至有些羞澀,他感覺自己的臉微微地有些發燙。房間里其他幾個人也圍了過來,他們都十分熱情地向馬天安伸出手來。

簡短的相互介紹和寒暄過后,便是那個神圣的時刻的到來。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在成立初期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名稱,也沒有自己的標志和旗幟。后來,陳獨秀、蔡和森、李守常等人曾對黨的名稱問題以書信的形式進行過討論,最后決定采用“共產黨”作為中國無產階級政黨的名稱。那時,馬天安的右手緊握著拳頭,慢慢舉到頭側,在他的面前可能是一面俄共(布)的旗幟和列寧的圖像。在陳獨秀的帶領下,在維經斯基幾位見證人的見證下,馬天安莊嚴地宣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了一名真正的革命戰士。在這一刻,他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交給了中國共產黨,交給了中國這個偉大的國家,交給了中國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正如他在1919年“五四”運動中被捕出獄后所說的,“入獄前的馬駿是家人的馬駿,出獄后的馬駿是國人的馬駿了”,而現在的馬天安則是黨的馬天安、國的馬天安、人民的馬天安。

1920年的東北,革命的火種尚未播撒到這里。

馬天安這位革命的先驅者,自從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便把自己的身心全部投入到了中國革命中去,他從1921年到1925年8月間,主要的工作是在中國的東北地區發展黨組織。

1921年年底,中共北京地方執行委員會派馬天安到哈爾濱從事地下工作,成為吉林、黑龍江兩省和當時整個東北地區最早從事革命活動的共產黨員,開始了他在中國東北播撒革命火種的任務。為了開展革命活動,他常年奔走在寧安、吉林、哈爾濱、綏芬河、齊齊哈爾、白城、雙城、長春、四平、牡丹江、海參崴等地。整個東北,差不多都留下了他奔走的足跡和矯健的身影。

其實早在1920年,馬天安獲釋后便從天津來到了哈爾濱,在“五四”期間結識的好友鄧潔民創辦的東華學校里住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從那時他便開始向學生們宣傳馬克思主義,介紹“五四”愛國運動和國內外的形勢。

那段日子里,為了掩人耳目鄧潔民把東華校長辦公室截出一間,外間辦公,里間讓馬天安住了進去。根據鄧潔民的女兒鄧爽回憶,馬天安留著一臉的大胡子,他們兄妹幾人都喚他大胡子馬大叔。這個馬大叔總是神神秘秘的,白天大胡子馬大叔不怎么出門,經常是入夜后才悄悄離開住所,不過對他們兄妹倒是特別好。那時鄧爽的姨母還在父親的東華學校里讀書,學校正在進行一場演講比賽,姨母為此一籌莫展,馬大叔就幫姨母擬寫了一篇比賽稿,題目是《婦女解放與社會之關系》。

哈爾濱的夏天不像北京那樣的悶熱,徐徐微風吹拂著馬天安,他站在哈爾濱的夜幕下,回想著剛剛過去的那場轟轟烈烈的學潮,回想著與他并肩作戰的同學們老師們,還有那些血淋淋的場面,高舉著的標語,吶喊著的口號,都在他的耳邊,他的眼前,馬天安的心就會澎湃不已,熱血就會沸騰洶涌。而眼前這個已經入夜的哈爾濱卻是如此的寧靜,夏風中還帶有一絲絲的香甜,街上的路燈閃閃爍爍,一輛黃包車匆匆地從面前跑過去,車上的銅鈴聲伴隨著車里一對男女的悄悄細語漸漸地遠去了,似乎一切都歸于了平靜,似乎人們又進入到了一種自我麻痹的狀態中,似乎身上的傷已經不痛了,身上的血已經不流了,似乎一只無形的黑手又一次懾住了這頭東方古老的神獸……馬天安就會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他的心就會痛,痛得讓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好似一只離群的孤雁,形單影只,卻又隱隱地感覺到了一股暗潮的涌動。他說不清這是什么,但覺得這股暗潮正在深處發出陣陣的巨吼,那聲音可以震動整個天地,那聲音可以翻江倒海,他似乎可以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大地在震顫,他也要融入到那暗潮中去,用自己的生命撞擊那黑色的礁石,擊碎這黑暗的世界,哪怕飛濺起血色的浪花。

在哈爾濱的這段時間里,馬天安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進入了新一輪的革命斗爭。他借助鄧潔民的關系在東華學校內向師生介紹“五四”運動的情況,宣講馬克思主義,播撒著共產主義的火種。

而此時的上海,陳獨秀創立了第一個共產主義小組,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也同期成立。在北京,李守常也正在組建北京共產主義小組。

1920年的10月8日,周翔宇和同學李福景同時獲得了北京華法教育會開具的赴法證明。周翔宇被釋放后便決定去資本主義的發源地法國留學考察,他得到了南開校長嚴修的推薦和資助。在取得赴法證明后就開始準備第二次的出國留學。出發前周翔宇特地去了一趟哈爾濱向他的好友鄧潔民辭行。當時就住在東華學校對面的學生宿舍里。而此時,馬天安應該已經離開了哈爾濱。因為在有限的關于馬天安的資料里沒有他與周翔宇在哈爾濱見面的蛛絲馬跡。

10月,李守常在北京已經創立了北京共產主義小組,隨后北京的社會主義青年團也在張太雷的組織下成功建立起來。之后,天津也成功建立了社會主義青年團。鄧潔民與周翔宇、馬天安同是南開學校的校友。他1909年去天津南開學校求學,和周翔宇志趣相投,成為莫逆之交。1915年東渡日本,在日本的三年中又結識了李守常。“五四”期間與馬天安相識,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所以,周翔宇在赴法前特地從天津去了一趟東北,一是與叔伯作辭,一是看望鄧潔民,并討論怎樣辦好東華學校。鄧潔民的東華學校于1918年4月1日在哈爾濱市道外十九道街正式成立,完全仿照南開的辦學風格。學校成立初期聘請的教員就有五位是南開的校友。學校在教學要求、課程設置、課余活動、生活管理等各方面,皆以南開為楷模,建校宗旨是“培養社會中堅人才,兼重德智體三育,以養成愛國主義精神,陶冶濟世能力”。東華學校在鄧潔民的努力下,辦得生氣勃勃,學生學習成績優異,譽滿哈爾濱。

鄧潔民思想比較進步,他贊成列寧的主張,覺得中國應該走俄國的道路。他精通俄文,每當報上刊登列寧的講演,他總要認真地閱讀并向身邊的人宣講。鄧潔民認為舊的不破壞,新的就不能建立起來,他主張婦女解放,男女平等,反對封建禮教和舊習俗。甚至,他還與孫中山有過往來。在中國共產黨成立初期,鄧潔民這個黨外的布爾什維克,可謂功不可沒。他創辦的東華學校是中國共產黨通往俄國的一條重要的“紅色絲綢之路”。他曾掩護過三十多名中共黨員從這里踏上蘇俄的土地。第一個從他這里通過的就是張太雷。

張太雷是天津北洋學校的學生,在“五四”運動中與周翔宇、馬天安等也結下了革命的友誼。1921年春,經李守常同志介紹,他來到哈爾濱的東華學校見到了鄧潔民校長。鄧潔民將張太雷安排住進東華學校,又利用中東鐵路上的關系,很快為其辦好了護照,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將張太雷順利地送上了火車。

在這之后的一段時間里,因工作、學習、參加各種會議,通過東華學校這條“紅色絲綢之路”去俄羅斯的共產黨員,包括陳獨秀、李守常、張國燾、劉仁靜等著名領導人。

1922年2月馬天安回寧安探親,路過哈爾濱再次住進東華學校。而此時,鄧潔民作為哈爾濱市代表,正準備去北平交涉中東路和地畝問題,同時,為東華學校募集經費。他還是將馬天安安排在了自己辦公室的隔間里。在這段時間里,馬天安又結識了一個叫韓迭聲的進步青年。他曾在天津南開施醫處任過紅十字隊醫長。與馬天安相識后便經常來東華找馬天安與他討論時弊,聽他那滔滔不絕的演講。有時韓迭聲會有些遺憾,為何在天津時未能結識這位朋友呢。

在鄧潔民的安排下,馬天安以東華學校代課教師的身份頻繁地與一些進步青年接觸,向他們傳播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思想。每到周末,學校組織講演會、辯論會,馬天安都積極參加。這段時間,馬天安將自己安排得滿滿的,他不能浪費每一分每一秒,不能讓自己的熱血白白地流淌,他每每都會工作到深夜,當天邊升起一道絢爛的彩霞時,他就會站在窗前望向它,感受它的氣息變化,感受它的艷麗色彩,感受它那耀眼的光芒。他深深地吸足一口氣,將自己的胸腔填滿,然后慢慢地呼出,將身體中的污濁散盡。他不知道這條革命的道路還要走多久,更不知道在這條道路上將會有多少的艱難和險阻,但他知道,他是一定要沿著這條道路前行的,無論要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他都不會回頭,因為,只有這條路才能讓他看到光明,也只有這條路才能給他希望,哪怕最后他只是化作了一顆石子、一粒塵埃,他也要成為這條道路上的石子和塵埃。

安排好馬天安后不久,鄧潔民便奔赴了北京。從此他再也沒回到哈爾濱,在離別時,馬天安似乎感到了一絲的不安。

鄧潔民赴京后就被東北當局通緝,李守常等友人便勸他暫不要回哈,先去歐洲或是蘇俄考察,并在《京報》刊登了一則消息,稱其憂國投河自殺。在家鄉全家白衣舉喪,北京的友人們前去登門吊唁,以此來蒙蔽東北當局。而實際上鄧潔民在1925年的5月通過蘇聯大使館秘密地轉道進了天津,并化名馬天民隱居在法租界,直到1926年4月在天津病逝。

從1921年11月12日到1922年2月6日,美、英、法、意、日,比,荷、葡和中國北洋政府的代表團在華盛頓參加會議,史稱“華盛頓會議”。會議最后簽訂了三份和約,其中一份是如何瓜分和奴役中國的《九國公約》。消息傳到國內,一片抗議之聲又起。馬天安好像又感覺到了1919年“五四”運動的氣息。但他很明白,現在的情況與“五四”時期已經大不一樣了。那時是一種自發的無政府狀態,要打破一切統治,要純粹的自由;而現在,在他的面前已經有了一盞指路的明燈,那就是中國共產黨,一切行動都要聽黨的指揮,而他馬天安的生命乃至靈魂都已經與黨捆綁在了一起,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應該代表著黨。所以在馬天安的指導下,于2月2日,韓迭聲和張數平等社會各界人士,組織起了一支青年團體,名叫“哈爾濱救國喚醒團”,總部設在今道外稅務局院內。有了黨的領導,有了發起行動的組織,就在當天下午,“哈爾濱救國喚醒團”舉行了一千余人的游行示威,抗議《九國公約》的簽訂。

接著在2月4日,“哈爾濱救國喚醒團”又深入到工廠、學校、街道,向工人、學生和社會各界人士進行宣講,發表演講,喚起民眾的救國熱情,喚起民眾的國家情懷,喚起民眾的民族自豪,喚起這頭已經沉睡了千年的古老神獸。2月10日,“哈爾濱救國喚醒團”又冒著鵝毛大雪在道外濱江公園(今為道外公園)召開了全市反帝救國大會。雪花靜靜地從灰暗的蒼穹飄落,落向了這片古老而神奇的大地,它所到之處變成一片的雪白,它將世間的所有黑暗全部掩蓋了,好像那里或是這里從來都是雪白的一樣,但它唯獨無法將那一股股一團團革命的烈火掩蓋,在蒸騰起的已經沸騰了的雪片中,馬天安看到了一朵朵火焰般的花朵,那花朵上結著剔透的珍珠,在灰暗的蒼穹下閃著奪目耀眼的光芒。

堅決反對華盛頓會議,誓死維護國家主權不受侵犯,要求社會各界同胞一起行動起來,堅決取消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大會以哈爾濱三十萬市民的名義起草抗議書,向華盛頓會議發出電報,堅決抗議華盛頓會議強加給中國政府和人民的不平等條約。中國人再一次向世界發出了怒吼,這聲音不再是軟弱無力,這聲音不再是卑躬屈膝,因為它已經有了一個強大的后盾,那就是中國共產黨,那就是四萬萬的同胞。不到半年的時間,“哈爾濱救國喚醒團”由最初的二十幾個分會發展成為六十多個分會。為了適應革命形勢的需要,在道外區,馬天安和韓迭聲等人又一起成立了“哈爾濱救國喚醒聯合會”。當時,有十幾個國家在哈爾濱設有領事館,為了維護主權,馬天安和韓迭聲就帶領“哈爾濱救國喚醒團”成員到各領事館門前示威游行。領事館見到游行示威的群眾來了,都關上門窗不敢出來應對。在馬天安的領導下,“哈爾濱救國喚醒團”在東北的影響越來越大,哈爾濱的反帝反封建運動正在廣泛而深入地開展著。幾乎,在每一個游行講演的現場,人們都會看到那個美髯飄灑、長相帥氣的青年。他那奔走疾呼的身影,深深地鑲嵌在了哈爾濱人的心中。

轉眼就到了1923年。在過去的一年中,馬天安充分展現了他的組織才能和他的人格魅力。他以飽滿的革命熱情感染著和引導著身邊的每一個人。他身上的那種旺盛的精力熊熊燃燒著,就像燎原的星火永遠不會熄滅。這一年的2月,在濱江商會和糧食交易所的資助下,在馬天安和韓迭聲的直接領導和參與下,《哈爾濱晨光報》在哈爾濱道外北十四道街二八四號創刊了,從此“哈爾濱救國喚醒團”有了自己的喉嚨,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起初,報紙只是以傳單的形式出現,后來,變成對開,發行量也與日驟增,很快,在哈爾濱及周圍的縣區,都能見到這份報紙的影子。它就像一棵不起眼的鉆出硬土的小草,很快,就長成了一棵郁郁蔥蔥的參天大樹。馬天安和韓迭聲等以報社記者身份去各地組織開會,傳播新聞,加強了反帝救國宣傳活動。馬天安曾多次在該報上發表文章,傳播馬列主義,促進了東北人民的早日覺醒。不久,受中共北京區委派遣到哈爾濱開展建黨建團工作的陳為人和李震瀛,也相繼加入報社。這兩位共產黨人的加入,使辦報思想開始有了變化。韓迭聲也逐步接觸到了更多的馬列書籍,更深地了解了什么是共產主義,對“為社會服務,謀福于人類”有了新的理解,在他此后所寫的文章中,注入了為廣大勞動群眾說話的新意,并敢于進行直面斗爭。韓迭聲從單純愛國逐漸變成自覺參加黨領導下的革命活動的一分子。

馬天安在東北期間,總是穿梭于哈爾濱、吉林還有家鄉寧安之間。關于他的歷史資料非常有限,只能從一些碎片中搜集整理。有資料顯示,東北地區第一個黨小組是馬天安在1922年建立的寧安黨小組。也就說明,1922年,馬天安的活動不只局限于哈爾濱,而是還包括他的家鄉寧安。

因為馬天安在哈爾濱的革命活動過于強勢,引起了當局的警覺和日本人的不滿,經常有日本特務對他進行跟蹤,有幾次都是在群眾的掩護下馬天安才脫離了危險。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保證馬天安的生命安全,根據上級指示,馬天安暫時回到家鄉寧安開展工作。

1923年9月,《哈爾濱晨光報》因一篇抨擊日本帝國主義對外侵略罪行的短評,報社內部產生嚴重分歧。有人反對介入政治,而韓迭聲認為“不涉及政治怎能反帝救國?”。為堅持進行愛國圖強運動,韓迭聲和陳為人、李震瀛隨即退出了晨光社,在馬天安的指導下于當月創刊了《哈爾濱通訊社》。該社不僅是宣傳陣地,更是建立和發展黨團組織的一個重要據點。這一年的5月,馬天安第二個兒子馬德鐘出生了。他懷抱著這個軟綿綿的小家伙,心里樂滋滋的。這個世道無論怎樣的黑暗,無論怎樣的無奈,都無法阻止一個個新生命的誕生。

這一年,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一家四口,其樂融融。楊秀蓉賢惠端秀,知道他是干大事的人,處處體貼和關愛他。她聰明果斷,曾在天津學生聯合會的小樓內跟他住過一段時間,掩護過他躲過警察的追捕。秀蓉,一個普通回民的女兒,以一個女性特有的柔情,來驅散丈夫身體上的疲憊,撫慰心頭上的緊張。有時候,馬天安看著妻兒,在想,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嗎?平靜,安寧,幸福,是他想要的,也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為了所有人都能過上這樣的生活,他要做的就是發揮一個共產黨人應有的作用,哪怕是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1924年,馬天安經李守常同志的介紹加入了國民黨。以國共兩黨合作為特征的革命統一戰線的建立,加速了中國革命的進程,在中國革命歷史上出現了轟轟烈烈的大革命。

1923年9月,東北的高粱穗子已經是遍地紅艷艷了,馬天安穿梭在一人來高的高梁地里,鼻腔里充滿了青澀的泥土的味道,不時地驚起片片偷食的麻雀。秋風煞是涼爽,在高梁稈子間像流水似的輕輕掠過,吹拂在馬天安被汗微微溻濕的衣服上。馬天安打了個激靈,抬頭向遠處望去,天邊已火紅的一片,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燃燒著一樣。為了躲開追捕,只好暫時離開家鄉寧安,離開父母,離開妻兒。這次,他決意去吉林,尋找南開學校的校友、現任私立毓文中學校長的韓梓飏,以及當年吉林一中的同班同學、現任毓文中學學監(教導主任)的李光漢,還有南開校友、省教育廳任視學的張云責的幫助。

