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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叫我周先生

2021-08-03 09:34:04薛舒
江南 2021年4期

薛舒

周易得被人叫了很多年“周先生”,退休以后卻成了“周師傅”,周易得對此不甚滿意。

周易得坐在保安室唯一的辦公桌前,抬頭看著掛在屋角上的監控屏幕。物業公司沒有要求保安必須盯著屏幕,但周易得喜歡看屏幕。海棠苑大門口的攝像頭時刻俯瞰著進出小區的人車貓狗,一個個短腿長身大腦袋掠過,這使周易得略微有些掌控全局的滿足感。空閑的時候,周易得會把身軀半癱在椅子里,后腦勺枕著椅背,下巴高高抬起,那樣子,有種以仰望的姿勢俯視眾生的意思。周易得長時間看著監控屏幕,直看得脖頸里汪出一股酸痛,與此同時,些許渺小與偉大的撕裂感從心頭彌漫而起。

周易得當了兩個月保安,做這一行,他是新手。兩個月很短,周易得卻像經歷了千山萬水,心里常常生出某種難以描述的感覺。頸椎勞累引起的“酸痛”,從脖子傳達到心臟,距離有些遙遠,弱了幾許,微痛里摻入一絲酸,能忍受,但也確乎令他不是很開心。一個不是很開心的人,情緒就會陰沉,有人進出小區與他打招呼,“老周,當班啊?”,或者“周師傅,有沒有我的快遞?”,他大多時候繃著臉,點頭,或搖頭,一副不屑多話的清高樣子。

周易得素來不是“清高”的人設,盡管他的內心是清高的,但他始終要求自己以謙遜禮讓的姿態對待他人,這關系到他作為“周先生”的形象。可是最近兩個月,周易得肉眼可見地變得居高臨下起來。

周易得退休前的工作,遠比如今當保安更值得他居高臨下,那時候,人們都叫他“周先生”,他不需要用清高的面孔來昭示自己的清高。然而,自從退休以后,叫他“周先生”的人越來越少,直至當上海棠苑小區的保安,沒有人再叫他“周先生”。新來的租戶叫他“師傅”也就算了,他們不認識曾經的“周先生”,可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幾張熟面孔,竟也改了口。現在,他聽到最多的就是“周師傅”,抑或“老周”,這讓他很不習慣,可他不能糾正他們:請叫我周先生。周易得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說出這樣的話,他忽然意識到,倘若在保安的崗位上繼續保持謙遜禮讓,他將真的成為一個卑微的人。于是,他用“清高”的面容來表達他呼之欲出的抗議,心里那點微弱的酸痛感,長久不能退卻。

周易得從凌晨三點到現在一直沒睡過,他是被救護車“嗚哇嗚哇”的鳴笛聲吵醒的,86號503業主的母親犯心臟病,家里人打了120。海棠苑是老小區,內部道路破舊狹窄,樓棟號碼不好找,周易得引導著救護車,七拐八彎開到86號樓下。急救員提著擔架上樓,又抬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胖老太太下樓。老太太被推進救護車時,突然弓起身朝車外喊:我不要蓋他們的被頭,把我的被頭拿來……喊聲響徹夜空,竟有繚繞回音。

有力氣喊,看來無大礙,周易得在心里嘀咕,這種情況,舌頭下面壓一粒麝香保心丸就好解決,沒必要打120……周易得啟開嘴巴,準備與跟在擔架后面的中年胖男人說兩句,海棠苑里很多人都知道,“周先生”懂這個。可是胖男人嘴里喊著:姆媽你不要起來,被頭我給你拿好了。說著擦過周易得的肩膀,一頭鉆進救護車,看都沒看一眼站在車門邊那個穿保安服的人。發動機“轟”一聲,汽車啟動,周易得半張著嘴,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卷回舌尖上即刻就要噴出的四個字:你懂個屁!