吉林毓文中學被稱為“吉林小南開”,是吉林非常開放進步的學校。1916年冬,南開校長張伯苓和毓文首任校長韓梓飏、校董于慕忱等人前往吉林市迎恩門里官運胡同官錢局舊址,見其前臨松花江,背依北山,依山傍水,風景秀麗,乃曰:“此地鐘靈毓秀,必有孔子所云‘郁郁乎文之勢,或可名之為‘毓文,以達文明之志。”建校之初,就將“達材成德”作為校訓。馬天安這次離開家鄉,讓他深感遺憾的是,沒來得及回到家中和父母、妻兒告別。回來這兩年,父母和妻子給了他莫大的支持和安慰,才使得他如此迅速地展開了工作。等穩定下來,再想辦法報平安吧。

當馬天安突然出現在韓梓飏和李光漢面前時,二人都吃了一驚。他們沒有想到這位名聲在外的“馬天安”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對于“馬天安”這個名字他們早就如雷貫耳,也深為自己有這樣的同窗校友而感到自豪。聽說他已于幾年前就回到了東北,但始終無緣相見。誰成想,他,馬天安,此時此刻就站在了眼前,真好像做夢一樣。他們相互熱情而熱烈地握手、擁抱,他們相互拍打著彼此的肩膀,眼睛中浸滿了重逢的淚水。如同在東華學校一樣,馬天安被順理成章地安排進了毓文中學擔任英文和數學教師,同時,還兼任了毓文中學訓育部主任和舍監。不過,他在毓文中學系義務任教,不領薪水,只領飯費。

馬天安是一個天生的革命者,一有機會他就要進行革命工作。當他在毓文中學落下腳,立刻就開始了革命宣傳和組織工作。他和學生同吃同住,一起在小舞臺上演出話劇《一片愛國心》,一起在操場上打球,一起在教室里在宿舍里談天說地,一起研究中國的現狀、中國的未來、中國的革命道路……很快,就得到了師生們的尊敬,并有了很高的威望。他和徐云諾、于澄宇、金綱已等一些思想進步的教員也開始了密切的接觸與往來。

不久,馬天安見到了南開學長、時任省教育廳視學的張云責。張云責身材不高,清爽長衫,戴一副眼鏡。

他名為清岱,字云責,1907年入天津南開中學學習,后又升入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就讀期間,與蔡元培、李守常等人交往,開始接受馬克思主義。1915年,張云責畢業回到吉林市,因與教育廳廳長于幕忱有師生之誼,出任省教育廳視學,并與同為南開校友的韓梓飏、李光漢、王樸山等人商議籌辦一所南開式的中學。毓文中學成立后,他指導學生創立了自己的校刊——《毓文周刊》。《大東日報》于1921年在長春創刊,張云責應聘擔任社長。在他的主導下,《大東日報》成為公開傳播馬克思主義的主要陣地。1924年列寧逝世,《大東日報》出版紀念專刊,張云責撰寫《論出列寧專刊》《列寧之死》等文章,稱頌列寧“其思想,其豐功,絕非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偉人所可等量齊觀”。馬天安早對張云責欽佩已久,在南開同學的同學錄中,他特別留意來自家鄉的同學,早看到了有關他的介紹。“張君云責,又名清岱,曾就讀于榆樹種榆書院。光緒三十三年,入天津南開中學。品學兼優,沉著內斂。”

張云責除了教育廳視學外,還兼任毓文中學國文教師。有了他的攜手和教育廳視學的這層關系,馬天安的工作很快就鋪展開了。

由于馬天安積極的革命活動,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傳播使學生的革命思想逐步發展,好似一股急流,快速地奔騰著。在此基礎上,馬天安便開始著手組織成立了“毓文中學學生會”,并為學生會的工作指明方向,規定了兩項任務:一為學生互助;二為反帝反軍閥的堡壘。不久,馬天安以毓文中學學生會為骨干,改組了“吉林全省學生聯合會”,從而使新的“學聯”成為領導吉林學生運動的核心。

馬天安在學校組織了一個讀書會,經常在一起學習《新青年》《向導》等宣傳馬克思主義的書籍。他想到天津南開劇社在宣傳革命中的作用,于是,在毓文中學組織了一個劇社。他把自己和周翔宇等人在天津監獄和敵人作斗爭的故事寫成了話劇《出獄之后》上演,宣傳“五四”精神。他還創作了話劇《閨月里》,把漢朝和匈奴打仗,百姓遭殃的故事編成戲劇,引起人們對軍閥混戰的痛恨。馬天安一如在天津南開劇社一樣,以熱情而飽滿的情緒演繹著每一個劇中的人物。他將自己在天津南開演劇的經驗手把手地傳授給了他的學生們,他要讓這些年輕的孩子們成為下一個馬天安,他要把自己手中的這把革命的火炬傳遞下去。

除了在學校里做革命宣傳的工作外,馬天安還經常深入社會,利用一切機會宣傳革命。在吉林開展工作,情況比在家鄉寧安更為有利。吉林進步的知識分子多,而毓文中學本身就是進步知識分子聚集最多的地方。因為它是一所私立學校,反動當局對它的控制也比較松。馬天安利用這些有利條件,以一個共產黨人應有的能力和節操,將工作一點點蓬勃開展起來了。

馬天安知道,要想讓群眾行動起來,推翻反動統治,首先要武裝起群眾的頭腦。他深入到鐵路車站,召集那里的進步青年,向他們講述日本人如何利用鐵路來掠奪我國的資源。他還深入到回族同胞中去,號召回族和漢族等所有民族團結起來一起為國家而努力。他經常到吉林清真寺去看望德高望眾的阿訇沙海軒老人,和他們一起談論國共合作、南北統一、抵制日貨、廢除“二十一條”等。

就在馬天安剛到吉林不久,1923年9月9日,他的好友、吉林著名的留日華人領袖王希天被日本人殺害,令他心痛得好似刀割一般。1915年王希天東渡日本留學。1918年初,中國留日學生組織了聲勢很大的“愛國拒約”運動。王希天隨同請愿團回國,陸續在北京、天津各校宣傳講演。5月21日,北大、高師、高工、法高等校兩千多學生,赴總統府請愿。王希天同北京的學生組成了“留日學生救國團支部”,他們在天津再次相見。1918年下半年,王希天再度返回日本。他聽說王希天他們在日本擬辦了一個“共會”,幫助在日的華工解決困難。1923年9月1日上午十一時五十五分,一場罕見的大地震在日本東京、橫濱一帶發生。就在這混亂之中,日本反動當局開始屠殺革命志士和旅日華工,白色恐怖籠罩了東京。王希天不顧個人安危,聯合公使館、留日學生總會、教會、青年會等團體,組織了“對日震災救濟會”,以幫助遭受震災的華工。他于9月9日上午八時,騎車前往京郊大島町慰問華工,途中被日本憲兵逮捕。12日凌晨,憲兵將捆綁的王希天帶出警察署,在押往軍營的途中,用刺刀將王希天挑死,扔進了火堆。王希天遇難的消息傳出后,立即引起國內外強烈反響,各界人士紛紛抗議日本當局的罪行。上海各報及吉林省的《大東日報》等,都以顯著位置報道了王希天遇害情況。

馬天安在報紙上看到這則消息的時候,禁不住潸然淚落。他記得周翔宇曾不止一次對他說過:“王希天是東北人中的一條好漢。”

幾乎在同一時間,為了紀念王希天,抗議日本政府的暴行,留日中華勞動同胞共濟會決定在吉林開辦紀念醫院,并責成王希天的好友孫宗堯回吉林具體辦理。孫宗堯回國后住進毓文中學,將王希天犧牲的情況和開辦紀念醫院的事情向馬天安做了匯報。馬天安同孫宗堯商議,以吉林教育界為中心,以青年學生為主要對象,積極籌備和開展紀念王希天,抗議日本特務暴行的活動。

經過了一番緊張的溝通和籌備,馬天安在吉林組織召開了追悼王希天的大會。11月4日那天,房檐上的冰溜子在太陽的照射下發出利劍般清冷的光,天冷得將地上的石頭都快凍裂了。這么冷的天,福綏門外順城街上的丹桂茶園劇場內外,樓上樓下,黑壓壓的,人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人的演講。演講的就是馬天安,他時而抑揚頓挫,時而沉聲緩速。他正在給人們講王希天的故事,他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遠在日本還有一個在為國人疾呼的中華兒女,還有一個不畏生死、一心報國的中華英雄。會后,在馬天安的組織和安排下,一場聲勢浩大的有兩千人參加的大游行開始了。游行隊伍高喊著口號,從福綏門外順城街一直走到了吉林省公署門前。這一活動,在吉林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給反動當局造成了不小的壓力,也為以后的革命斗爭打下了深深的群眾基礎。那天的天比往常還要冷,風很大,游行隊伍在呼嘯的西北風中,在濃云翻滾的天穹下,大踏步地向前進發著。人們高舉著凍得發紫的拳頭,在寒風中高昂著頭,從身體中發出一聲聲憤怒的呼喊,那聲音穿云裂石、驚天動地。

1925年5月30日,在上海爆發了舉世矚目的“五卅”運動。這是由中國共產黨直接領導的群眾性的反帝愛國運動,它標志著國民革命高潮的到來。

馬天安得到黨中央的指示,要在吉林發起群眾運動,有力地聲援上海“五卅”運動。馬天安四處奔走聯系,利用他的身份和社會影響力組織發動各界群眾聲援上海“五卅”運動。6月7日,馬天安以“吉林愛國六人團”的名義發出革命宣言,強烈譴責帝國主義暴行,指出:“吉林父老兄弟姐妹萬急鑒:滬上同胞,慘遭殺戮。凡我同胞,奔走呼號,以求公理之戰勝,查英日兩國,號以文明自居,其實外假文明面具,內具蛇蝎之心……殺戮我同胞七十余人,傷者百人,血流成河慘不忍睹。”8日,在他的領導下毓文中學學生開始罷課。9日,吉林各校推舉代表在江南衣事試驗場開會,研究各校參加反帝愛國運動事宜。馬天安以省教育會的名義電邀外地各校教職員代表來省集會,決議成立“吉林滬案后援會”,馬天安、張乃仁分別為正副會長。會議起草了會章、宣言。決定10日各校一律下半旗、停止娛樂及宴會,以向上海殉難者致意。14日,吉林青年學生和各界愛國群眾在丹桂茶園召開“追悼五卅死難同胞大會”,會后舉行了大規模的游行示威。

游行的白色傳單上寫著“英日慘無人道”“弱國人民無外交,強權世界無公理”“打倒帝國主義”“同胞起來反抗啊”!隊前由數十輛自行車先導,沿途高呼口號,群情激憤,氣勢雄壯。當時山東人劉肇億創辦的大連《泰東日報》曾詳細地報道了這次游行的盛況:“氣概雄壯,秩序不紊,誠數十年來未有如此之大規模示威運動也。”

除此之外,在馬天安的領導下,各界開始了大規模的募捐活動,學生們在街頭進行演講。報刊還編發了“滬案專刊”和特刊。繼上海、北京、武漢之后,吉林省首先在吉林和長春開始了聲勢浩大的抗議和聲援活動,接著各縣鎮的學生、工人、工商業組織聯合一體,也展開了6月初及中旬的反對日英帝國主義的愛國斗爭運動。并且,在馬天安的積極倡導下,各校校刊還發行了專刊,長春《大東日報》副刊《曙光》也編印了“滬案專號”。

反動政府迫于群眾及輿論壓力,并且此次事件嚴重,沒有機會再次制造流血事件。當游行隊伍路過日本領事館的時候,群眾高呼口號,嚇得日本領事館的那些平日里耀武揚威、欺壓中國人的“黑帽子”(日本領事館的武裝特務)緊閉大門,把黑帽子藏起來,數日不敢露面。

當局無法對此次活動進行過分的干涉,更不可能實行血腥的鎮壓,只得要求學校提前放假。于是,1925年6月25日吉林聲援上海的運動宣告結束。

這場由中國共產黨統一領導,由馬天安開展的群眾性的反帝斗爭,如燎原之火,起初,星星點點,沒用多久,就匯成了熊熊燃燒的大火,教育機關亦不得不表明態度。6月27日,吉林縣教育局發布公函和傳單,指出:“查此等事件(指五卅慘案)為外人欺負我最難忍事件,必須設法對付,但大多數國民對茲尚有未盡悉明者,亟應將肈原委力為傳播,以便人人振奮,合力御侮。茲同傳單一紙除分行外,相應函遞。查照謹為講述,俾人心團結,藉厚聲援。”由于馬天安在吉林的斗爭震驚了全國,“東北王”——奉系軍閥首領張作霖非常恐慌,為鎮壓轟轟烈烈的反帝運動,當即電函他的把兄弟——吉林省長公署張作相:“本帥三千皮鞘,二千健兒,治關內則不足,打吉林有余,不知馬(馬天安)、李(李毅,學聯副會長)、韓(韓幽桐,學聯副會長)、傅(傅哲,學聯副會長)、張(張乃仁,學聯副會長),何許人也?速將首級解奉!”又令時任吉林保安司令的何豐林緝拿馬天安等人。

張作霖要殺馬天安,在反動軍閥的白色恐怖下,他抽出時間,將募捐來的地方官貼帶回吉林,經銀號兌成銀元,再以《大東日報》社的名義匯寄上海。

馬天安帶著同志們穿梭在城鄉傳播革命思想的時候,反動軍警喬裝改扮,四處追捕馬天安。因為馬天安有著雄厚的群眾基礎,每一次,都化險為夷,絕處逢生。

一天傍晚,馬天安回到了闊別數月的家,妻子秀蓉又驚又喜。此時,秀蓉身懷有孕。看著妻子微隆的肚腹,馬天安心里一熱,將頭貼在妻子的腹部聽起了胎音。秀蓉為他生下了德鑄和德鐘兩個兒子,現在,他們正盼著能有個女兒呢!夫妻倆正沉浸在久違的幸福里,突然,院子里闖進十幾個人來,為首的是警隊隊長關大錛子。透過窗戶,馬天安知道被人追捕跟蹤了,和妻子對視了一眼,從后門走了,潛藏在樹林里。

過了一段時間,馬天安再次回家。這次,楊秀蓉留了個心眼,她沒讓丈夫住在家中,而是將他安頓在村子外邊一個靠得住的遠房表叔的看瓜窩棚里。這里平時鮮有人來,五十米外就是水草豐美的蛤蟆河,有一只小船掩在葦叢中,比較安全。馬天安一邊當著瓜農,一邊和黨小組的同志秘密開展著工作。瓜棚,成為臨時黨支部。在這里,馬天安寫了大量的文章,投寄給了省內外各大報刊,化作一只只投槍和匕首,刺向反動政府和舊勢力。在反動當局眼里,馬天安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只見其形,不見其身。

當時,中共北京地方執行委員會在海參崴設有秘密聯絡處,為了不引起敵人的覺察,馬天安將材料乘父親到海參崴進貨的機會帶到聯絡處。父親馬喜貴成了地下交通員。當初,馬天安在天津被捕的時候,馬喜貴去探望,馬喜貴就給他們傳遞消息,使他們完全掌握了外面的動向。馬喜貴雖然不知道兒子的真實身份,講不出大道理來,卻在心底支持兒子。他知道,兒子現在干的是為國為民的大事,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兒子的委托,往返在寧安和海參崴之間。

然而,狡猾的反動當局找不到馬天安,采取了非常低劣的辦法,他們化裝成土匪,在馬喜貴去海參崴的路上,將他綁了票。他們讓馬喜貴給家里寫信,被老人拒絕了。最后,惱羞成怒的反動當局,居然采取了更為下流的手法。這天,馬家人收到一個寫給馬天安的郵包,打開一看,里面竟然包著一只耳朵。馬喜貴老人被殺害了。那個送信的人告訴馬家人,馬喜貴老人拒絕給家里寫信,以死相抗,他們就喪心病狂,殺了老人,并割下了老人的一只耳朵。想起父親的諄諄教誨,想起到南開送他上學,到天津的監獄探視他的情形,馬天安心如刀絞,很長時間緩不過勁來。

這時候,馬天安接到李守常先生的親筆信,經北方黨組織研究決定,派他和弟弟馬驊去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馬天安懷著喪親之痛,離開祖國,前往蘇聯。

臨行前,馬天安和妻子告別,他一遍遍摩挲著妻子隆起的肚腹,哽咽著。離別了妻子,馬天安又跪別了母親,和馬驊一起,久久地佇立在父親的墓前。正是九月天,天空湛藍如洗,在微風的吹拂下,墓旁的高粱地和田壟上那一排腰高三樓的老楊樹發出了沙沙沙的聲響,似乎是父親在為他們兄弟倆送行。

幾天后,馬天安和弟弟馬驊趕到了北京,見到了李守常先生。李守常先生向他們詳細地介紹了當今國內外的情況,并再次介紹了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建立始末,以及黨派遣他和一些同志去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的意義,馬天安更加堅定了革命必勝的信念。自1920年秋冬之際經先生介紹入黨后,已經整整五年的時光沒有見面了。這些年,守常先生沒少寫信鼓舞他,關心他,指導他的工作。正是因為有了守常先生的關愛,他才一步步從一個愛國青年,蛻變而成了一個堅定的革命者、共產黨員;也因為守常先生的指導,他才將家鄉的革命運動搞得轟轟烈烈。

馬天安一時被李守常的話感動得熱淚盈眶,此時的李守常先生,和五年前一樣慈祥而平和,鏡片后那雙眼睛仍是那樣炯炯有神,透著堅毅。只不過,如今他的面色看起來有些發暗,身材也比幾年前瘦削了許多。

在李守常先生的介紹下,馬天安對莫斯科中山大學有了更深刻的認識。1925年8月莫斯科中山大學開始籌建,當時鮑羅廷在講話中對建立中山大學的主要原則進行了闡述,會議對建校的具體工作進行了安排。師資主要從斯維爾德洛夫共產主義大學及紅色教授學院的教師與畢業生中引進。校長是卡爾·拉狄克,一個老布爾什維克的理論家。學校的主要目標,是有效地訓練高度熟練的政治工作人員,使其畢業后立即回國從事革命斗爭。學制為兩年。因為前來學習的中國學員身份特殊,所以學校不對外公開,所有相應的檔案都嚴密封存。當晚,馬天安兄弟倆同前來會合的其他幾名赴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學員住進了地處南河沿的歐美同學會。國民黨中央執行部在北京的委員丁惟芬和于樹德(共產黨員)公布了留蘇成員名單,計四十人,這些人,多為黨團員,有后來成為中共領導人的張聞天、王稼祥、伍修權等人。

經過長途跋涉終于抵達莫斯科的中國學生們,在中山大學辦理了入學手續,并依次領到了飯票、洗澡票、洗衣票、戲票、乘車票等。考慮到中國學生將來回國后都要從事革命斗爭和地下工作,所以為了安全,校方給每個學生都起了好聽的俄文名字。馬天安也不例外,他的俄文名字是“馬爾赫列夫斯基”。在辦理好各種手續后,馬天安兄弟倆和其他的同學被帶到了餐廳。

中山大學在籌建時就對中國學生在莫斯科的生活做了非常周到的安排。除了來蘇聯的路費由學校提供外,所有的學生在校期間的學費也是全免的。每周還有兩次改善伙食,星期六加蛋炒飯、火腿腸,每人每月還補助二十五盧布的津貼。并且在寒冷的莫斯科冬季,學校也是盡一切力量來保障學校的供暖和學生的取暖問題。馬天安在這里充分地感受到了一個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暖,也讓他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什么時候在自己的祖國也能實現這一切呢,實現人人平等、自由,無論從事什么工作,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祖國的富強和人民的幸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人要分出三六九等,高低貴賤,支撐整個社會的勞動人民生活得最為痛苦,而那些不勞動的老爺太太們卻花天酒地,任性妄為。

餐廳里俄羅斯金發碧眼的少女們帶著迷人的微笑穿梭在學生們中間,她們的手里托著香噴噴的各色的俄羅斯食品。對于這些,馬天安并不十分陌生,因為在小的時候,父親一從外邊回來就會從行李中拿出些產自俄羅斯的特產,其中不乏眼前的這些食品。只是看到這些熟悉的東西,未免又讓馬天安觸景生情。父親的離世實在是太突然了,此時,他的心在一絞一絞地疼痛,眼睛中充滿著淚水。近一個來月的辛苦奔波,一下子讓他覺得非常地疲勞,好像身子上墜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墜得他有些站立不穩了。但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堅強,一定要堅定,因為身邊還有他的弟弟馬驊和他的有著共同理想和抱負的同學們。他來此的目的不是為了撫平傷痛的,而是為變革這個世界的。

一頓美餐過后,馬天安和馬驊還有其他同學回到了宿舍。在宿舍里他看到床上鋪著又厚又軟的干凈的被褥,壁爐里燃著紅紅的火苗,劈柴在火里噼噼啪啪地響著。整個房間被燒得暖烘烘的,完全感覺不到屋外的嚴寒。學校根據他們各自尺寸分別裁剪了厚實的冬衣,現在它們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了書桌上。這一切都讓馬天安感到無比的溫暖。

在這里他可以系統地學習馬列主義理論,還可以自由地討論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問題,沒有拘束地開展黨團活動。

1925年的11月中旬,在所有的中國學生分批抵達莫斯科中山大學后,學校舉行了隆重的開學典禮。

典禮是在工會大廈舉行的,大廳被披上了盛裝,列寧與孫中山先生的畫像分別掛在大廳兩側墻上,在畫像的上面是國民黨黨旗和蘇聯國旗。典禮很是隆重,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和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代表也都出席了開學典禮。

蘇聯共產黨中央派政治局委員托洛斯基專程致辭,他說:“從現在起,任何一個俄國人,如果他用輕蔑的態度來對待中國學生,見面時雙肩一聳,那他就絕不配當俄國的共產黨人和蘇聯公民……”托洛斯基幽默真誠的發言,讓身處異國他鄉的中國學子們頗為感動,情緒十分高昂。那一天的開學典禮搞得熱鬧非常,完全不像是國內學校的開學典禮那樣的沉悶和肅穆。

中山大學名義上由中蘇雙方共管,實際上初期主要由蘇方管理。其實,中山大學第一批學員的招收并非令人滿意,在半年以后的1926年7月,第一任校長拉狄克在給聯共(布)中央組織部的信中寫道:“1925 年的學生選拔工作是委托共產國際東方部中央委員會進行的,但他們對招生費用中八千盧布的花費沒有任何說明,且幾乎將所有希望來俄的學員都派來,事實上在廣東沒有進行正式的選拔工作,他們將資產階級階層中的學生派來,結果他們成為學校的負擔,此外還有十人因病而不得不遣返。”在校長拉狄克的堅持下,此后的學生選拔工作有了基本的原則。相對此前,生源質量有了很大提高,并開始擴大在中國中部地區的招生。

首批招收的學員中,中共方面多以黨內與團內推薦的形式進行,此外還選拔了一些馬克思主義團體的進步青年入學。這批學員都是有一定的革命斗爭經驗,并且有著積極的革命熱情。這些基本符合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培養目標。馬天安剛入學不久便以他那敏感的觸覺感知到了這一切。他對弟弟馬驊說,我們這些同學中,人員成分復雜,雖然多是學生,但既有投機分子,也有不堅定的人,我們雖然入了國民黨,但那是黨組織要求我們加入的,我們在心底里一定要時刻記住我們是共產黨人,我們的理想與信念是實現共產主義,是實現普天之下的人民的自由與平等。馬天安的這番話,對弟弟馬驊觸動很大,他沒有想到哥哥想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這也確定了馬驊日后義無反顧地投身中國革命并且犧牲了年輕生命的偉大軌跡。

學校先后開設了政治經濟學、現代世界觀、歷史課、俄國革命理論與實踐等課程。特別是各門歷史課程,都有一個共同指導的原則:教育學生掌握歷史唯物主義的原理和世界革命的觀點。同時,為了學員們回國后從事革命斗爭的需要,還開設了軍事課,講授軍事理論,進行軍事訓練,組織學員到軍事院校參觀,到兵營打靶。聯共和共產國際的領導同志也經常來校講演,傳授俄國革命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理論和經驗。

為了保證學員的身份不被泄露,學校對學生檔案嚴格管理,從建校初期就對各種資料皆蓋有“絕密”的字樣。并且,學校的各項活動也都沒有過任何的報道,就連學員們的照片也鮮有之。在中山大學,馬天安的學員證號碼是六十號,弟弟馬驊是一一三號。學校根據學員的文化程度等不同情況,將他們分為十一個班,每班三十到四十人不等。張聞天被編入第一班,左權在七班;馬驊與朱瑞、蔣經國在十一班。馬天安的英語較好,被分配到第八班——英語班,用英語上課,全班有二十多人,課程主要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政治經濟學、科學社會主義、聯共黨史、西方革命史,他的同學有后來成為著名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領導人、無產階級革命家的伍修權,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奠基人的朱瑞等。開學后,他們便投入到緊張的學習當中。同時,國共兩黨的學員們也開始了各自黨團組織的活動。

在這里,馬天安系統地學習了馬克思主義的社會科學理論,提高了對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認識。他運用學到的革命理論,結合自己走過的革命道路進行了認真地分析與思考,不斷地總結自己在實際工作當中的不足與錯誤。在認真的學習中,馬天安更加堅定了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的信念,更加堅定了對中國革命的信心。

課堂上老師會經常組織學員對革命的問題進行討論或是辯論,馬天安總是一馬當先地發表自己的觀點。他每次的發言也總是會贏得老師和同學們的熱烈掌聲。課堂上的氣氛更會隨著他的發言而變得熱烈起來。

馬天安的思維十分活躍,把一個問題拋給他,他便會舉一反三,從每一個可能的方面進行剖析。有時就連老師也從他那兒得到啟發。每天晚上,課余之后,馬天安都會一頭扎進學校的圖書館里,如饑似渴地閱讀馬克思理論的書籍,還有世界各國的發展史、經濟史和各種理論實踐的書籍,從中汲取養分,擴充自己的見識,豐富自己的知識。他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去學習。馬天安總能給他的同學們在異國他鄉的學習生活帶來許多的溫馨和歡樂,他就像是所有同學的兄長一樣,在各個方面關心著他們。也就在這個時候,馬天安收到了妻子秀蓉輾轉寫給他的信。秀蓉在信中告訴他,他們有了一個女兒,母女平安,讓他不要惦掛。寥寥數語卻寄托了妻子無限的思念。馬天安的心在此刻也像是用針刺了一下,痛得他淚水差點兒流了下來。他微笑著,滿眼含著淚站在初春涅格林納河邊,一遍一遍地看著妻子娟秀的字體,一股幸福一股辛酸涌在心間,淚水不自主地涌了出來。巨蟒般沉睡了整個嚴冬的涅格林納河不時傳來冰面開化發出的咔咔的炸裂的聲響。他在心底喃喃地說:“辛苦了秀蓉,可我現在還不能回到你的身邊,因為我是一名共產黨員,我要變革我們古老的祖國,就像這冰面下涅格林納河的滾滾激流,終會擊碎那厚重的寒冰,奔涌而出,滔滔遠去。中國的革命也終究會勝利的!替我多親親咱們的女兒吧!”他回了一封信,給女兒起名德芳。

1925年末,中國共產黨在學校成立了“旅莫中共支部”。1926年夏,“旅莫中共支部”解散,全體中共黨員都轉為聯共(布)黨員,歸聯共(布)支部局(相當黨委)領導。支部局的書記由蘇聯人擔任,委員大多由中國人擔任。學校安排黨、團員每周召開小組會,每組二十到二十五人,會議由擔任指導員的蘇聯人主持,每位到會人員都要針對討論的問題發言,不發言者會受到批評并被指名發言。學校對學員在政治思想方面的要求極為嚴格,不但要求學員參加各種活動,還要如實填寫《黨員批評計劃案》《履歷表》、自傳等表格資料,但這些全部屬于“絕密”的檔案被封存起來,直到二十一世紀才部分解封。關于馬天安的許多歷史,我們也只能從被解封的檔案中窺見一些斑駁印記。

能夠來到日夜向往的“紅色圣地”,尋求共產主義的真理,探索中國革命的道路,是馬天安多年的愿望。他十分珍惜這次學習的機會,非常刻苦地鉆研馬列主義的基本原理。在中山大學,馬天安和四弟馬驊都非常活躍,兄弟倆不僅學習認真,而且經常組織大家開展各種文體活動。馬天安還參與發起組織了“莫斯科中山大學俱樂部”,帶領同學們打籃球、滑冰、舉辦舞會等,活躍大學的業余生活。馬天安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吹拉彈唱無一不精,只要他出現,那里就會一片的歡聲笑語。在同學們的眼里,馬天安就是他們中的核心人物。當時,中山大學各派學生之間經常為一些國內的問題展開討論,馬天安常常代表共產黨員學員發言,為捍衛馬克思列寧主義做了大量的工作,深得同學們尊敬。

這天,馬天安他們得到校方通知,學校請了現代舞的先驅鄧肯女士來校表演,借以“悼孫中山先生之死”。馬天安看到了鄧肯的真容,這位年近五十的國際舞蹈家仍然光采照人,她的舞姿曼妙而又嚴肅。隨同鄧肯來的,還有許多藝術界的教授。讓這些洋教授和鄧肯沒想到的是,中山大學學生公社的中國留學生表演了一出中國戲劇《四郎探母》作為答謝。

扮成楊四郎的馬天安用中、英、俄三國語言報幕,聲音鏗鏘有力,音色洪亮而莊嚴。接到校方的通知后,馬天安便組織同學們利用課后時間,精心排演了這場《四郎探母》。這場戲人物不少,行當配置相當整齊,唱念安排得當,唱腔也豐富而優美。

1926年5月,中山大學將馬天安等學員送到莫斯科郊區休養所。這里的伙食很好,每天都有教員給大家讀報,其他時間休息、散步和體育活動。休養所的生活,使學員們更進一步體會到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同時這一年5月馮玉祥將軍到蘇聯訪問,于5月11日訪問了莫斯科中山大學。中國留學生們為他們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大會。馮玉祥還做了簡短的講話,他表示:我們要團結起來,共同為實現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而奮斗。5月13日又與中山大學的校長拉狄克做了一次長談,長談過后決定將自己準備去法國留學的兒子馮洪國、女兒馮弗能送進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

9月,中山大學學生公社(學生會)改選,馬天安當選書記、陳紹禹(王明)當選主席。學生公社是中山大學的學生組織,公社書記相當于現在的學生會主席。馬天安以自己出色的組織才能和優秀的品德認真負責地做學生公社的工作,受到校方和同學們的一致贊揚。

中山大學為了讓學生們吃好學習好,每天安排五頓飯。在馬天安的提議下,一天五頓飯太過浪費,而且中國人也不習慣一日五餐,改為一日三餐。

在莫斯科大學教學樓正對面,有一座列寧山(又稱麻雀山)位于莫斯科西南,莫斯科河從山腳流過。列寧山上有著名的觀景臺,由此可俯瞰莫斯科河與莫斯科市區的美麗景色。另一首為我們所熟知的、誕生于1956年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其背景也是在這里。這里,是馬天安和黨內同志聚集開會探討交流的絕佳去處。

列寧山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只是一個長長的海拔兩百米的土堆而已,但它卻是莫斯科的制高點,可以遠眺和俯瞰莫斯科全城。

1927年4月中旬的列寧山的春天似乎剛剛到來,濃郁的黃昏,加上雪霧,灰蒙蒙的,城中的景觀不太清楚,克林姆林宮和建于十八世紀的樞密院大廈也只是一些寫意的輪廓,像一幅充滿詩意的淡淡的水墨畫。而此時,中國的上海已是風云突變。

1926年7月9日,廣東國民政府領導的國民革命軍十萬人正式出師北伐。9月17日,馮玉祥率部在綏遠五原,北伐軍首先向軍閥吳佩孚部隊盤踞的湖南、湖北進軍。共產黨人葉挺領導的、以共產黨員為骨干組成的第四軍獨立團是北伐先鋒。北伐軍主力于7月11日進入長沙,又分三路攻取湖北。8月19日,中路軍發起總攻,先后攻占平江、岳陽,切斷粵漢路,接著進入湖北境內作戰。進入湖北后,吳佩孚企圖憑借汀泗橋、賀勝橋的險要地勢阻止北伐軍的進攻。經過浴血奮戰,至8月,北伐軍先后攻克武長鐵路線上的軍事要隘汀泗橋、咸寧、賀勝橋,擊潰吳佩孚主力并在10月10日攻占武昌。接著,北伐軍連下漢陽、漢口、武昌。至此,吳佩孚的主力基本被消滅,北伐軍取得了兩湖戰役的決定性勝利。與此同時,北伐軍向江西進軍。10月上旬以前,北伐軍兩次進攻南昌,均付出重大傷亡,被迫撤除南昌之圍。11月初,北伐軍對江西孫傳芳部各據點發動總攻,11月8日占領九江,接著,北伐軍出兵福建,于1926年12月間占領福建全省并乘勝追擊,向浙江挺進,福建、浙江等省的軍閥也紛紛倒向北伐軍。國民革命軍馮玉祥部也控制了西北地區,并準備東出潼關,響應北伐軍。1927年2月下旬,蔣介石指揮中路軍東進,于24日攻占南京。2月底,何應欽、白崇禧指揮東路軍占領了杭州及浙江全省,3月21日占領松江和龍華。這期間,周翔宇、羅亦農、趙世炎等領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解放了上海。至此,長江下游全由北伐軍占領。國民革命軍誓師北伐僅半年時間,就取得了驚人的進展,控制了南方大部分省區。北伐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各級組織輸送、救護、宣傳、聯絡等工作,為北伐勝利進軍提供了有力保障。反帝反封建的大革命迅猛發展,嚴重威脅著帝國主義和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利益,民族資產階級也因懼怕工農運動而動搖起來。

然而,革命者的歡笑還未落下,4月12日,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新右派居然在上海發動反對國民黨左派和共產黨的武裝政變,大肆屠殺共產黨員、國民黨左派及革命群眾。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四·一二”反革命政變。

4月12日凌晨,停泊在上海高昌廟的軍艦上空升起了信號,早已準備好的全副武裝的青紅幫、特務約數百人,身著藍色短褲,臂纏白布黑“工”字袖標,從法租界乘多輛汽車分散四出。從一時到五時,先后在閘北、南市、滬西、吳淞、虹口等區,襲擊工人糾察隊。工人糾察隊倉猝抵抗,雙方發生激戰。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六軍開來,以調解“工人內訌”為名,強行收繳槍械。上海兩千七百多名武裝工人糾察隊被解除武裝。工人糾察隊犧牲一百二十余人,受傷一百八十人。當天上午,上海總工會會所和各區工人糾察隊駐所均被占領。在租界和華界內,外國軍警搜捕共產黨員和工人一千余人,交給蔣介石的軍警。

4月13日上午,上海煙廠、電車廠、絲廠和市政、郵務、海員及各業工人舉行罷工,參加罷工的工人達二十萬人。上海總工會在閘北青云路廣場召開有十萬人參加的群眾大會。

大會通過決議,要求:一、收回工人的武裝;二、嚴辦破壞工會的長官;三、撫恤死難烈士的家屬;四、向租界帝國主義者提出嚴重的抗議;五、通電中央政府及全國全世界起而援助;六、軍事當局負責保護上海總工會。

會后,群眾冒雨游行,赴寶山路第二十六軍第二師司令部請愿,要求釋放被捕工人,交還糾察隊槍械。游行隊伍長達一公里,行至寶山路三德里附近時,埋伏在里弄內的第二師士兵突然奔出,向群眾開槍掃射,當場打死一百多人,傷者不計其數。寶山路上一時血流成河。