“你懂個屁”是周易得的妻子梁美霞的專用語言,做了一輩子紡織女工的梁美霞說話敞亮直接,嗓門還大,一般,她會擰緊兩條細眉,瞪著大大的眼睛,噘起好看的小嘴,沖著周易得噴出四個鏗鏘有力的字:你——懂——個——屁!那效果,很有幾分潑辣的颯爽。這種時候,周易得總會不失時機地對梁美霞進行一番“教育”,語重心長、和顏悅色:懂就懂,不懂就不懂,啥叫懂個屁?太粗俗了!

周易得鄙視一切粗俗的言行,但他從不鄙視他的妻子。作為頗有幾分姿色的紡織女工,梁美霞十分擅長把粗俗與精致完美地結合于自身,她做得一手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味道超過大多數街邊小酒館。她的穿著打扮時尚而又講究,她曾經以廠花的身份參加過紡織公司的時裝模特隊,五十歲那年,她以一張膠原蛋白滿滿的鵝蛋臉盛裝退休,不認識的人還以為她只是一個準備出嫁的大齡女青年。梁美霞不開口,就是個安靜的美女,一旦開口,就是一只沖鼻的辣椒,美,自然還是美的。周易得每每批評她“粗俗”,總是語速緩慢,拖聲拉調,像電視里做兒童節目的老男人,分明是哄小孩的語氣,是換一種方式的寵溺。

周易得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他愿意用大半輩子來批評梁美霞的“粗俗”,并接受她大半輩子的屢教不改,但他從不允許自己說出那些“粗言鄙語”,抑或做出“粗俗”的舉動。周易得活了六十年,始終是知書達理的周先生。然而,當了兩個月保安,周易得忽然有了罵人的沖動,“你懂個屁”這四個粗俗的字,竟然在周易得肚子里輕易生成,“嗖”一下躥出喉嚨,差點躥出嘴巴,還好,沒說出口。周易得為此略覺慶幸,否則,“周先生”的一世英名有可能毀于一旦。然而,梁美霞罵“你懂個屁”,這個“你”,是特指周易得。周易得差點罵出來的“你懂個屁”,這個“你”又是指誰?他還真沒想過。

周易得站在暗夜里,看著歪歪扭扭、七轉八彎開出小區的救護車,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的嘆息:唉——他不是為病人嘆息,也不是為海棠苑小區惡劣的道路狀況嘆息,他是在為那些“懂個屁”的“你”嘆息,包括擔架上的老太太,跟在擔架后面的胖男人,以及抬擔架的急救員,還有,那些在場以及不在場的、忘了他是“周先生”的人。

周易得被叫做“周先生”,源于他的父親“周老先生”。周老先生還不是老先生的時候,就繼承了祖上留下的“杏德堂”中藥鋪。三四歲的周家小少爺周易得常常坐在父親的賬臺邊,捧一本不知哪位祖先手抄的《中醫方劑》,搖頭晃腦地背誦著藥方。來抓藥的顧客見他一副規規矩矩、板板正正的模樣,都會夸贊幾句。某日,不曉得哪家阿婆還是娘姨說:周先生,你家小少爺,真正像個小先生哦!

周易得由此得名“小先生”。那時候,人們把學堂里教書的、店鋪里做賬房的,都叫先生,這一類營生,要有文化才做得。倘若是開店的,要看做的什么生意,油鹽醬醋雜貨鋪,稱不上先生,只能叫老板。生意做大了,有了字號,成了資產階級,人們自然就改口稱“老板”為“先生”了。至于中藥鋪,哪怕只是一個單開門面,也要有文化,所以,周老先生從一開始就是“先生”。然而,小先生周易得未及進學堂念書,就公私合營了,杏德堂成了供銷合作社的藥店,周老先生成了藥店的營業員,社會上也不興叫“先生”了,周老先生變成了“周師傅”。唯有“杏德堂”的名號,供銷社藥店倒是一直沿用。

周易得斷斷續續上完中學,去了東海邊的農場插隊,多年以后,周老先生退休,周易得從農場回來,頂替進了杏德堂藥店。他格外珍惜這份工作,把個藥店營業員做得笑臉相迎、有問必答。畢竟是童子功,小時候背了一肚皮的中藥方子,幾乎一字未忘,又是在杏德堂里長大的,長期耳濡目染,差不多就是半個中醫了。除卻配藥抓藥,周易得還給顧客指點用藥,偶爾推薦幾味旁門左類的偏方,譬如小孩子夏天出痱子,花露水無用,他笑瞇瞇說:西瓜釀的清露,早晚各服一劑,三日即好;再譬如,冬季咳嗽,有人吃冰糖燉雪梨,吃了一個月尚未見好,他依然笑瞇瞇地告訴人家:還缺一味正宗的貝母,青海的“青貝”和云南的“爐貝”都沒用,只有四川的“松貝”才有效。

顧客若是說:你不要看西瓜露是透明的,其實我見過人家釀西瓜露,市場里收來的爛西瓜,封在缸里發酵,臭氣熏天,不要太齷齪……

這種時候,周易得就會表示十二萬分的認同,他點著他那枚葵花籽般的瘦長腦殼,慢悠悠地發言:一點都不錯,做中藥的作坊,味道都不好聞,熬驢皮膏的同仁堂后院,我去過一趟,也是臭得嚇人……或者,那個咳嗽老不見好的人,對于貝母來源的說法有些許不服:我用的就是川貝,我家阿侄托九寨溝的導游買了寄回來的,為啥沒效果呢?

周易得依然點著瘦長的腦殼:嗯,你講得對,九寨溝在四川的阿壩地區,應該是正宗的川貝,看來,你這不是著涼,試試金銀花冰糖,開水泡飲,熱傷風的話,應該有效。

至于效果究竟有沒有,似乎沒人真的來追究,周易得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不僅謙遜,還善于肯定別人,人家藥還沒用上,心里就適意了幾分,這才是最好的療效吧。總之,作為藥店的營業員,周易得的專業性和服務質量都屬上乘,這使他獲得了藥店周邊街坊鄰居的高度信任,沒幾年,他就成了杏德堂藥店的部門負責人。那時候市面上還沒流行叫“店長”或者“經理”,凡是營業員,不管級別高低,也不管男人女人,都叫“師傅”。但這并不妨礙人們把周易得正式冠名為“周先生”,被叫做“先生”的,僅藥店一家,別的,依然是“師傅”。這樣的局面,周易得總認為,是老街坊對杏德堂的記憶并未完全磨滅的緣故。多年沒人用“先生”這個稱呼了,周易得重獲“先生”之名,心中不禁感慨:爹爹要是聽到,不曉得有多歡喜呢。

彼時周老先生已仙逝,周易得的使命感被激發,不多久,就成了杏德堂里第一個拿到藥監局頒發的《藥店從業人員高級上崗證書》的人。這可不是阿貓阿狗都能拿的,是要參加考試的。考試,周易得不在話下,藥鋪是他家的老營生,他的業務,好過別人不是一點點。杏德堂藥店的營業員換了好幾茬,只他一個,始終沒換,沒有人能與周易得一較高下,除了沒有行醫資格證,他什么都有。

就這樣,周易得頂著一張人見人尊的瘦長臉,把個公家的杏德堂藥店,做得如同自家的生意一樣用心。可畢竟不是自家的店了,周易得到了年齡,就退休了。退休在家的日子,就不能天天被人叫“先生”了。梁美霞叫他“阿得”,早年,他的爹媽也叫他“阿得”。阿得是小名,叫阿得的人很多,菜市場里賣油炸小黃魚的長腳就叫阿得,派出所負責海棠苑小區的片警也叫阿得,街邊的家裝店雇了一個搬運工,翻著洋白眼、踩著三輪車,給客戶運建材,天天被叫得山響:阿得,去一趟晨凱花苑101號,一百塊白瓷磚;阿得,兩扇防盜門,送到東庭大樓三鑫公司……阿得算個什么東西?周易得對“阿得”相當不屑。

梁美霞拔著嗓門說:你退休工資三千五,我退休工資兩千八,不愁吃不愁穿,當個屁的保安啊!