當天下午,反動軍隊占領上海總工會和工人糾察隊總指揮處。接著,查封或解散革命組織和進步團體,進行瘋狂的搜捕和屠殺。在事變后三天中,上海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被殺者三百多人,共產黨員汪壽華、陳延年、趙世炎等光榮犧牲。4月15日,廣州的國民黨反動派也發動反革命政變,當日捕去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兩千多人,封閉工會和團體兩百多個,共產黨員蕭楚女、熊雄、李啟漢等被害。江蘇、浙江、安徽、福建、廣西等省也以清黨名義,對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進行大屠殺。4月20日,中共中央為蔣介石屠殺民眾發表宣言,揭露“蔣介石業已變為國民革命公開的敵人”,號召革命人民為“推翻新軍閥” “打倒軍事專政”而奮斗。4月22日,宋慶齡、鄧演達、何香凝、譚平山、吳玉章、林祖涵、毛澤東等三十九人,以國民黨中央執監委員和候補執監委員等名義,聯名發表討蔣通電,指出:“凡我民眾及我同志,尤其武裝同志,如不認革命垂成之功,隳于蔣中正之手,惟有依照中央命令,去此總理之叛徒,本黨之敗類,民眾之蟊賊,各國民革命軍滌此厚辱。” 而在北京奉系軍閥也開始了瘋狂地捕殺共產黨員,并于4月28日,公開處決了李守常和其他十九名革命者。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標志著中國階級關系和革命形勢的重大變化。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反動派從民族資產階級右翼完全轉變為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代表。從此,蔣介石和他的追隨者完全從革命統一戰線中分裂出去。革命在部分地區遭到重大失敗。1927年4月18日,蔣介石在南京建立代表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利益的國民政府,與保持國共合作的武漢國民政府相對抗。在北京,還存在奉系軍閥張作霖政權。此時的全國,出現三個政權互相對峙的局面。

當李守常先生遇難的消息傳到莫斯科中山大學時,馬天安和師生們無不感到震驚和憤怒。守常先生的音容笑貌猶在馬天安的眼前。兩年前李守常先生還拍著他的肩膀說,等從蘇聯學成歸來之時為他接風洗塵。前幾天還和守常先生通過信函,現在,卻生死相離,陰陽相隔了。他再也聽不到守常同志的教誨了,他失去了一位敬愛的師長,也失去了一個堅定的戰友。革命的大好形勢一夜之間由巔峰墜落到了谷底,給國共兩黨的許多黨員當頭一棒。莫斯科的市民們想到幾天前還在為中國革命勝利而歡呼慶祝,覺得受到了愚弄,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見到中國留學生的時候,甚至遠遠地躲開。中山大學的學生們更是陷入了痛苦之中,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他們猝不及防,本來親密無間的國共雙方黨員之間像橫亙了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原來無話不談的朋友也變得含糊其辭,若即若離。為此,馬天安夜不能寐,輾轉反側,不止一次以國民黨員和共產黨員的雙重身份在雙方之間展開交流,但收效甚微。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開學生公社中的共產黨員們心結,將他們凝聚在一起。

馬天安說:“現在,蔣介石公開判變了革命,放棄了孫中山先生提出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國內的革命遇到了重大的挫折,我們黨必將面臨重大的考驗。同志們一定要堅定共產主義的信念,不怕挫折和犧牲。現在,李守常先生犧牲了,我們要繼承他的遺志,將革命斗爭進行到底!”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指揮的國民革命軍在上海開始捕殺共產黨人,實行“清黨”。

中華大地一片腥風血雨,整個中國處在白色恐怖之中,許多優秀的共產黨員都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各地的黨組織更是遭受了重大的損失。因此國內急需大批有著堅定信心的共產黨員干部來重新開始黨的工作。于是,中共中央決定,將馬天安等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的部分共產黨員秘調回國,投入到國內的革命斗爭中來。1927年夏,正在看書的馬天安接到了黨中央的調令,要他秘密回國,先到武漢報到。馬天安注意到,此次離開是“絕密”。不得向任何人、任何組織告別,悄悄離開。

臨行前的夜晚,馬天安一個人在校園里徘徊良久,后來,他又來到莫斯科河邊,看著天上的明月,聽著嘩嘩的流水聲,回想著這將近兩年的時光,生活、學習中的點點滴滴,讓他感慨萬千。這兩年,他結識了許多朋友,他們都有各自的夢想與追求,都在為了自己心中的目標而努力奮斗著。在這里,他系統地學習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真正了解了什么是共產主義,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和民主,更加夯實和堅定了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的立場。

為了躲避國民黨反動派和反動軍閥的注意,馬天安喬裝改扮,從蘇聯借路蒙古人民共和國進入中國國境內,奔向中國共產黨的中央所在地武漢。馬天安在趕往武漢的時候,聽說了震驚中外的“八一”南昌起義,中國共產黨領導左派中國國民革命軍在江西省南昌打響了中國共產黨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揭開了中國共產黨獨立領導武裝斗爭和創建革命軍隊的序幕。緊接著8月7日在漢口,根據共產國際指示和黨內同志的要求,中共中央在原俄租界三教街四十一號秘密召開緊急會議,會議確定以土地革命和以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屠殺政策為黨在新時期的總方針,就國共兩黨關系、土地革命、武裝斗爭等問題進行了討論,并把發動農民舉行秋收起義作為黨在當時的最主要任務。新的臨時中央政治局決定設立中共中央北方局、南方局和長江局。

馬天安一行,在漢口碼頭上和前來接應的地下黨員接上暗號,跟著他來到漢口永安里十二號——中共中央交通站,然后,又輾轉來到中國共產黨臨時中央的秘密駐地江岸區勝利街一百六十七號,見到了中央臨時政治局常委瞿霜、李維漢和蘇兆征同志。他們對馬天安在莫斯科的學習和工作十分肯定,對他們的到來,十分歡迎。戰友們見面,握住的雙手久久不愿松開。

瞿霜曾是北京請愿時的戰友,而李維漢和蘇兆征兩位同志,馬天安聞其名卻未見其面,這次見過后,感到十分親切。他們首先對在這次反革命政變中死難的同志們表示了哀悼。

接下來,瞿霜便向馬天安詳細介紹了這一年來風云突變的情況和當下黨組織所面臨的困境。

在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前,便開始以“清黨”為名在全國各地大量逮捕殺害共產黨人和共青團員。在北京的軍閥張作霖,在西方帝國主義和蔣當局的慫恿下竟然鬧進了蘇聯大使館,公然逮捕了李守常等同志。當時,蘇聯使館的東側是日本使館,西側毗鄰法國醫院。這里是各國特務云集之處。不久之后,密探就抓捕到了李守常的學生李渤海。根據李渤海的口供,不僅得知了蘇聯使館的內部情報,還了解到李守常正在使館當中。為避免打草驚蛇,又悄悄釋放了李渤海。4月4日,張作霖經過與各國公使的一系列交涉之后,各方達成共識。而由于蘇聯人不相信張作霖真的會闖入使館抓人,所以未能及時將李守常等同志轉移。

李守常同志被捕后北方局便遭到嚴重破壞。由于不知情,黨中央又派李渤海同志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致使我黨在白色恐怖下幾乎完全暴露于反動當局的魔爪之下,又使我黨遭受了嚴重的打擊。就在10月,李渤海再一次被捕叛變。

瞿霜說的是實情。一些人被捕后寧死不屈被敵人殺害,一些意志薄弱的人卻叛變投敵,給黨組織造成了極大的危害和沖擊,加上受“左”傾路線的影響,搞過一些“左”的斗爭,暴露了自己的力量。盤踞在北京的奉系軍閥首領張作霖大肆打壓共產黨員和進步愛國人士,北京的街頭,到處是便衣、暗探。有敢革命者,必遭毒手。在這種情況下,中央幾次派人重建北京黨組織,都被敵人破壞。加上黨員的年齡普遍較小,缺乏斗爭經驗,組織上不夠隱秘,如何在短時間內重建北京黨組織,是中央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現在由在莫斯科留學、領導過天津北京學生運動、有著豐富敵對經驗的馬天安出任北京市委書記,使瞿霜等領導人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不過對于馬天安來說,有利條件,也恰恰是不利的條件。馬天安在北京曾經被反動當局逮捕入獄,目標明顯,危險更大。而馬天安卻堅決地表示,“我堅決服從組織上的決定,我是一個共產黨員,哪里有困難,我就去哪里”。

馬天安知道鄧文淑也在武漢,便請求組織安排他們見上一面。在組織的安排下馬天安與鄧文淑見了一面。在鄧文淑后來寫的《回憶馬天安烈士》一文中也提到了他們在武漢見面的情景,“1927年夏天,武漢的汪精衛已和叛變革命的蔣介石搞合流,革命的形勢正在惡化,馬天安同志到達武漢。突然聽說他要和我見面,我感到意外地高興。相見時他還是那樣熱情、樂觀,顯得更加堅強了。”對于中共中央要派馬天安到北京開展組織的重建工作鄧文淑也是非常的擔心。但馬天安還是那句話:這一點,我早就考慮過了。正是因為我認識的人多,所以,保護我的人也就多,這樣就更利于我展開工作。我想好了,服從組織安排,去北京。

“他很快離開了武漢。不料我和他這次短暫歡樂的重逢,竟成了永別!”(《回憶馬天安烈士》)幾天后,一個迷霧重重的早晨,馬天安離開了武漢。在他來到武漢的時候,鑒于武漢地區形勢的險峻,中共中央領導機關正在陸續由武漢遷回上海。

此次,馬天安北京之行的第一站是上海,第二站是天津。馬天安之所以先到上海,是為了躲避暗探的盯梢。臨行前,中央的一些同志告訴他,武漢城內遍布探子,想徹底甩開他們,就得多想辦法,給他們擺下迷陣。

走在上海的街頭,想起了在上海發生的往事。兩年前,正是在這里集中,和同學們踏上蘇聯的貨船繞道開往海參崴的。他也想起了七年前,在上海和學生聯合會的戰友們一起戰斗的情形。

這時,馬天安的腳步突然停留在一個小商販的攤位前,他被攤位上的一些兒童用品吸引住了。他想起了自己一歲多的女兒馬德芳。在他離開家四個月后,妻子楊秀蓉就生下了她。自從1925年秋天離開家到現在,他沒盡過一點兒做丈夫和父親的義務,他拿起兩個漂亮的小圍嘴和一雙小皮鞋在手里擺弄著,真是太可愛了,如果女兒穿戴上一定更加可愛。此時,馬天安的眼前似乎就有一個胖乎乎的、頭上梳著兩個小抓鬏的娃娃向他伸出了如藕節般的小胳膊,下巴頦上還滴著幾滴口水,這是他的女兒,是他未曾謀面的女兒!馬天安從兜里掏出錢,付給了那個小販,來到郵局,將它們寄回了老家。

在上海逗留了兩天后,馬天安喬裝改扮又趕往天津。此去天津的第一件事,他要去看望一個人,當年,和他一起領導天津學生運動的戰友、一起被捕在獄中和敵人殊死斗爭的老師馬千里。第二件事是去與地下黨員于方舟同志接頭。

“在天津有著名的二馬,一是馬千里先生,一是馬駿同學(當時南開學生,后來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在北京擔任中共北京市委領導工作時,被反動當局逮捕殺害,成為烈士)。這兩位戰友都早已長逝了。但他們的大無畏的精神,英勇斗爭的氣概,至今猶如在我眼前。”(選自《鄧穎超文集》)

一個寒冷的夜晚,馬天安出現在馬千里的家里,二人見面激動異常。自從馬天安離開天津后,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過面,此次相見,馬千里得知馬天安要到北京履新,頗為擔憂。他在日記中寫道,馬天安乃人才耳,可惜非我黨可用之才。馬千里是國民黨黨員,所以他感嘆馬天安是共產黨員而非國民黨。

馬天安按照組織上的安排找到了接頭的地點,而此時,于方舟已經身陷囹圄。天津的黨組織也遭到了破壞。接頭的同志告訴馬天安,于方舟同志在獄中和敵人斗爭,表現得英勇頑強。想起當年在獄中時,難友們問起于方舟名字的由來,于方舟作詩一首:“狂瀾四面嚴相逼,群生彼岸須舟亟。方舟負任一何重,方舟遭境一何逆。”由此來激勵自己“努力壯爾神,努力執爾柁,戰勝眼前魔,何愁滄海闊”,遂以“方舟”為名,自期自奮,愿做“渡人之舟”,把祖國人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想到此,馬天安心如刀絞。而目下,他所能做的就是多了解一些天津和北京的情況,盡快展開工作。

在一個陰云密布的早上,馬天安踏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列車笨重的機車噴出了巨大的黑色濃煙,一輪朝陽穿透這冬日的陰云,噴薄而出,將天地間映照得一片燦爛。

1927年的11月,北京滿目蕭瑟,雖然秋天剛過,卻飄起了雪花,寒冷至極。那冰冷的雪粒子刮在行人的臉上,像貓抓一樣疼。

那時張作霖的奉系軍閥盤踞在京津地區,雖然一手遮天,但對共產黨甚是懼怕。在北京火車站附近,各式各樣打扮的便衣暗探,一個個眼巴巴地察看著從站口走出來的旅客,在出站口查找他們認為可疑的人。

此時的馬天安,感到肩上的擔子十分沉重,如何才能在短期內將處于癱瘓的北京市委重新組建起來煥發出生機,是他工作上面臨的最大考驗。剛剛入駐北京的奉系軍閥張作霖,已經事先得到密報,共產黨已從武漢秘密派來了重建中共北京市委的人員,但具體是誰、從哪進京則并不清楚,所以幾個可能入京的交通要道都被把守得密密實實的。

比火車站更加緊張的則是北京的各個學校。敵人知道前來重建工作的共產黨一定不會放過學校這個陣地。因為自“五四”運動以來,但凡大大小小的運動、活動,都不會落下學校這個重要的堡壘。因此加強對學校的監控是重中之重。他們覺得來人一定會去各個學校進行串聯,這是共產黨的慣用手段。此時,在北京飯店的一個豪華的單間內,一個衣著考究、派頭十足、西裝革履、手持念珠的商人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飛雪,雙眉緊鎖,若有所思。軍閥軍警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馬天安如此膽大,竟然在北京飯店與前來接頭的同志會面。

北京飯店這座七層法式洋樓,建筑外形選取了十七世紀的法式建筑格調,內部非常豪華浪漫。飯店內不僅設有酒吧、舞池、理發室、客房、獨立衛生間等設施,而且客房還配備電話和暖氣。飯店擁有兩百間客房,兩部奧的斯牌升降電梯可將客人直送至七層酒吧和可供賓客跳舞娛樂的室外花園天臺。

當時,北京飯店被譽為“遠東唯一豪華酒店”,也成為來京中外貴賓的下榻首選。民國時期很多重要人物都曾入住北京飯店。孫中山先生曾下榻北京飯店5101房間,宋慶齡下榻1637房間。1924年至1925年,馮玉祥將軍曾下榻3121房間,張學良將軍曾下榻4121房間。此外,一戰時期的英法聯軍總司令福煦、英國大文豪蕭伯納、英國哲學家羅素、印度大詩人泰戈爾等顯赫人物,都曾下榻北京飯店。

幾天前,馬天安在豐臺站下車,他喬裝改扮成一個闊商,化名張子良,大模大樣地從車站里走了出來,出站時軍警和密探幾乎都沒有注意到他。可能是沒想到這個前來重建中共北京市委的共產黨會有這樣的氣派吧,也可能是沒想到眼前的這位出手闊綽、風流倜儻,能流利地用英、俄、日語和外國人打交道的富商巨賈,竟然會是當局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來的共產黨大人物馬天安。

除了以商人的身份出現,馬天安還經常化裝成苦力和窮人,在他們當中尋找線索,沒有人知道,眼前的這個和他們一樣衣衫破舊能吃苦和他們打成一片的人竟是當年聞名京津學生運動領導人馬天安。有時候,馬天安化裝成黃包車夫,有時候化裝成淘糞工,有時候化裝成貨郎,有時候化裝成搬運工,各行各業,幾乎都成為他接近底層民眾的最佳紐帶。平時,布藍夾襖,肥大的青褲,破舊的氈毛頭,雙道眉的硬幫頭鞋,就是他的裝束。

馬天安被稱為美髯公,這個標志性的胡須此時卻幫了他的大忙。他狠下心來,將飄灑的美髯剃成了絡腮胡。馬天安就是以這樣高超的化裝術,一次次躲過軍警的搜查。

馬天安此來的任務是尋找散落的共產黨員,與譚硝云同志相互配合重建北京市委。在來北京不久,他便基本理清了北京的狀況,并確定前北京市委書記執行委員李渤海已經判變投敵,供出了北京和北方區委的地下組織,市委成員幾乎無一幸免,目前,北京市黨組織已經陷于癱瘓狀態,未被敵人抓捕的共產黨員或逃到外地,或就地隱蔽起來,恢復黨組織的難度遠遠超出原有的想象。

就在11月11日,他從報紙中看到張作霖在北京殺害了中共中央北方局書記王菏波同志。幾乎就在同時,他得到中央的指示,根據目前北京的嚴峻形勢,中央決定撤銷北方局。

這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鋼刀一下子插進了他的心臟。“八一”南昌起義的失敗、“秋收起義”的失敗這一連串的失敗已經有些讓他吃不消了,如今王菏波同志的犧牲、北方局的撤銷似乎快要把他擊碎了。北京市委和北方局幾乎在同一時間損失殆盡,他該怎么辦呢?他似乎覺得自己離黨中央是那么的遙遠。他太想他的那些戰友了,他太想自己的同窗好友周翔宇、還有已經不在人世的校友鄧潔民,還有許多許多曾經和他并肩作戰的同學們和老師們,當然他更加想念他的革命導師李守常先生。馬天安一時間覺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獨,這么多年他都沒有回家看看,他的小女兒還沒見過她的父親,還有妻子,也許他終將要愧對她們一生。馬天安現在才真正地體會到了“白色恐怖”的恐怖,那是一種攝人心魄的恐怖,它難以掩飾,它無處不在。

但馬天安一下子想清了過來,他知道現在北京市委肩負著整個北方區委的職責,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組建起來。

他猛地拉開了窗子,一陣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飛了進來,望著窗外的漫天飛雪,馬天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聽說,李守常同志要求對自己實施絞刑而非槍決。守常先生堅貞不屈,嚴守黨的機密,從容就義,震撼山河,感動日月。沒有哪次革命是一帆風順的,沒有過失敗的革命也一定是不徹底的。革命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它是用犧牲,是用烈士們的鮮血澆灌出來的世界上最美麗、最鮮艷、最奪目的花朵。我怎么能消沉呢?怎么能氣餒呢?更不能流淚。我要將這苦澀的淚水咽下去,我要讓它融入到我的熱血中去,讓它們充盈到我身體的每一個部分,讓我的每一個細胞都深深地印記上這苦難的每一個時刻。我要加倍地工作、加倍地努力……

有人敲門,聽敲門的頻率,是胡鄂公同志。馬天安認識胡鄂公。當年,在天津領導學生運動的時候,和胡鄂公結識。胡鄂公比他年長一歲,字新三,號南湖,湖北省江陵人。從1919年到1920年,馬天安領導學生運動時,去拜訪過他,當時,他在天津組建北方革命協會,自任會長。他出身行伍,參加過武昌起義,任鄂軍水陸總指揮等職,統率上萬義軍與清軍作戰。不久被派赴天津、北京,加入京津同盟會,任軍事部部員。

在武漢臨來之時,中央事先向馬天安介紹了一下有關胡鄂公的情況。湖北督軍王占元治鄂期間,任湖北政務廳廳長,曾助王占元反對“鄂人治鄂”運動,阻撓夏壽康任湖北省長。1921年,他與熊得山等聯絡在北京的湖北青年,組織“馬克思主義研究會”,并發行《今日》雜志,宣傳革命,被稱為“今日派”首領。經李守常介紹,“研究會”集體參加共產黨。1924年1月,李守常南下廣州參加中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由胡鄂公主持共產黨北方地區的工作。他在北京聯絡參、眾兩院一百五十五名議員及一批愛國人士,組織“反帝國主義大同盟”,任主席委員,發行《反帝運動旬刊》,掀起了反帝運動的高潮,有力地配合了中共中央發動的一系列反帝斗爭活動。

馬天安知道,3月,軍閥張作霖大肆搜捕共產黨人,李守常先生幾度遇險,胡鄂公先將李守常保護在宣武門內自己家中,后又轉移到蘇聯公使館。4月6日,李守常被捕。胡鄂公一方面向黨中央匯報情況,一方面籌集經費進行營救。同時,還打算組織鐵路工人劫獄。后因李守常不同意,未實行,不久,到上海參加中共中央的工作,現在,受黨的委派,由上海悄悄潛回北京,協助馬天安組建北京市委。

這次,胡鄂公帶來了一個讓人振奮的好消息,他已經找到了未被敵人逮捕的秘密黨員、上一屆北京市委成員、北京市青年學生部長許錫仁。許錫仁是燕京大學黨支部成員。本來,馬天安他們潛入北京組建新市委,等待許錫仁主動找他們接頭,可一段時間過去了,許錫仁并未現身。馬天安就讓胡鄂公悄悄去燕京大學打聽許錫仁的下落。白色恐怖之下,大部分黨員和干部都慘遭反動軍警逮捕屠殺,許錫仁也生死未卜。

可以說許錫仁是聯絡北京地下黨員的重要紐帶之一,他不出現,就無法聯系到其他同志。經過深思熟慮和胡鄂公的縝密偵察,馬天安決定,主動去找許錫仁。

這天的天氣特別的寒冷,雪剛剛停了下來,許錫仁吃過中午飯,囤著袖口正要回宿舍,就聽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過身來,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正沖著他笑呢。

“您在叫我?”許錫仁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來人。

年輕人正是胡鄂公,他幽默地沖著許錫仁笑了笑:“您瞅瞅,除了你和我,在這兒附近,現在還有別人嗎?”

許錫仁警覺地打量胡鄂公:“您是誰?找我有什么事嗎?”

“有個人想見見您。”胡鄂公說著,指著不遠處站在一個空房后面的馬天安。

許錫仁跟著胡鄂公來到馬天安身邊。胡鄂公去一邊望風,馬天安亮了一下手里的念珠:“許錫仁同志,我是馬天安!”

這串念珠是中央讓馬天安帶在身上的接頭信物。許錫仁看了看念珠,打量了一下馬天安:“馬天安,馬天安?你們怎么到這兒來找我?現在,校園里到處是暗探,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馬天安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們來了多日,不見有人來接頭,就只好鋌而走險了。錫仁同志,辛苦了!”

二人又寒暄幾句,約好去北京飯店詳談。許錫仁是上屆市委中唯一沒有被捕的市委成員,他小心翼翼潛伏下來,沒有拋頭露面。幾天前,他接到秘密指示,要他到北京飯店和新來的市委書記接頭,可他覺得太危險,沒有貿然出現, 準備等風聲過去后再說,想不到,馬天安竟然主動找他來了。李守常同志被捕后,北京市委領導下的各個地下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有同志慘遭逮捕,他的領導王達成和戎之桐等同志被派往各地從事黨的地下工作,此時的燕京大學黨支部基本上處于癱瘓狀態。令許錫仁沒想到,新的市委書記竟是當年威震京津的學生運動領袖馬天安。

當晚,許錫仁如約趕到了北京飯店,見到了馬天安。馬天安開門見山,傳達了中央的指示精神,讓許錫仁協助他們尋找并聯絡北京地下黨的骨干黨員,盡快組成新市委。許錫仁想了半天,最后,提供了兩個人,他們分別是張友漁和尹如山。

張友漁是個新聞界人物,是剛入黨不久的新黨員,此前,曾經加入國民黨左派,自己出資接管了《國民晚報》,使其成為國民黨左派的機關報,同時,也是《國民晚報》《大同晚報》的總主筆,在北京很有影響力。加入共產黨后,《國民晚報》又成了中國共產黨的宣傳陣地。

尹如山也是一名剛剛入黨不久的黨員,他是朝陽學校學生,對工人運動有特殊的感情,和北京的許多工廠、鐵路等地方的工人都有聯系,是組織發動工人運動的好手。

很快,馬天安聯絡到了許錫仁提供的這兩個人,將兩人約到北京飯店。馬天安向他們傳達了中央關于當前形勢的分析和關于如何重建北京黨組織的指示精神。張友漁和尹如山表示,在馬天安這個新市委書記的領導下,盡快將北京黨組織建立起來。接下來,馬天安做出工作安排,盡快聯系上失散的秘密黨員,重新進行登記,使黨組織重新煥發出往日的生機,大家形成一只鐵拳,砸向敵人,為死難的同志和戰友報仇,和反動敵人斗爭到底。

接下來,幾位地下黨員根據自己所掌握的情況,穿梭于北京城中,開始尋找斷了聯系的戰友和同志。他們約定,無論什么情況,每天都要到馬天安這里來碰頭,匯報工作進展情況。不過,他們見面的具體地點并不在北京飯店,而是隨著每次見面后,約定下一個碰面的地點。和三個地下黨員聯系上后,馬天安就搬離了北京飯店。他們的接頭地點,有時候在浴池,有時候在陶然亭下,有時候在電影院的雅間,有時候,干脆來個燈下黑,在警察廳對門的萬興居,一邊吃包子一邊研究工作。

一段時間過去后,失散的黨員們重新又聚集起來了。馬天安風趣地說:“咱們現在散是滿天星,聚是一團火,向反動當局噴出最熱烈的火焰,發出最強的吶喊。”

市委的工作初具規模后,鑒于各自的特點,馬天安將工作做了如下分工:由胡鄂公任中共北京市委宣傳部長,張友漁任秘書長,尹如山負責工農運動,許錫仁負責青年和學生方面的工作。為了安全起見和方便工作,他們設立了一個秘密機關,房子由胡鄂公出面尋找。他通過他的朋友、一位日本共產黨員鈴江言一在崇文門盔甲廠一帶租了一個日本式的房子,房子在使館區附近,前院住著一對日本夫婦,后邊的那個單獨院落租給了馬天安。這兒附近居住的基本都是外國人,中國軍警不能入內。馬天安就住在了這里。

在萬籟俱寂的冬夜,馬天安總是時常思念起遠在寧安的妻兒。由于輾轉工作,地址不斷轉換,加上工作的保密性,他無法寫信向他們報平安。作為丈夫和父親,他覺得自己虧欠家里的實在太多了。但是為了中國的革命,他別無選擇。唯有等到革命勝利的那一天,全天下的家庭才能真正地得到團聚。

終于有一天,弟弟馬驊在黨組織的安排下路過北京,兄弟二人匆匆相見。馬驊因工作需要取道北京回東北,會在老家寧安待上兩天,馬天安叮囑弟弟:“告訴你嫂子,我已經從莫斯科中山大學畢業,現在國內一家大公司工作,因為工作的特殊性,無法寫信和家里聯系,讓家里不要惦記,方便的時候再回家和他們團聚,別的不要說。”馬驊默默地點了點頭。離開北京時,為了彼此的安全他們沒有再見面,誰知這便是他們兄弟二人的最后一別。

隨著工作量的加大,馬天安需要一個得力的人選作為他的貼身秘書。他通過許錫仁結識了北京大學的學生、共產黨員崔宗培。

那一天他隨著許錫仁來到了位于西單的一個浴池的包間里,崔宗培見到了馬天安,見到了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留著絡腮胡的人。許錫仁介紹說:“宗培,這就是馬天安同志。”崔宗培愣在那兒了,打量著馬天安,半晌后才說:“您是在南開上過學的馬天安嗎?”馬天安點了點頭:“是我。”崔宗培有些興奮,便問:“你認識崔宗塤嗎?”馬天安微微一笑,沖他點了點頭,說:“認識啊!我們是同期同學。”崔宗培馬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他說:“那是我哥哥。”馬天安笑得更開心了:“我知道,要不也不會叫你來呀!”剛剛,崔宗培還有些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就松弛下來了。

馬天安又說:“我現在叫張子良,你叫張子相。咱們是哥倆兒,是來北京做生意的。你看好不好?”崔宗培看到心中崇拜的偶像馬天安,沒做絲毫考慮就答應了:“好。我回去收拾收拾,啥時候開始工作?”馬天安看了看這個還有些懵懂的青年,笑著說:“你還想回去?不回去了。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了。”崔宗培的眼睛一亮,立刻就明白了,他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崔宗培想不到,馬天安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能如此的從容自若,談笑風生。他不止一次聽哥哥說起馬天安的壯舉,他的這個老同學馬天安可不是簡單的人物,他的影響力甚至超過校長,只要他振臂一呼,從者云集,極具影響力。無論在哪兒,很快,都能和人們打成一片,成為人們心中的主心骨和靈魂人物。雖然第一次見到馬天安,但毫無陌生之感,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般踏實而溫暖。

有了崔宗培的加入,馬天安工作的擔子減輕了不少。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崔宗培就住進了那個日本式房子的后院,直到被捕從未走出過大門。馬天安每天早出,晚上回來,給他帶些吃的來,然后告訴將一些材料整理好。為了安全起見,馬天安吩咐崔宗培,每次要將整理好的材料放在墻的夾層內。

市委組建工作雖然困難重重,但在馬天安的精心策劃下,很快,就聯系到了不少秘密黨員。為了工作需要,鈴江言一又在西四北吉祥胡同找到一處房子,房東是一個日本僑民。馬天安安排張友漁住在那里,暫時離開《國民晚報》,專職做市委秘書長的工作。在那一段時間里北京市委連續發了幾個文件,闡述對當前形勢的對策,北京的地下黨組織又像經歷了一個漫長寒冬的野草,在春天的陽光和雨露的滋潤下,蓬勃地生長起來。

中共北京市委的構架基本組建起來了,同時也引起了奉系軍閥張作霖的注意。自從殺害了李守常之后,張作霖頗為洋洋得意,他能夠打掉中共北方局的領導者,可謂“功高蓋世”,同時他的殘暴也引起了全國人民的激憤,張作霖自己也知道,共產黨員們并沒有被嚇倒,而是不斷在組織斗爭。張作霖本想通過組織安國軍政府來達到穩定局勢,維護其統治的目的,結果,除了過一下大元帥癮之外,毫無所得。到去年年底,他的部隊在關內已經節節敗退,蔣介石領導下的國民革命軍磨刀霍霍,準備大舉進行北伐。目前,他的處境十分不妙,騎虎難下,茍延殘喘,更加加重了對共產黨員的大肆追捕。

這天,張作霖正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軍事部長兼安國軍模范軍團司令何豐林進來。此人是山東省平陰縣城南門人,字茂如。天津武備學堂畢業。北洋軍閥皖系將領。現任軍事特別法庭審判長,曾簽署命令判決李守常絞刑。

他是前來向張作霖報告的。近幾日總有密探來報,最近北京四九城內似有共產黨殘余在活動,且活動比較頻繁。聽說中共北京市委來了新書記。

張作霖看了看何豐林問:“茂如,那你查沒查清,共產黨的頭兒是誰?”

“大帥,卑職的人說,北京共產黨新一屆的市委書記好像是馬天安。”

“馬天安?我怎么覺得這個名字這么熟悉?”張作霖眨著一雙狐貍眼,看著何豐林,“總覺得在哪兒聽說過。”

“大帥,兩年前,這個馬天安在吉林搞運動,支持聲援‘五卅運動,將吉林搞成了一鍋粥,您曾命令我和輔忱(張作相字輔忱)省長將他和另外幾名案犯緝拿歸案。只可惜,讓他逃脫了,據查,就在我們追捕他的時候,他被李守常推薦去了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現在畢業歸來,受共產黨中央委派,到北京任市委書記,組建北京市委。”

張作霖說:“原來,他就是兩年前的那個馬天安啊!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抓住,我倒要看看,這小子有什么三頭六臂。媽的,除掉孫悟空,又來個猴子!茂如,到你該表現的時候了,這次,可千萬別再讓這小子走了。”

何豐林臉兒一熱,雙腿并攏:“是,大帥!”

自古降將大都不會受到重用,何豐林對此深有體會。當年,何豐林在天津武備學堂畢業后任北洋常備軍左翼步兵第九營營長,幾年后,任陸軍第四師第七、第八旅旅長,不久隨浙江督軍楊善德前往浙江,1913年晉升為浙江寧臺鎮守使,袁世凱稱帝后,封三等男爵。袁世凱死后,投靠皖系盧永祥,先后任浙江省寧臺鎮守使和淞滬護軍使兼第六混成旅旅長。1924年,參加江浙戰爭,任浙滬聯軍第一軍司令,因盧永祥敗北而下野,逃到大連,后經人介紹投奔了張作霖,被張作霖任命為繼剛剛病逝不久的孫烈臣之后的吉林保安司令,隨即跟張作霖入關。幾個月前,絞殺共產黨員李守常,就是奉張作霖的命令他簽的字。張作霖對他的態度已大不如前。如果不搗毀新建的共產黨北京市委,他這日子也不會好過。

何豐林愁眉苦臉,走出帥廳,迎面走過一個氣宇軒昂的軍人,何豐林一看,是帥府駐京軍務處長關玉衡。關玉衡向來對他很客氣,在奉系軍中,能聊得來的人就是他。何豐林有些苦悶,對關玉衡說:“以行,晚上沒事,西德順爆肚王,請你喝兩杯!”關玉衡爽快地答應了。

晚上,二人如約在西德順包間里相聚。幾杯陳醞過后,何豐林微現醉意。關玉衡問他:“茂如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何豐林說:“大帥讓我捉馬天安,這北京城如同大海,我上哪兒抓他去!”關玉衡一怔:“馬天安?哪個馬天安?”何豐林說:“就是兩年前,大帥讓我抓的那個吉林共產黨馬天安。這小子現在成了精,上次沒抓到他,聽說他到北京了,新任共產黨的北京市委書記。”關玉衡說:“茂如兄,想抓馬天安,對你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何豐林嘆道:“談何容易?共產黨現在如驚弓之鳥,有了上次李守常的教訓,變得狡猾多了,只見其形,不見其人。你老弟的軍務處也要多多幫助我啊!”關玉衡拍著胸說:“沒問題。我明天就吩咐我的人,只要看到有關馬天安和共產黨的蛛絲馬跡,就一查到底!”