周易得展開他一貫笑瞇瞇的瘦長臉:講話要文明點,當保安有啥不好?你退休了去跳舞,我退休了去做啥?鈴鐺又不要我們帶小孩。

鈴鐺是他們的女兒,外孫子已經上小學三年級。周易得說得沒錯,退休老太太都去跳廣場舞了,退休老頭干什么?總不能天天搓麻將。當保安多好啊!坐在門衛室里看看報紙、聊聊天,輕輕松松,還賺一份薪。

梁美霞被說服了,不過梁美霞提了一個要求:你去當保安可以,但以后,買菜和做飯的活都歸你。

梁美霞買了一輩子菜,她說她干膩了柴米油鹽的粗活,她的理想是當一名遠離煙火氣的“藝術家”。退休以后的梁美霞,的確一直在朝“藝術家”的方向努力,除了一日三餐,就是去文化宮廣場參加“訓練”,穿著五顏六色的大擺長裙,跳那種腦袋甩來甩去的舞,還必須一男一女搭配,給路人留下非常正經的不正經感。周易得見過一次,回家對梁美霞說:你出去玩我不反對,但是在大街上玩,要注意影響……梁美霞朝他翻白眼:誰玩了?那叫“國標”,你懂個屁!

周易得笑笑,不再作聲。他不反擊,并非理虧,而是,他大人不記小人過,只有內心充滿自信的人,才不會計較弱者的攻擊。

周易得接受了梁美霞的條件,買個菜做個飯,又有什么困難呢?周易得除了是“周先生”,還是個正宗的上海男人,做飯這種事,只要上手,是不會比女人差的。不過,周易得沒有告訴梁美霞,他決定去當保安,更重要的原因是對這份工作有所期待,他期待恢復以往的體驗,那種有尊嚴的感覺,他想,坐在門衛室里的效果,應該與站在藥店柜臺里差不多吧?

周易得目送救護車開出小區,回保安室,再也睡不著。他坐在椅子上,仰著腦袋看監控屏幕,一看就是兩個小時。一天總共24小時,唯獨凌晨三點左右的兩個小時,大約是世上最漫長的兩個小時。夜生活已經結束,晨起的生計還未開始,整個世界都在熟睡,屏幕里長時間沒有活人出現,連夜貓都躲著攝像頭。倘若是一部電影,這個橋段,觀眾一定會因為無聊而睡著。周易得卻沒有一絲睡意,他不斷扭動著枕在椅背上的脖子,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屏幕。夜色中,一道拉鏈大門占據C位,大門左側,“海棠苑”三個大字在一盞路燈氣若游絲的照耀下,發出暗沉的光芒,夜露在一輪兩米直徑的亮圈里浮動,似縹緲的塵埃。偶爾,屏幕上會掠過一抹白影或者黑影,忽地竄進來,閃動兩下,又如靈魂出竅般彈出屏幕。

周易得確定那不是鬼魂,可能是一只白色的蛾子,或者黑色的蝙蝠,貼著攝像頭飛過,一瞬間成為主角。唯一的觀眾周易得絕不會錯過,只是太短促,讓人意猶未盡,有時候他會想,要是真的有鬼魂倒好了,肉眼看不見的一切,攝像頭能捕捉到,探索到,那樣,凌晨的屏幕就會好看得多,時間也會過得快一些……

周易得做了兩個月保安,三日白班,三日夜班,間隔著上。保安室內有一個隔間,里面擺著一張單人床,供夜班保安睡覺。周易得睡覺認床,并且,那條多人共用的被子令他難以忍受。睡不著的時候,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監控屏幕,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至今,周易得已經上了十八個夜班,大多數夜班,他都是在觀看午夜的視頻中度過的。現在,他有些明白了,為什么失眠的人很容易在凌晨自殺,那些無法睡著的人,會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孤獨的人,長久失眠,就是長久的孤獨,然后,某一個凌晨,他們終于熬不過漫長的黑夜,選擇了跳樓、喝藥、割腕、上吊、燒炭……