其實關玉衡是在逢場作戲,因為他與馬天安是校友,再者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降將。

關玉衡1898年生于吉林省寧安縣(今黑龍江省寧安市)寧古塔城,字以行,自幼在家鄉讀書,后升學就讀于吉林中學。這期間他與馬天安是校友,雖然不太熟悉但彼此都知道。他后來領頭鬧學潮,痛打了貪污學生制服費的校長,被開除學籍后毅然投筆從戎。由于作戰勇敢,很快被提升為排長、連長,后被選送東北講武堂學習。1925年秋,在奉軍第十軍任營長。同年11月末,張作霖耳聞關玉衡身經數戰從未負傷,認為是“福將”,帶在身邊能“沖福”,遂命他為帥府警備處長兼汽車隊長。1926年末,張作霖指揮“安國軍”入關進京。關玉衡被任命為大帥府駐京軍務處長。就在當晚,位于龍須溝的一個大雜院里,馬天安正組織召開新一屆市委成員碰頭會。為了躲避敵人的搜捕和嚴查,馬天安每次開會,都會換一個地方。他在盔甲廠保衛界的房子,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馬天安到北京后,為了開展工作了解情況會經常到這一帶從事地下活動。人們會看到一個臟兮兮的乞丐,一瘸一拐地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棍子,手中托著個破了口兒的粗瓷大碗在這一片流浪。他對這里實在太熟了,哪個胡同兒能走洋車,哪個胡同兒是單人胡同兒,哪個胡同兒里有臭水溝,哪個胡同兒是死胡同兒,他都門兒清。他和這兒的人也都太熟了,誰是拉洋車的,誰是天橋賣把式的,誰是賣洋煙兒的,誰是拉洋片兒的,他也都知道,還和茶館里唱單弦的老藝人程瞎子結成了忘年交。通過程瞎子,馬天安了解了不少北京各種敵對勢力的狀況,也深切地體會到了底層人民生活的艱辛。起先,程瞎子的眼睛并不瞎,和姑娘在茶館里唱單弦,姑娘的唱腔和身段吸引了前來喝茶的張作霖手下的團長張大麻子的目光。張大麻子非要姑娘作小,趁爺倆回家的途中,將姑娘綁到家中,姑娘羞愧之下,跳進龍須溝,淹死了。當爹的一著急,眼睛就瞎了。這次,他把開會的地點選在了這兒的一個大雜院兒里,倒是一個很好的掩護。誰會留意幾個破衣爛衫的家伙聚在一個臭氣熏天的大雜院兒里呢?更何況這里地形復雜,人員更是復雜。但主要目的就是想通過程瞎子一家的遭遇,對全體黨員上一堂別開生面的生活課。

程瞎子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后,同志們個個義憤填膺,怒不可遏。馬天安見時機已到,意味深長地說:“同志們都看到了吧,砸爛一個舊世界,建立一個新世界該有多么的迫切。我們的國家和人民陷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黨的使命就是想方設法,如何將這些勞苦大眾盡快地拯救出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在場的同志都表示,努力工作,積蓄力量,向反動政府發起致命一擊。

馬天安說:“同志們的戰斗熱情雖然高漲,但一定要謹慎,目前,我們的力量十分弱小,不能以卵擊石,敵人沒搞垮,自己反倒搭上了性命。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對反動當局產生威懾力,并使我們黨的形象一點點地深入人心,這樣,才會有更多的人站到我們這邊來。形勢對我們是有利的,我們在暗處,反動政府在明處,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就一定能給反動勢力以最大的打擊。不過,我們要記得保存自己,現在,反動政府的暗探、軍警正在尋找我們的蹤跡,雖然我們化整為零,藏身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里,但也要時刻警惕著,上屆市委留給我們的慘痛教訓,我們一定要引以為戒。”

同志們聽了馬天安的話,都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這個威震天安門的領導人,果真名不虛傳。灰蒙蒙的天像捂著塊巨大的毯子,雪下得正歡。飄飛的雪花落在了一棵巨大的古樹上。房檐下那一排排的冰溜子像懸掛的寶劍閃著冷森森的寒光。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從風雪里鉆了出來。是一個磨剪子戧菜刀的手藝人。

“磨剪子嘞戧菜刀……”

馬天安從風雪中鉆出來,他的身上落滿了雪花,帽子、眉毛上也都是雪。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但在馬天安的心里春天的種子已經開始萌芽了,無論條件多么艱苦,他都要呵護好這些種子,不能讓它們夭折在這寒冷的冬天。這時,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在他面前戛然而止,門開了,走下一位長袍禮帽的漢子。那人揮了揮手,汽車開走了。馬天安正要低頭走過去,就聽那人說道:“遹泉兄,久違!”

聲音有些耳熟,馬天安打量來人,那人沖著他嘿嘿一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馬天安笑道:“以行,怎么會是你?”

“不是我還有誰?我正要找你呢!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來人正是關玉衡。他出門辦事歸來,想不到,竟然遇到了馬天安。他讓司機先走,拉著他非要喝上一杯。

二人找了家僻靜的酒館,將門關好,敘述離別之情。馬天安說:“以行,聽說你考進了東北講武堂,張氏父子身邊的紅人,怎么這身行頭?”

關玉衡笑道:“遹泉兄,你就別寒磣我了。平時,我只穿便裝。”

酒過三巡過后,關玉衡說:“遹泉兄,你做的事我早就有所耳聞,以行深感欽佩。咱們是寧安老鄉,又是最要好的同學,今日相逢,有言相告,當局已經盯上了你,大帥給何豐林下了死令要追緝你,遹泉兄不可不防啊!這個物件是進入帥府的腰牌,以便必要時使用可保兄無虞。我還有急事在身,請兄珍重。”

關玉衡從腰上解下一個藍色腰牌,放在桌子上,起身走了。馬天安拿起腰牌,看著關玉衡遠去的背影,在心底喃喃地說:“謝謝你,以行!”

雪越來越大,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白茫茫的雪幕里了。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除了工作上進展順利外,馬天安還被濃濃的鄉情包裹著。這天,在一家茶館里,他要和來自家鄉的老鄉韓幽桐和趙連芳見面。

韓幽桐原名韓桂琴,是馬天安的表妹。見面的時候,馬天安十分高興,想不到,兩年不見,表妹已經成長為一名共產黨員了。馬天安是了解韓幽桐的,她兄弟姊妹五人,韓幽桐是最小的一個。她自小聰明好學,1925年,韓桂琴積極參加他領導下的反帝愛國運動,作為省立女中的學生代表,參加了全省各校學生代表組織的學聯會,成為骨干。

去年5月,從省立女中畢業,馬天安從蘇聯給她寫了一封信,信中鼓勵她去北京,并把她介紹給了好友郭隆真。韓桂琴考入北京師大附中,在郭隆真的幫助下,進一步接受了共產主義思想的教育,于1926年6月加入共青團,8月,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投身革命斗爭。入黨后,主持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左派合辦的《婦女之友》雜志,寫作發表革命文章。《婦女之友》被反動軍閥查封之后,今年暑假,她又考入了國立京師大學法學院,攻讀政治學與法學。

很快,韓幽桐和趙連芳如約出現了。韓幽桐齊耳短發,穿著和兩年前相比,顯得更加成熟了。幾年前,馬天安在吉林老家搞學生運動的時候,韓幽桐是學聯副會長,同馬天安等另外五人,成為張作霖通緝抓捕的對象。張作霖在發給吉林公署長官張作相的電文中說:“本帥三千皮鞘,二千健兒,治關內則不足,打吉林有余,不知馬(馬天安)、李(李毅,學聯副會長)、韓(韓幽桐,學聯副會長)、傅(傅哲,學聯副會長)、張(張乃仁,學聯副會長)、何(何藹人,毓文中學教師)何許人也?速將首級解奉!”

趙連芳的老家也是寧安,個子比韓幽桐稍矮了一些,從頭到腳,流淌著書香之美,眉宇前透著堅定。她的家和馬天安的家相距一條河。少女時期,和韓幽桐一樣,深受馬天安的影響,她和韓幽桐是要好的同學,韓幽桐考入北京師大附中后,她也考入了北師大。兩人在同一時期入的黨,介紹人也是郭隆真。幾天前,通過交通員聯系到她倆,商量組織婦女部,開展工作的事宜。

從韓幽桐的嘴里,馬天安這才知道郭隆真被捕入獄的消息。作為戰友他怎不著急?自七年前,她和周翔宇、張若名等人去法國勤工儉學后,就再也沒見過面。韓幽桐告訴馬天安,今年春天,奉系軍閥大肆殘害北方的革命勢力,4月,李守常同志被捕。在極端險惡的形勢下,郭隆真從容不迫。她銷毀了所有文件,掩護了其他同志撤退,自己卻未來得及轉移,再次被捕入獄,判處了十二年徒刑。

這時,兩個警察走了過來。他們打量了一下韓、趙二人,然后,用狐疑的目光盯著馬天安。其中的一個翻著露仁眼,說:“我怎么看你是共產黨!”馬天安泰然自若:“你說我是共產黨,有什么證據嗎?”另一個刀條臉的說:“證據?什么證據?老子們想要抓人,還要什么證據?說你是共產黨,嘿嘿,你就是共產黨!”馬天安不慌不忙,盯著兩個警察:“看樣子,你們是偵緝隊的。你們是不想要這吃飯的家伙什了!”馬天安說著,將關玉衡送給他的那只藍色腰牌晃了晃。那兩個警察見狀,立馬換了另一副嘴臉:“敢情,是大帥府的人。兄弟們眼花,看走了眼,對不住,對不住您了!”說著,沖著馬天安一個勁兒地作揖,像兩條夾著尾巴的狗,灰溜溜走了。韓幽桐和趙連芳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馬天安把腰牌收了起來,笑了。關玉衡送他的這只腰牌真就管用,好幾次,在關鍵的時候,幫著他化險為夷。他在想,如果將這位老同學吸引到黨內,發展成黨員,就再好不過了。

與韓幽桐和趙連芳見面后不久,馬天安便安排她們與市委的幾位同志見面開會。那天是1927年12月2日,漫天的大雪不知從何時開始落下,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白茫茫,像一個沒有邊際的大雪球。鵝毛一樣的大雪片子飄飄忽忽地從蒼穹上落下,是那樣的自由自在,是那樣的漫不經心,好像一場游戲,一場來自上蒼的游戲。那些孩子們,無論是窮人家的還是富人家的,都對這場雪睜開了欣喜而快樂的眼睛,但很快,這樣的欣喜與快樂就只留存在那些穿著裘皮戴著厚實手套蹬著小皮靴的富人家孩子的眼睛里,而窮人的孩子們只能盡量地蜷縮著身子,讓那點熱乎氣兒護住自己的心脈。這樣的大雪天更無法阻止窮人們為今天的飯食而奔波的腳步,一個個的黑點兒縮頭縮手地艱難地在雪里行進著。

馬天安一早便出門了,下午才回來,還帶回了好多好吃的。他高興地對秘書崔宗培說:“今天晚上市委成員在這里開會。”小崔也格外興奮,這幾天的工作終于可以告一段落了,看來今天晚上馬天安是要在這里小小地慶祝一下。于是,他認認真真地將這個不大的小院兒收拾了好幾遍,就等著幾個委員的到來。

下午五點多,天已經黑了下來,外面的雪還在下,但已是零零碎碎的。也許是下雪的原因,天地間格外的安靜。院墻外不時傳進來洋車的鈴鐺聲,是那樣的清脆而遙遠,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就在這時,韓幽桐和趙連芳推開了小院兒的門,一身白雪地走了進來。她們進來時好像還在說著什么,臉上洋溢著一絲喜悅。

馬天安將她們二人介紹給了秘書崔宗培,四個人便坐在一張八仙桌旁邊嗑瓜子邊聊起了天兒,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外面的雪又開始下大了,而且越下越大,還刮起了陣陣的西北風。風卷起了地上的雪片,與空中的雪花交織在一起,無情地抽打著還在趕路的人們。此時,街上已行人寥寥。很多人家已亮起了油燈,燃起了炊煙。但外面有更多的人家仍然是黑乎乎的,他們的煙筒里已經很久沒有了炊煙。現在已經晚上七點多,其他應該來開會的同志卻都還沒有來,可是按照約定的時間他們早就應該到了,怎么還沒有來呢,莫非——是出現了意外?馬天安有所醒覺,他的心里一陣緊似一陣,他出去看了好幾次,看到這漫天的大雪和呼嘯的西北風,心里似乎又踏實了一些,他想:可能是這天氣,雪太大了,風也太大了,在這樣的天氣里應該沒有人還會在外面趕路,沒來也好,來了可能還會引起特務們的懷疑。但心里還是有一種莫名的緊張與不安。他輕輕地關上院門,在院子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仔細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院墻內外,除了尖嘯的風聲什么也沒有。他進了門,對韓幽桐說:“今天的會看來是開不成了,雪太大,別的同志可能來不了了,你們也回去吧!”韓幽桐默默地看了看她的表哥馬天安,輕輕地說:“這么大的雪,我們的學校在西郊,怎么回去?我們就住這兒了。”馬天安突然愣了一下,也許是覺得自己有些太過無情,或是覺得自己確有疏忽,是呀,這么晚了,還是這樣的天氣,他怎能讓兩個女孩子回學校呢,可是……馬天安沉吟了片刻,說:“那好吧!你們住在那屋。先睡覺吧!”便心事重重地和崔宗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去別的屋睡覺了。馬天安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踏實,他把自己來北京后的整個事情又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發現并沒有什么紕漏之處。聽著外面的風聲,忽然覺得很冷,他使勁兒地掖了掖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又靜靜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此時崔宗培已經響起了鼾聲,不一會兒,馬天安也進入了夢鄉。在夢里他回到了自己那同是白雪皚皚的家鄉,那里的白樺林,那里的日月星辰,那里的父老鄉親,還有他的妻子,他那美麗賢淑的妻子懷中抱著那個從未謀面的小女兒,身旁跟著兩個兒子,正沖著他笑,正朝著他走過來,他們身后是一輪東升的太陽。那燦爛的光芒照得他們娘兒幾個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明亮……

突然地動山搖,妻子和孩子們不見了,白樺林也如雪片似的在眼前飄散,那輪旭日越來越大,一下子在他眼前炸開,巨大的聲音震得馬天安的耳朵嗡嗡直響,他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原來是崔宗培拼命地推他,嘴里還不住地說:“快起來,外面怎么回事?”馬天安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大睜著眼睛,心臟怦怦的就要沖出他的胸膛,他馬上按住驚慌的崔宗培,示意他不要出聲,自己仔細地聽了聽外面的吵鬧聲,然后盯著崔宗培,迅速說:“出事了,有沒有保密文件沒藏好?”崔宗培一把抓住馬天安的胳膊,死死地盯著他,用有些顫抖但很肯定的聲音答道:“沒有。”馬天安用堅定的眼神望著崔宗培,斬釘截鐵地說:“趕緊穿好衣服,多穿點兒。”就在這個時候,門被強行撞開了。

闖進來的是荷槍實彈的警察,他們就像一群令人厭惡的嗜血的蒼蠅一樣,蜂擁而進。一個領頭兒的大聲喊道:“誰是馬天安?”此時馬天安已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慢慢地從床鋪上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走到那人面前,說:“我!”那人突然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絡腮胡的男子,微微一笑,說:“還真是你。大胡子,跑不了了。共產黨的市委書記吧?跟我們走。”這時外邊有人喊:“這屋還有兩個女的。”那個領頭的又是一愣,他歪著脖子隨口說了一句:“兩個女的?哪兒來的兩個女的呀?”馬天安的眉宇間突然微微地動了一下,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他的這個輕微的表情,他突然大聲地說,就像是當年在校園里的演講,“她們是我的老鄉,進城看電影太晚了回不去了,臨時住我這兒的。”崔宗培的眼睛不自主地移向了馬天安,此時馬天安也正看著他,那眼神中有著很多的意思,一是告訴他不要多說多做,更不要做無謂的反抗;二是告訴他要和韓幽桐她們一起串供,千萬不要慌張。敵人不知道她們的身份,要想辦法盡快脫身。

那個當頭的用眼睛掃了一下馬天安和崔宗培,說:“一塊兒帶走。”

小院兒里的四個人被一幫警察推推搡搡地押上了車,一隊黑色的警車拉著刺耳的長笛在京城的大街上橫沖直撞地開過。他們被拉到了鑰匙胡同兒警察局偵緝隊,馬天安和崔宗培被關在一起。在一間不大的牢房里,馬天安背靠著墻坐在冰涼的地上,非常后悔地對崔宗培說:“我大意了,昨天就應該想到出事兒了。應該馬上轉移啊!你跟著我受連累了。不過市委剛組建,你什么也沒干,他們不能把你怎么樣,問你什么你就如實說,都推到我身上,一定要想辦法出去。”崔宗培湊到馬天安身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盯著馬天安那雙有些泛血絲的眼睛,急急地問:“那您怎么辦?”馬天安堅定地看著這個年輕人,那目光中有著一種無形的力量與溫暖,一下子鉆進了崔宗培的心讓他覺得像是吃了一個秤砣那樣的踏實。馬天安輕輕地說:“我怕是跑不了了。我一個人和他們轱轆(東北話,周旋的意思)吧。”

快到中午的時候,來了兩個警察把他們提了出來,他們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從走廊的窗戶望出去,外面的雪似乎停了,但風還很大,因為可以聽到呼呼的風聲,還能感到那風正從窗戶的縫隙里往里灌,太陽還躲在厚厚的云層里,那云厚得就像一床大棉被,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整片的天空。他們被帶到了偵緝隊的一個大屋子里,里面已經來了好幾個人,馬天安安靜地掃視了一圈兒屋里的人,除了許錫仁和胡鄂公外其他北京市委的成員都在場了。這有些讓馬天安吃驚,卻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動聲色地和他的同志們站在了一起。

這時門又開了,一個警察走了進來,他看了看這一屋子的人,很是得意地說:“北京共產黨地下黨部成員全在此,沒錯吧?你們不承認沒用,讓你們看一個人。”說著他狡猾地看著馬天安他們,然后他朝后邊一擺手,叫了一聲:“進來吧!”一個瘦削的身影晃了進來,馬天安抬眼一看,許錫仁。許錫仁的臉色很不好,像是一張死人的臉,似乎再靠近一點兒就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腐尸的味道。他如同一只被別人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心驚膽戰地挪到了眾人的面前。所有的人都看著他,像是在黑夜里有無數只聚光燈照在他的身上,又如萬箭齊發射中了他的心臟。許錫仁簡直就要被融化了,化作一攤污濁的臭水。馬天安的心突然緊了一下,他曾想到過可能會是許錫仁,但他又一次次地否定自己,但現在許錫仁就站在了他的面前,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那胡鄂公呢?他去了哪里?他用的不是真名,也許躲過了這場追捕?一連串的問號在馬天安的腦海里不斷地冒出來。

馬天安分析得沒錯,許錫仁的確判變了。昨晚,許錫仁聯絡幾個學生,準備發展他們為入黨對象,因為幾個青年人心情激憤,吸引了暗探。許錫仁出來就被暗探死死盯住了,在去往盔甲廠的路上,由于這地段的胡同多,暗探怕跟丟了,就掏出槍來將許錫仁給逮捕了,帶到了偵緝隊。豈料,許錫仁的骨頭是豆腐做的,沒等刑訊,就交待了。偵緝隊長大喜過望,當下讓許錫仁帶路,逮捕了張友漁、尹如山;胡鄂公及時發現情況,從后窗逃出。偵緝隊將這些人逮捕后,再由許錫仁帶路,將馬天安、崔宗培,以及韓幽桐和趙連芳逮捕。

一個警察走進來跟剛才進來的那個警察頭子耳語了幾句,兩人便出去了。

馬天安向前跨出一步,來到許錫仁前面,他犀利的目光盯著許錫仁,憤怒地低吼著:“你是怕死啊,還是怕打啊?”許錫仁那蒼白的臉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怯生生地說:“怕……打。”

馬天安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他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軟骨頭!”

許錫仁用可憐巴巴的眼睛看著馬天安,動了動已經干裂的嘴唇,低下了他那顆沉重的頭。

趁著警察頭子出去的空當兒,馬天安對眾人說:“同志們,外面的人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在不出賣組織機密的情況下,你們一定要想辦法保全自己,爭取平安出去,保持有生力量。記住,無論敵人怎樣威逼利誘,也要咬牙忍住,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接下來,由我來和他們轱轆!”

這時,那個警察頭子回來了,又把他們各自帶回到偵緝隊的牢房。馬天安對崔宗培說:“許錫仁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的你都認了吧,對組織也沒有什么損失,爭取出去。”崔宗培鼻子一酸,眼淚淌了下來。馬天安伸出手放在了崔宗培的肩上,那手是那樣的暖,在這間冰冷的牢房里就像一堆熊熊燃燒的火,驅走了他身上的寒冷,讓他看到了活著的希望,和無限的光明。警察進來將他們兩人分開單獨關押,從那以后崔宗培再也沒見過馬天安。何豐林走進來審訊馬天安,這些天來,沒抓到馬天安,他如坐針氈,寢食難安。每次,看到張作霖那雙狐貍眼中透出來的光,他就會膽戰心驚,心怦怦直蹦。今天一早,他接到報告,偵緝隊的人抓住了馬天安,將共產黨新建的北京市委一鍋端,興奮得他臉都顧不上洗,坐車趕到了偵緝隊。他要看看這個聞名的馬天安究竟是何許人也。

何豐林打量馬天安,此人一襲藍袍,面色凜然,目光中透著不屑,嘴角露著一縷輕蔑的微笑。

“你就是共產黨新派來的市委書記馬天安?害得老子找了你好幾年,今年,終于得見真容了。不過,只要你老老實實交待,我保你無事。”

馬天安早就聽說過何豐林,當年在吉林搞學生運動的時候,張作霖授意他對自己和韓幽桐等人實施抓捕的。

馬天安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原來是何司令!不錯,本人姓馬名駿,是共產黨新派來的北京市委書記,新市委是我組織成立的,我還兼任組織部長。不過,新的市委還沒開始工作,啥也沒干,什么事兒我一個人扛,何司令,把其他人都放了吧!”

“果然豪氣有擔當!馬天安,我佩服你的氣節,這樣吧,你只要老老實實交待北京市委組織下的共產黨員名單,我就稟報大帥,放了你。”何林豐說著有些得意。

馬天安想了想說:“這樣吧,容我仔細梳理一下,不過,你們必須先放了他們,這些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人。我是市委書記兼組織部長,新市委的工作,都是我一個人籌劃的,你們想知道什么,我都會如實告訴你們的,只是你們必須放了他們,否則,我什么也不會交待!”

馬天安知道,盡管許錫仁知道新市委的組織名單,但由于平時工作是單線聯系,許錫仁除了能提供自己負責的那份工作外,其他同志負責的工作,許錫仁并不知道。還有,韓幽桐和趙連芳第一次出現,許錫仁對她們也不了解,這樣一來,只要同志們能咬牙挺住,加上被捕同志的社會背景,一定會想方設法將他們保釋出去,只要自己把全部的責任攬過來,將敵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這一邊,給其他的同志出獄創造機會,警察就會放了他們。只要有生力量尚在,就傷不了筋骨,北京市委組織工作就一定能開展下去。犧牲他一人,換得大家的平安,保全了北京市委,值得。

何豐林想不到,馬天安竟然這么痛快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此事非同小可,他馬上趕到帥府面見張作霖。張作霖聞聽馬天安被捕,高興得雙眼放光:“茂如啊,這是繼李守常之后,對共產黨的又一次重大的打擊。你一定要想辦法,讓馬天安交待出北京共產黨員地下組織成員的名單。”

何豐林說:“大帥,馬天安交待了自己是北京市委書記兼組織部長了,他讓咱們先放了那幾個一起被抓來的人,否則,他什么也不會交待。看那架式,就是個死,也不會說出什么。”

張作霖沉吟片刻:“想不到,這個馬天安竟然如此仗義。也罷,就依他,不過你再審審他們,看看還有沒有軟骨頭的,寫個悔過書,然后再放人。只要馬天安交待了,告訴他,本大帥不但不處罰他,還要重用他!”

何豐林領了張作霖的旨意,對馬天安進行審訊。馬天安的回答有據可查,非常詳細地交待出中央派他到北京組建新市委的始末。

馬天安對何豐林說:“何司令,我馬天安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你們想要我完完全全地交待出北京的地下組織情況,就得尊重我。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不想讓那些根本就不了解情況的人跟著我承受這無妄之災!”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你可要好好地交待。大帥念及你和他都是東北老鄉,說了,只要你交待了,不但不處罰你,還會重用你。”

被捕后馬天安的表現頗為合作,他承認自己就是北京市委書記,還交代了一些聽起來很是機密的“機密”。不過,這些所謂的“機密”,有的已經見諸報端,有的根本就是毫無邊際。馬天安也向他們“供”出了黨組織的一串名單,可這些人要么是查無此人,要么就早已轉移換了身份。而那些黨中央和北京地下黨的真正的機密,馬天安未吐一個字。

由于馬天安擔下了所有的事情,警察倒也沒有難這些人,該說的他們也說了。所以也就關的關放的放,基本就這么不了了之了。但是對于馬天安,他們卻是窮追猛打堅決不放手。

據說,當張作霖聽說抓到了地下黨新來的市委書記馬天安時,開始還有點兒不信。因為馬天安在東北的名氣很大。早在1925年吉林搞“滬案后援”大游行,張作霖是印象很深的。那時馬天安就給他制造了不少的麻煩,對于他來說,馬天安是一個令他咬牙切齒的人,卻又是一個讓他十分欣賞的年輕人。

他親自提審了馬天安,在提審前張作霖并沒有把馬天安太放在眼里,可當他和馬天安交過鋒后,馬天安的氣度、才學和膽識讓張作霖刮目相看。他不得不承認馬天安是東北人中的才俊,是人中龍鳳。如果能為他所用是再好不過了。因此,他決心勸降馬天安,讓馬天安成為他的左右手,真能如此,他在東北,在中國北方便是一個不可戰勝的人了。但令他沒有想到,在高官厚祿面前,馬天安不為所動,還嘲笑他、痛斥他。這簡直讓張作霖惱羞成怒。不過他可沒那么容易就放棄,于是又找了馬天安認識的莫德惠來勸馬天安。

莫德惠也在天津上過學,在吉林任職時正值“五卅”慘案,他曾經幫助過馬天安募捐,對馬天安也很是敬佩。在張作霖的授意下,莫德惠向馬天安承諾,只要他脫離共產黨,歸在張作霖門下,就讓馬天安當北洋政府教育次長。可馬天安仍然不為所動。

莫德惠讓偵緝隊長安排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安排了一個僻靜的房間,和馬天安見面。熟人見面,馬天安稍感意外,不過,他已經知道這位故交來此的目的了。

一番寒暄,兩盅酒落肚,莫德惠說明來意。馬天安看了看莫德惠,他知道今非昔比,無奈兩人已站到信仰之戰的兩端。于是嘆息一聲,便悶頭大吃大喝起來。莫德惠看著馬天安狼吞虎咽的樣子,心中不免有些得意。馬天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吃過一頓美餐了,這樣的機會他可不能錯過。很快他就吃飽喝足,于是起身便向牢房走去。莫德惠很是吃驚,但他看到馬天安那蹣跚而又決絕的背影,又默默地搖了搖頭,他不得不欽佩這個年輕人,面對生與死他看得是如此的透徹。

此事讓張作霖大發了一通雷霆之怒!自馬天安出事后,關玉衡心急如焚。想不到,當年的這個老同學竟還真將北京城鬧了個天翻地覆,捅了天大的窟窿。“五四”運動時,他在京津兩地組織學生運動,成了當時的學生領袖,后來又回到東北老家搞游行,聲震整個東北,這些,關玉衡都欽佩不已。他知道張作霖的手段,馬天安一旦落入他的手里,絕無生還的可能。但是只要尚有一線生機,他就不能視而不見。關玉衡想。

牢房里又陰又冷,馬天安翻了個身,醒了。幾天前,軍警們又將他押到了鐵獅子墳的陸軍監獄。當年,這里關過威震京津的俠盜燕子李三,后來,關押過他最敬重的李守常先生。現在,他和同志們也被關押在了這里,此時的他,已經抱定赴死的決心。似乎,在牢房門口,他看到了李守常先生矯健的身影和鼓勵的眼神。今天,打手們又對他上了大刑。現在,他的身體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骨頭和肉似乎分開了,疼痛蔓延著整個身體。剛剛,他又做了個夢,夢見家鄉蛤蟆河的蘆蕩中燒起了大火,火勢很猛,將天際間染成了一片血紅。雖然,黨的力量現在仍然十分弱小,但他堅信,用不了多久,星星之火就會在全國各地以燎原之勢席卷全國。

大年初七,遠在離京數千里的寧安,仍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慶里。聽著窗子外面的爆竹聲,楊秀蓉的心里空落落的。

凌晨,她睡了個回籠覺,夢見丈夫回來了。還是那么精神,還是那么親切,一進門,就把德芳抱在懷里,一個勁兒地親。剛進了臘月,她就精心準備過年了。她特意剪了窗花,貼在了窗戶上,還將五顏六色的年紙貼在了門框上。娘告訴過她,沾著喜氣,丈夫就回來了。一晃,她踏進馬家門兒已經有八個年頭了,當年清純的姑娘已經變成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這些年來,丈夫和她聚少離多,每次團聚,丈夫住的時間都不長,就又匆匆離去。自從兩年前的秋天,丈夫離開家鄉后,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中途,她收到丈夫轉寄過來的信,但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做什么工作。幾個月前,她突然收到丈夫從上海寄過來的小孩兒用的圍嘴和皮鞋。她知道,丈夫現在很安全,為此,她高興了好幾天。一個月前,小叔子馬驊回到家中,才知道,他們兄弟倆當年離開家鄉是去了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現在,都已經畢業歸來,丈夫現在北京工作。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了。她不知道丈夫和小叔子從事的是什么工作,不過,她知道,他們做的是為窮苦百姓謀福的大事,作為妻子的她,感到無怨無悔。把家里打理得好,就是對丈夫最大的愛和支持。

早上,楊秀蓉熬了小米粥,和孩子們一起過人勝節。長子馬德鑄問:“媽媽,今天怎么叫人勝節啊?”楊秀蓉告訴孩子們:“傳說啊,遠古時期地球上并沒有生物,最初由女媧創世,她在七天內每天造出一種生物,前六天誕生了雞、犬、豕(豬)、羊、牛、馬,直到第七天才出現了人。”馬德芳仰起小臉兒,笑了起來:“真有意思啊。”

這時,門外進來一個人,楊秀蓉一看,是寧安清真寺阿訇。他手里拿著一張報紙,壓低了聲音說,馬天安被捕了,是被張作霖抓的。北京清真寺的阿訇冒死用阿拉伯文在報紙上發了一段文字,傳遞了馬天安被捕的消息。我也是剛剛得到,你要想想辦法救呀。

馬天安被捕的噩耗像一塊巨石從天而降,將平靜的馬家濺起了千層浪,楊秀蓉按著自己的胸口,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不過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并沒有亂了方寸,她決定帶上錢和他們的小女兒到北京去一趟,不管是福是禍她要和丈夫在一起。

楊秀蓉拿出全部積蓄和首飾,將兒子德鑄和德鐘安頓好,抱著不滿三歲的女兒德芳,和年僅十三歲的小叔子馬驤踏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車。丈夫還沒有見過我們的女兒,他喜歡孩子,見到女兒一定會非常高興。在家的時候,馬天安最喜歡的就是馬驊和馬驤,去莫斯科那年,最小的弟弟馬驤才十歲。馬驤和兩個哥哥一樣好學上進,嫉惡如仇。聽到哥哥入獄,馬驤不哭不鬧,異常冷靜,攥著雙拳,非要跟著嫂子進京救哥哥。

在火車上顛簸了數日,三個人來到了北京城。北京城的繁華與熱鬧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但楊秀蓉的心中靜如止水,她只一個目的,就是盡快見到自己的丈夫,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他們叫了一輛黃包車趕到了吉林駐京商會,在那里見到了等候多時的高恩榮。在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內,楊秀蓉見到一位氣宇軒昂的軍人,此人正是關玉衡。馬天安入獄后,他就各方奔走,但收效甚微。這次,他又想到了吉林駐京商會,看看商會有沒有辦法搭救馬天安。高恩榮得知楊秀蓉要來京,便向關玉衡表示,一定會發動商會所有商家聯名擔保馬天安。

從關玉衡和高恩榮的身上,楊秀蓉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同時也感受到了鄉情和溫暖。關玉衡為了營救馬天安,他先后四次去求張作霖,做到了最大的努力。為此,惹惱了張作霖,就將他調離了北京。1928年,關玉衡被迫到興安嶺一帶駐防。在同鄉會的幫助下,楊秀蓉和馬驤找了一個小旅店安頓了下來,梳洗了一下后,帶著馬驤,抱著德芳,拿上幾身換洗的內外衣服和為丈夫做的鞋子,來到鐵獅子墳陸軍監獄探望丈夫。高墻電網,荷槍實彈的軍警,并沒有嚇破楊秀蓉的膽。牢房的走廊里黑洞洞的,一股難聞的怪味時時沖進他們的鼻腔,警察們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就像閻王殿里的小鬼兒,一個個虎視眈眈、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當她說自己是馬天安的妻子時,警察和看守們都用異樣的眼光在打量她。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邁進監獄的大門,這次,為了丈夫,她豁出去了。

從那些警察的眼神里她看出自己的丈夫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是一個讓他們害怕的人,還是一個讓他們不得不佩服的人。她為自己的丈夫而感到驕傲,但卻更多了一分擔憂。她為自己能嫁給這樣一個男人而欣慰,能守在他的身邊,能愛著他一生,也算是一件幸事了。看守們并沒有為難她,甚至對她很是客氣。不過,不讓進入會面,只能隔著牢房的門通過上面的那扇連頭都伸不出來的小窗看上一看。

此時正是寒風刺骨的時節,楊秀蓉帶著小叔子和女兒站在了這高高的鐵窗前。

“看得到嗎?”楊秀蓉在外面喊。“看到了。”陰暗的牢房里傳出丈夫那嘶啞但卻有力的聲音。那扇小窗很高,每天只有很少的時間會有一縷陽光照射進牢房內。楊秀蓉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丈夫了。丈夫那張英俊的臉這兩年來總是會進入她的夢鄉。楊秀蓉踮起腳尖,趴在小窗戶上,她使勁兒地往里看了看。那里陰暗無比,一股腐爛的氣味沖進她的鼻子,嗆得她差一點兒嘔吐。她適應了半天才讓自己的鼻子適應這股氣味,才讓自己的眼睛在那陰暗中找到丈夫的影子。和兩年前相比,他明顯瘦多了,胡須又長了幾寸;身上那件破爛的長衫沾滿了棕黑色的血痕,為了能讓她看清楚,馬天安站在一張用破木板搭成的“床”邊,他理了理自己凌亂的頭發,憨憨地沖著窗口外那雙美麗的眼睛笑著。楊秀蓉覺得馬天安的精神尚好,他的目光中閃爍著剛毅和堅定,還有無比的自信。

楊秀蓉抑制不住,淚水撲簌簌地滾了下來。馬天安馬上向前挪了幾步,來到小窗前,他努力地把臉貼在小窗的鐵欄桿上,伸出一根手指,輕觸著妻子的皮膚,用世界上最溫柔的語調安慰著妻子。他看著妻子那張很憔悴的臉心疼得想要哭出聲來。但他沒有,他把淚水用力地咽進了肚子里。

馬天安知道,妻子是最惦念他的人。兩年多沒見了,沒有想到在這里相見,馬天安的鼻子有些酸,但他強忍著淚水不流下來,沖著妻子笑了笑:“秀蓉,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挺好的嗎?”

“二哥!”馬驤沖過來,踮著腳拍打著黑色的鐵門,呼喊著馬天安。

馬天安的臉上露出了喜悅,他使勁兒地從小窗口向下望去,馬驤那張充滿稚氣的臉,一下子沖進了他的眼簾。

“六弟(家中排行,馬驤行六,馬驊行四,馬天安行二)!”馬天安沖著弟弟擺著手。和幾年前離開家時相比,弟弟長高了。

馬驤哭了:“二哥,他們把你怎么著了啊?”

馬天安笑了笑:“六弟,他們沒把我怎么著,我現在挺好的,好好陪著你二嫂,過幾天,我就能出去了。”

楊秀蓉一邊哭一邊將懷里的馬德芳高高地舉了起來。

馬天安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一下子傾瀉而出,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泄千里。他看著馬德芳真想將她抱入自己的懷里,真想給這個小小的生命注入一絲父親的溫暖,他想用自己的大胡子扎一扎她的小臉蛋兒,他想嗅一嗅孩子身上那股奶香奶香的氣味,他想做一個父親能為孩子做的任何事情……

馬德芳好奇地打量著那扇小窗戶里的大胡子,真不知道此時此刻她眼前的這個人會在她小小心靈深處留下一個什么樣的印象。母親楊秀蓉輕輕地在她的耳邊說,“這是爸爸,快點叫聲爹。”馬德芳怔怔地看著父親,小腦袋里搜索著母親曾經講過的父親的故事。她突然怯怯地叫了一聲:“爹!”