用西醫的話說,這樣的人,多半是患了抑郁癥。周易得不這么說,他愿意說,這屬于“郁病”范疇,不同類型,與肝膽心脾等不同器官相關,總之,不是“抑郁癥”三個字就可以說清楚的。當然,他知道自己沒有得“郁癥”,他只是在熬過世上最漫長的兩個小時的過程中,感覺到一點點郁悶。

周易得依然仰著腦袋看屏幕,凌晨五點,開始有人出現,環衛工人在屏幕里揮舞掃帚。周易得耳朵里仿佛聽見竹枝掃帚劃拉柏油路面的“唰唰”聲,搔癢一般,想象中,路面終歸沒有掃干凈,灰塵與露水凝結的地面上,有掃帚的刮痕,有被風吹散的零星落葉,還有寵物糞便浸潤地面一夜之后的濕跡。大街上開過一輛垃圾車,五分鐘后,又開過一輛,轟鳴聲由遠及近,由近而遠,聲像配合,效果立體,屏幕里在演繹,周易得腦中也在演繹。一輛出租車開來,停在小區門口,被俯視的攝像頭拍出來,似頭重腳輕的大背殼烏龜。大頭短腿的中年男人推著拉桿箱出小區,同樣大頭短腿的司機下車迎上去,接過拉桿箱,裝進后備廂,然后,出租車載著中年男人飛馳而去,大約,要去趕高鐵或飛機……屏幕里的世界越發繁忙起來,快六點了,早出的人三三兩兩經過保安室,大多是去公園鍛煉的老人,穿著燈籠褲、跑鞋,挎著紅布包裹的木頭寶劍,抑或捏著未打開的紅綢大扇子,面帶晨起的莊重,仿佛要去干一樁偉大的事業。有那么幾個樂于交流的,對著保安室的窗戶點頭招呼:周師傅,早啊!

周易得并不理會窗外的行人,他依然把身軀癱在椅子里,仰著腦袋,鼻孔朝天,脖子右偏,視線投注于窗框上方的屋角,十四寸屏幕里呈現的是窗外同分同秒的現實世界。

天色大亮,周易得感覺到頸椎更加嚴重的酸脹,他從椅子里豎直身軀,抬起雙臂,做了兩下擴胸運動。再過十五分鐘,老畢就要來換班了,周易得雙手撐住膝蓋,臀部脫離椅子,站起來,然后,擰開保溫杯蓋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溫吞茶,不急著下咽,而是鼓著腮幫子,就著口中的茶水漱嘴。想象中,他讓自己的雙頰蠕動了幾下,卻感覺臉上的肌肉不太受控,口腔里的水沒有充分滾動起來,喉結卻一滾,茶水出其不意地咽了下去,差點嗆著。

大概是一夜沒有表情,嘴臉鼻喉都麻木了,周易得想。一低頭,辦公桌上的《新民晚報》發出輕輕的“啪”一聲,像是雨滴子落在上面,挖出一個黃豆大的凹坑。周易得彎腰看,第十八版,健康專欄,醒目的標題,《老年人面癱僅僅是面癱嗎》,其中的“癱”字濕了。剛想拿起報紙細看,下巴一抖,撲簌簌,口中竟落下一連串水滴,把整個標題連帶下面的小字染濕了一片。

周易得一驚!老畢正好進來:老周,你再坐十分鐘,我去菜場門口買早點,馬上回來。

老畢叫周易得老周,反之亦然,這沒什么錯。但周易得聽得觸心,他繃著臉皺著眉,鼻腔里發出一聲“嗯”,以示同意。還好,老畢只是喚他“老周”,比“周師傅”好一些,畢竟,“老”僅僅代表年齡,“師傅”卻代表身份。倘若是“周師傅”,他就不能忍了,他已經忍了兩個月,每次被人喚作“周師傅”,他那兩條并不粗黑的眉毛就要蹙成兩把細細的匕首,恨不得從眉棱骨上躍然飛起,戳向那個喊他的人。

老畢退出保安室,去了小區外晨風路轉角口的菜市場。周易得把注意力轉回《新民晚報》,一攤水跡下面,是一行比周遭色澤更深的黑體字,“老年人面癱僅僅是面癱嗎”,些許疑慮從心頭悠然升起。那一口溫吞茶,分明已經咽下去,為什么一低頭,又從嘴里漏了出來?

老畢拎著兩個小號食品袋回到保安室,遞給周易得一個:巴比饅頭做活動,香菇菜包,買一送一。

周易得搖頭推辭,說出來的話卻不太客氣:啥人要吃這東西?我不吃。

老畢一怔,抬頭看墻上的鐘:我沒遲到啊,生誰的氣呢?面色這樣難看,像吵過相罵。

周易得的確情緒不佳,但不知道自己的臉色很難看:大概沒睡好吧,凌晨三點鐘,86號503室的譚家姆媽心臟不適意,她兒子叫了120,“嗚哇嗚哇”進大門,又“嗚哇嗚哇”開出大門,搞了很長時間,沒法睡了。

怪不得!老畢拿出袋子里的菜包咬了一口,蔬菜、香菇和菜油的香味縷縷升騰。周易得繃著臉皮,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說:你剛講我面色難看,怎么個難看法?

老畢鼓著一嘴菜包盯住周易得看,仿佛心理學家,要在犯罪嫌疑人的臉上看出證據:也不是難看,就是有點兇,還有點委屈,吵輸了架,想要找人再吵一架的樣子。老畢說著咧嘴笑,一坨綠白褐交雜的青菜香菇面皮從嘴角涌出,“噗”一下落到地上。

周易得想起剛才自己也把茶水漏出嘴來,還弄濕了報紙,果然都是退休的老年人了,自己的嘴都控制不好。便抬起頭,準備對老畢展露一個同病相憐的友好微笑,動了動臉皮,笑不出來。于是伸出雙手,捂住兩頰,用力搓了搓,幾乎搓出一絲痛感,僵了一夜的面皮似乎松動了幾許,便沖老畢做了一個自認為和藹的微笑:值夜班,總歸困不好,我回家補覺!說著朝老畢揮了揮手:再會!

周易得轉身出保安室,迎面撞上剛好來送報紙的郵遞員,郵遞員退后一步:對不起周師傅,碰著你了?周易得不理,昂著腦袋徑直走了。郵遞員愣了愣,推門進保安室,只聽見老畢咬著包子對著窗外說:哪里得罪你了?不想笑就不要笑,干嗎皮笑肉不笑?

郵遞員一驚:我沒笑啊!我皮笑肉不笑了嗎?

老畢趕緊解釋:不是不是,是老周,我講的是老周。說完,把剩下的半個香菇菜包統統塞進了嘴里。

周易得下夜班,從保安室出來,現在,他的目的地是菜場。他沒有先回家換掉身上的保安服,相比較而言,他更注重科學有效地統籌時間,盡管他不喜歡身上這套“黑貓警長”似的制服。他不明白,為什么人們要把保安服設計成警服的樣子,肩膀上頂著兩塊沒有星沒有杠的肩章,大蓋帽上綴著一個意義不明的帽徽,是要冒充警察嚇人嗎?周易得當上保安之后,對制服也頗有了一些寶貴的意見,比如,可以搞一套白襯衣、黑西服,不對,那是房產中介小哥的制服;要不然,淡藍襯衣、深藍褲子,也不對,那是社保中心服務人員的制服;要是換成淡綠呢?不行不行,那是養老院里護工的制服……想來想去,還是藥店營業員的工作服最好,一年四季白大褂,與醫生沒兩樣。半年前,他還穿著白大褂,站在杏德堂柜臺里,做著他的周先生,那是何等的坦然和寧靜。藥店的環境,比醫院好得多,不擁擠,不嘈雜,也沒有一股來蘇水的沖鼻氣味。杏德堂呢,與一般的藥店又不同,因為賣中草藥,店堂里彌漫的就是草藥香:薄荷、丁香、肉桂、藿香、佩蘭、蒼術、厚樸、豆蔻、車前子……聽聽,聽聽這些名字,想象一下,杏德堂里的氣息該有多優雅,多別致!