馬天安的心簡直就要被這一聲“爹”給擊碎了,他努力地又多伸出了幾根手指,在女兒嬌嫩的臉兒和頭上摩挲著,眼睛里的淚光閃爍著,淚水還在向外涌著。

小德芳怯怯看著馬天安,扭過臉兒去。馬天安問楊秀蓉:“兩個兒子還好嗎?”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老大德鑄現在七歲多,老二德鐘已經五歲了。

楊秀蓉默默地沖他點了點頭,喉嚨哽咽得已經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了。

看守們紛紛將頭扭了過去。上司有令,他們只能有十分鐘的會面時間。在這種時刻,時間總是過得飛快,眨眼間十分鐘就過去了。

楊秀蓉說:“我帶了衣服,還有一些吃的。”馬天安說:“再來的時候,給我帶床被子來,冷。對了,下次,你要求特殊接見,這樣,我就可以抱抱孩子了。”

淚水再次從楊秀蓉的眼睛里流了下來,她點了點頭,然后懷抱著女兒,手牽著小叔子離開了那個連頭都伸不出來的小鐵窗。聽著妻子漸漸消失的腳步聲,馬天安很快將淚水收住,哪怕他痛得無法呼吸,也不能在敵人面前流下這淚水。他坐在那張破木板搭的“床”上,認真地將剛才的情景在腦子里回顧了一遍。和幾年前比起來,妻子明顯地消瘦了,也蒼老了。為了這個家,為了他,她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付出了一切。而作為丈夫和父親,他又為這個家做過些什么呢?他打開剛剛送進來的包袱,看著里面從里到外的干凈衣服和兩雙千層底的棉鞋,心里一熱,一遍遍在衣服和鞋子上摩挲著。這衣服,這鞋子,是妻子對他的深情啊!看著鞋子密密麻麻的針腳,馬天安的眼前浮現出上次在家時,油燈下,妻子為他趕做鞋子的情形。

楊秀蓉臨出來的時候,向看守打聽,如何才能特殊接見。看守告訴她,特殊接見,得到京師警察廳申請,得到批準后才能見面。為了打通關節,她顧不得流淚,整理好了行李,又特意給丈夫選了件藍色長袍、一件玄色禮服呢馬褂,揣著從家里帶出來的錢去請求特殊接見丈夫。自古道,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楊秀蓉抖了一下肩上的包袱,咬了咬牙,走了進去。為了救丈夫,別說一個京師警察廳,就是閻羅殿,她也要闖一闖。

很快,京師警察廳給了批復。

辦事員對楊秀蓉說:“讓你男人服服軟,沒準,就把他放了。”

其實,何豐林早就放出話來,批準楊秀蓉見馬天安,以兒女之情軟化馬天安,讓馬天安固守的共產主義信念之堤瞬間決口,最后蕩然無存。

與上次不同的是,警察廳的人出動了十幾名身背短槍的警察,帶著楊秀蓉見馬天安。在一個比上次的牢房寬大一點的房間里,楊秀蓉見到了自己的丈夫。他被兩名警察押著走了進來,身上換上了自己帶來的干凈衣裳。留下馬天安,警察便離開了,離開時將門重重地關上。當丈夫拖著沉重粗大的腳鐐緩緩走過來的時候,楊秀蓉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一把刀子捅了進去。她蹲下身子在女兒耳邊輕輕地說:“德芳,去,叫爹!”

小德芳猶豫了一會兒,甜甜地叫了一聲:“爹!”

馬天安也蹲下身來,笑著說道:“誒!閨女!”伸出手臂將女兒抱了起來。他把女兒緊緊地摟在懷里,這個小小的軟乎乎的小東西,身上香噴噴的。真的是血濃于水,德芳乖乖地趴在這個她只匆匆在鐵窗里見過一面的父親的懷里,是那樣的聽話,那樣的乖巧。馬天安慈愛地看著女兒,然后就用他長長的胡須扎著女兒,親吻著女兒。也真的奇了,德芳竟然任憑馬天安用那硬硬的胡子扎她的小臉,沒有躲避,也沒有哭。此時的馬天安是如此的開心,那滿是傷痕的臉上綻放出幸福的笑容。

楊秀蓉看著眼前這兩個她最親的人,流下了幸福而又難過的淚水。懂事的馬驤走過來,拉著哥哥滿是傷痕的手:“二哥,疼嗎?你受罪了!”馬天安輕輕笑了笑,將六弟擁在懷里:“六弟,二哥沒事。你要好好讀書,長大以后,報效國家,記住了嗎?”馬驤點了點頭,淚水滾落:“二哥,我記下了!德芳,上六叔這兒來。”馬驤說著,從哥哥的懷里抱過馬德芳,退到了一邊。

楊秀蓉走到了丈夫身邊,摩挲著丈夫瘦削的臉和已經結疤的傷口,心在不停地顫抖。她不知該和丈夫說些什么,來的時候她想了那么多的話,可是現在她卻一句也說不出來。該從何處說起,該從何事講起呢?唯有用她那雙深情的眼睛看著丈夫,打量著丈夫,用她那雙已經變得粗糙的手撫摸著丈夫,嘴角哆嗦著:“他爹,這次來北京,帶來一點錢,我求人在外面打點打點,想辦法把你保出來。也許,你服個軟,他們就會把你放了。”馬天安聞此立刻把臉沉了下來,鄭重其事地對妻子說:“秀蓉,不許往外贖我。為了孩子們的未來,為了國家,我是絕對不能這么做的。你回去吧!”楊秀蓉默默地看著他,心如刀絞。淚水洇濕了她的衣襟。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丈夫發這么大的脾氣。她知道,丈夫的決心是不會改變的。可她畢竟是個女人,此時的她,心如刀絞,就說:“你讓我回哪兒去?你在哪兒,哪兒就是家啊!”馬天安看著雙肩抖動如風中樹葉的妻子。他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此時馬天安的心也在顫抖著,也如同刀絞一般流著殷紅的血。可他又能怎么辦呢,為了共產主義事業,為了中國革命的勝利,為了勞苦大眾能夠做天下真正的主人,為了德芳這樣的孩子們不再忍饑挨餓,不再受凍挨打,為了所有人能夠自由、平等地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只能這樣,只能狠心地拋棄自己最心愛的人。他輕輕地嘆息著,指了指德芳說道:“秀蓉,別難過,我現在做的事,所從事的一切,就是為了他們今后能有好日子過,也許你現在還不理解,但我相信,終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馬天安走到女兒身旁撫摸著女兒好看的小臉對著妻子說:“你要好好教育孩子,由我一個人和他們轱轆。”

楊秀蓉的淚水流下來了,馬天安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妻子,只有默默地將妻子攬入懷中,嗅她的頭發,他握住妻子的雙手貼在自己的心口上,他輕吻著妻子的額頭,讓自己的唇間留下妻子的溫度……他知道,這也許是他與妻子的最后一次相見,他知道他不會因為妻兒而放棄自己的信仰,他明白他無法再為妻兒做任何事了,因為他有更重要更偉大的事業要完成……

這次見面是溫馨的,卻又是痛苦的。楊秀蓉放下了買來的衣物、被子,哽咽著說:“他爹,你放心,有我在,家就在。”楊秀蓉又從包袱里拿出一兜蘋果來:“你最喜歡吃的,甜呢!”看著紅紅的散發著香氣的蘋果,馬天安知道這里寄托著妻子的一片心。

妻子走后,馬天安回到了原來的那間牢房。

這些時日大雪總飄來又散去,今天總算有了耀眼的陽光,這太陽的光芒讓馬天安從妻兒的見面中漸漸走出來,他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他知道妻子為了他受盡屈辱,他不愿女兒再來這個讓幼小心靈不潔凈的地方。他的腦海里都是女兒可愛的小臉,為了讓他們將來不再遭受欺辱,過上平等幸福的好日子,馬天安其生何足惜?想到此,他走到墻壁前,用長長的指甲在堅硬的墻壁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這樣的絕別詩:

守常昂首天安來,前赴后繼同敵愾。

鐵窗難鎖男兒心,共產主義早入懷。

軍閥中干殺國士,外寇囂張掠民財。

妻兒莫流悲傷淚,碧血丹心換未來。

馬天安被捕的消息早就盡人皆知了,最近,有不少東北軍團的老人兒來信來函為馬天安求情,為馬天安擔保。更讓張作霖感到驚訝的是,他的拜把兄弟張作相也打來電話,請求放了馬天安。張作相特別指出,馬天安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將他留下來重用,一定會成為奉軍的肱股力量。張作霖撂下電話,心里犯起了合計。想不到,會有這么多人看重馬天安,看來,這個姓馬的在他的部隊里影響力實在太大了。如果真的把他留下來,說不定,日后會對東北產生重大影響,甚至威脅自己的地位。不過,他仍愛惜馬天安是個人才。從沒有一個人能像馬天安這樣讓他如此糾結。馬天安再次被提審,他昂首挺胸,雖然腳戴沉重的腳鐐,那腳鐐已經將他的腳踝磨出了一道血溝,但他仍然氣宇軒昂。提審他的人告訴他一個消息,只要他聲明脫離共產黨,張大帥就會放了他。此時,在馬天安面前的一張桌案上已經擺設好了一套文房四寶。一個身著筆挺軍裝的年輕軍官剛剛研好墨,那淡雅的墨香四溢,讓這間陰暗的審訊室一下子有了些書香之氣。“只要你黑紙白字地寫上,你馬天安自愿脫離中國共產黨,馬上就可以恢復你的自由之身。”那個人走到桌案前用手指點了點那張還沒有沾染墨跡的白紙,說道。

馬天安知道,這是張作霖給他的最后通牒。這些日子來,是他三十三歲人生中最為輕松的一段時光,雖然受盡了非人的折磨,但卻有了大把的時間思考問題,回憶走過的路。人生中的每一個片段,都已經在他的記憶里回放一遍。今日之馬天安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想起了那些流離失所的勞苦大眾,想起了李守常先生、初兆聲校長,想起了劉清揚、郭隆真,想起了韓致祥,想起了周翔宇,想起了時子周、馬千里、張伯苓、夏琴西、鄧潔民、韓迭聲,想起了每一個和他戰斗學習過的同學和戰友、師長;他也想起了父母親、兄弟姊妹、妻子兒女,想起了家鄉的蛤蟆河,想起了遙遠的莫斯科中山大學的草坪和列寧山上的飄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馬天安伸出被銬的雙手,警察會意地為他打開了鐐銬。

馬天安舒展了一下胳膊,沒有說話,緩緩走到書案前,鋪平紙張,從容拿起毛筆,在硯池里蘸飽墨,揮毫展腕,寫下“告東北同胞書”六個大字。接著他洋洋灑灑地寫了一滿篇:

東北同胞們,汝等生活可好乎?回首千百年來,腳下黑土地乃吾等祖祖輩輩生存之寶藏,其一滴水、一株樹、一生靈,皆神圣無比!誰動之一毫,吾輩將以命相搏!

東北同胞們,而今,森林被伐,土地被奪,人民槍炮殺之,屈辱之日何時休?帝國主義鐵蹄正百般踐踏吾等所愛國家,然賣國賊子、漢奸之流,竟為一己私利賣國求榮。是可忍孰不可忍,作為有血性之東北人、中國人,豈可忍氣呑聲?!國家將亡,若不舍生取義,甘當亡國奴乎?雖日本帝國主義如虎狼之狠,吾輩必欲以命相抵,血捍疆土為榮。

東北同胞們,駿雖身陷囹圄 ,仍知國破則家亡,山河被侵,民何以聊生?然,當局卻與倭寇勾結,賣國求榮,視吾中華兒女為草芥,駿當以不屈之脊梁,不滅之信念,愿拋頭顱灑熱血,為實現共產主義在所不惜!

東北同胞們,人非草芥,更非鋼鐵,乃血肉之軀。在此危難之際,應眾志成城,為其富饒土地,為其勤勞子民,免遭族類離散,流亡為奴,團結一心,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為實現大中華宏圖大志而戰斗。若駿之死,能喚醒千千萬萬國人;若駿之血,能點燃星星之火,則死得其所!

東北同胞們,用血肉化作刀槍,用筋骨壘筑高墻,吾將一路高唱國際歌,埋葬此腐朽之世界!當馬天安犧牲之日,正是爾等安睡之時;為汝等能安然入夢,駿甘愿犧牲也要與軍閥們抗爭到底!

東北同胞們,吾馬天安以身殉國以身殉信仰不足惜,唯渴望東北同胞團結一心,打倒軍閥,抵制帝國主義掠奪,此乃駿之心聲,望父老鄉親團結起來,為家國,為子孫萬代,雖身死,但志不滅!吾將高呼:中國共產黨萬歲,人民萬歲,笑赴刑場,活乃共產黨員,死亦共產黨員,共產主義信念是吾馬天安心中不滅之燈塔!

新中國必將誕生,此時,駿將九泉含笑矣。

民國十七年正月二十二日

馬天安寫罷,又換了一張紙,寫下“故共產黨員馬天安之墓”,擲筆于地,看著目瞪口呆的警察說道:“轉告你們的大帥吧,我活著的時候是共產黨員,死后還是共產黨員!這幅字,就作為我的墓志銘。這就是我的交待!”當馬天安寫就“告東北同胞書”,這猶如利刃般直刺軍閥張作霖的心臟,他已然料到最后的結局了。

張作霖氣得直拍桌子,吼道:不歸順,必殺之。隨即下令處決馬天安。1928年2月14日北京的《世界日報》和天津的《庸報》,都報道了北京軍事審判處馬天安死刑的消息:

“黨犯馬天安等三名判決,依法執行……軍事部判有指示,準即依法執行。原令如左。”

2月14日晚間,楊秀蓉正在旅館里準備給丈夫做清真飯,有人走了進來,仔細一看,是那個看押丈夫的看守。楊秀蓉對看守的印象還不錯,他從未為難過丈夫,他也是個回民,天天去給丈夫買清真飯。

楊秀蓉說:“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看守說:“你的那個人是沒指望了,太頑固。明天一早,你就去天橋收尸吧!”看守說完,轉身走了。

對楊秀蓉來說,那天晚上,是這一生中度過的最煎熬的長夜,比把她架在刀山上還要疼。

這一晚,馬天安站在窗前,看著灰蒙蒙的天,靜靜地聽著外面的雪聲。他知道,明天自己將告別妻兒,告別熱愛的黨,告別同志們,告別這個世界。一顆子彈將穿透他滾燙的胸膛,熱血將噴涌而出,溫暖那冰冷的大地,春天的種子會被他的熱血澆灌,開放出自由的花朵,那將會是一個美麗的新世界。

1928年2月15日,正是農歷正月二十四。清晨,天陰沉沉的,“雪花大如席”飄飄揚揚地灑向大地。天特別的寒冷,似乎,把地上的石頭都凍裂了。

幾個軍警走了進來,馬天安換上了妻子買的那件藍色長袍、玄色禮服呢馬褂和妻子給他做的新鞋,拖著腳鐐,緩緩走出牢房。長長的走廊,是他此生最后走過的一段路了。

難友們手扶鐵柵,用飽含淚水的目光送著他。馬天安沖著他們微笑著點頭致意。這些人都是他的同志和兄弟啊!他入獄以來,從未吃過一次牢飯,都是難友們湊錢,委托那個好心的看守去外面給他買來清真飯,此情此義,他又怎能忘記?如果有來生,再一一報答吧!

一個青年的目光吸引了他。馬天安認識他,叫鄭紹文,是個剛剛入獄不久的青年黨員,他今年只有二十三歲。此時,鄭紹文抓著柵欄,泣不成聲:“馬書記,馬書記……”

馬天安停下了腳步,凝視著這個青年人。他是四川人,早年求學于北京農業大學。在“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的白色恐怖下,毅然走向革命,于1927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1月,他因參加北京游行并擔任西城區總指揮被捕入獄。在獄中,馬天安經常和他交流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相互激勵。

馬天安記著鄭紹文,此時一切的話語似乎都是多余的。他慢慢從口袋里掏出一只沒舍得吃的蘋果,塞到了鄭紹文的手里,沖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后繼續向前走著他的路。看著馬天安淡定的表情,漸漸遠去的身影,鄭紹文的淚水撲簌簌滾淌而下。

走出獄舍外,一個看守忍不住默默地用已經被凍得通紅的手擦拭著眼角的淚痕。馬天安走過來,緩緩脫下他身上的長袍、馬褂,遞到那位看守手里,微微一笑輕輕地說:“做個紀念吧!”看守接過還帶有馬天安體溫的衣服,驚訝地看著他,鼻子酸酸的,雙唇顫抖著,淚又涌了出來。這些日子里,他從馬天安身上看到一個共產黨人的堅持,看到了一個中國人的不屈。他此時此刻在想什么呢?

幾個軍警像惡狼一樣撲向了馬天安,將他的上衣剝得精光,兩手反綁,換上重鐐,從鐵獅子墳陸軍監獄向天橋菜市口刑場游街而行。街道兩旁擠滿了前來送行的市民。馬天安昂著頭,目光堅定,在風雪中沒有一絲顫抖,他坐在一輛黃包車上,車的四周是荷槍實彈的警察和手持大刀的憲兵,一個個都是殺氣騰騰。黃包車上的馬天安,在凜冽的寒風中依然挺胸端坐,他的面色雖然憔悴而黝黑,但他的每一呼吸和搏動中,依然充分表露出他的勃勃生機,他的兩鬢和下巴上迎風飄動著六七寸長的黑須,怒目圓睜,寒風裹挾著飛雪落在馬天安光著的脊梁上,融化成滴滴的水珠,又凝結成粒粒的冰晶,愈發顯出他的英勇本色和豪俠氣概。狂風如嚎,一路上這位青年人不住地高唱《國際歌》,用他那雷鳴獅吼似的聲音,沿途向群眾演講,他大聲疾呼,高呼著“回漢人民聯合起來,反對帝國主義,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的口號。這聲音響徹了整個天穹,震撼著中國古老的大地,震懾住了那些反動派,他們揮著手中的槍,舞著手中的刀,向馬天安吼叫著。圍觀的百姓開始有些騷動,他們為這個五花大綁的青年而驚嘆,就是這個即將赴死的青年似乎讓他們看到了國之希望,人們紛紛叫喊著,似乎要沖破軍警們的封鎖……

站在刑場上,馬天安大聲地喊著:“劊子手們,你們拿槍的手別發抖,殺了一個馬駿,還有千萬個張駿李駿正前赴后繼,共產主義一定會實現。”

槍聲響起……馬天安的身軀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他的鮮血燃燒了一大片的雪地。人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眼中閃著晶瑩的淚花,他們目送著馬天安的靈魂慢慢地升向那陰郁的天空,刺穿那厚重的云層,飛向燦爛的陽光……

就在馬天安倒下的那一瞬,楊秀蓉也暈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作品系北京作協扶持原創項目。本文為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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