周易得穿著并不喜歡的保安服,踏著散步的節奏,走在去菜場的路上。兩個月來,他不折不扣地執行著梁美霞交給他的任務。雖然買菜是小事,梁美霞也只是他的妻子而非領導,但周易得是一個有操守的人,哪怕只是買一斤雞毛菜,哪怕只是信守對老婆的承諾,也要說到做到。菜場就在小區外,離保安室兩百米,晨風路拐角口。這兩百米,他已經走了兩個月,短暫的途中,他總會遇見一些新朋老友,有的面熟,有的陌生,他們會與他打招呼,寒暄,相互問候,遺憾的是,他沒有在這條路上聽見過有人叫他“周先生”,從來沒有。

周易得當上保安的最初幾天,他突然改變的形象確實受到了老街坊的高度關注,他們紛紛表示驚訝和贊賞:周先生,穿上保安服很精神啊!

周先生發揮余熱呢,向您致敬!

周先生說得對,在家里要悶壞的,不如出來做做事,就當鍛煉身體……

三個白班過后,周易得收獲的關注漸漸稀少,第一個夜班,他驚異地聽見有人叫他“師傅”。“師傅,有沒有我的快遞?”“師傅,我進去送兩箱水,馬上出來,不停車。”第二周,他只聽見兩次“周先生”,其余都是“師傅”;第三周,沒人叫他“周先生”了,直到今天,整整兩個月,人們似乎忘了“周先生”這個曾經的存在。

今日,周易得又一次走在去菜場的路上,還沒出一百米,就遇見了三個與他打招呼的人。第一個,是19號的新租戶,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老畢認為,她是海棠苑里最標致的女人。最標致的女人微笑著對周易得說了聲:師傅早!周易得注意到,她掀嘴皮子的時候,嘴角有點歪,臉蛋還略有大小,左邊大那么一點點。周易得繃著臉,沖人家點了一下頭,心里輕笑:標致個屁,臉都是歪的。這么想著,周易得把自己嚇了一跳,為什么現在他腦中充滿了梁美霞的語言?是因為當了保安的緣故嗎?要警惕啊!

第二個與他打招呼的,是62號張老師家的保姆,提著替主人家買的一兜菜、一袋米,歪著腦袋、斜著肩膀,迎面高喊:周師傅,買菜啊!周易得對保姆的怨氣顯然大大超過年輕的少婦,他看了保姆一眼,目光里帶著深深的責備:廢話!去菜場不買菜,難道是去汰浴?

保姆笑著的圓臉霎時僵住,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歪著腦袋沖周易得的背影輕吼一句:“吃槍藥了,老頭子!”

周易得并不是吃了槍藥,周易得是氣不過,張老師吃的中藥都是來杏德堂抓的,周易得與他是老相識了,他做了他二十多年業余保健醫生,這個在張老師家當了三年多保姆的歪腦袋歪肩膀的老女人,怎么能不知道他是周先生呢?

周易得氣咻咻地往前走,走了沒幾步,遇見了第三個與他打招呼的人。這個人,決計是不能原諒了,老同事也退休了,住在隔壁小區,大老遠看見周易得,四方臉上綻出一個巨大的笑容,扯著歪斜的嘴角說:哎呀呀,長遠不見,都穿上保安服啦?老有所為啊,哈哈哈……

周易得點頭,微微躬身:喲,少武,長遠不見,胖了!周易得一邊寒暄,同時把耳朵削得尖尖的,卻自始至終未聽見老同事那張東倒西歪的嘴里吐出“周先生”三個字。閑聊了三五句,老同事說:我去給孫子買早點,下趟再聊,再會再會!

周易得點頭,道“再會”的時候,想在臉上造一個不卑不亢的笑,可是動了動臉皮,還是困難,便只是擺了擺手。老同事往前趕了幾步,周易得看著那個遠去的胖大背影,心里生出疑惑:以前,他的嘴也是歪的嗎?

周易得想不起來人家的嘴以前究竟歪不歪,可是,知根知底的老同事,即使嘴歪了,也不該忘了叫他一聲周先生啊!

周易得從未像今天這樣刻意關注過別人的嘴和臉,他有些神經質了,他不斷想起早上自己嘴里漏出來的那一口水,以及《新民晚報》上那一行染濕的字:老年人面癱僅僅是面癱嗎?連同問號,也濕了。那個濕掉的問號,仿佛掛在了周易得的臉上,使他的臉變得沉重,變得再怎么努力,也堆不起一個笑容。

正想著,前方又出現一張熟臉,熟臉正往這邊移動,越來越近。周易得只覺脖子里一陣酸痛,牽扯到腦袋,太陽穴“突突”猛跳兩下。他戛然止步,別轉身,匆匆向來路返回。他決定不買菜了,他還決定,今天不再接受任何人與他打招呼。

周易得低著頭,走過小區外面的羊絨店、玻璃店、雜貨店,快速經過保安室,進海棠苑,一直走到離自家樓棟還有五六十米時才抬起頭。這一抬頭,周易得立即停止前行,一閃身,躲進了隔壁樓的門洞。正好有一位業主從樓上下來,周易得來不及退出,那人已張口招呼:周師傅一早就巡邏啊,辛苦辛苦!

周易得有些尷尬,低頭看自己,從頭到腳一身黑不溜秋的制服。他差點忘了,他是這個小區的保安,他在任何時候出現在小區的任何地方,都是正當的。于是沖這位熱情的業主動了動臉皮,他想笑,但還是沒笑出來,眼角的余光里,一只巨大的黃色蝴蝶從樓洞門外飛過。

業主與周易得道了再見,出樓洞,走了。周易得等了五六秒,探出頭。只見梁美霞的背影正施施然越飄越遠,上身是一件油菜花色蝙蝠衫,下身裹一條棕色包臀小喇叭絲質長褲,頭頂挽一個高聳入云的發髻,腳蹬一雙細高跟皮涼鞋,一步一搖晃,像一只喝醉了的花蝴蝶。周易得想起來,今天梁美霞要去參加業余國標舞比賽,據說他們舞蹈隊過關斬將,從街道跳到區里,又從區里跳到了市里,今天,她要去市文化宮參加半決賽。

周易得從別人家的樓洞里一腳跨出,陽光撲面而來,他瞇著眼睛朝遠處眺望,梁美霞已經消失在步道拐角口。周易得在烈日下愣神,他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怕見到梁美霞?這個做了他四十年老婆的女人,這個紡織女工,這個開口就是“你懂個屁”的粗俗女人,他對她展露了一輩子屬于周先生的笑臉,可是,梁美霞從來都把他叫做“阿得”,她居然與他的父母一樣叫他,成何體統!還有,梁美霞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一樣去跳什么國標舞,理所當然地把買菜和做飯的任務交給他,她憑什么?難道就因為他現在是“周師傅”,而不是“周先生”了?

站在烈日下的周易得冷笑了兩聲:“哼!哼!”他忽然發現,這兩聲冷笑,他笑得一點兒都不吃力,他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而后把氣息噴出鼻腔:哼!哼!周易得重復了一遍,很順暢。他有些明白了,原來這一整天,他總是無法在臉上堆起一個笑容,是因為他的笑都是冷的,冷笑,他現在很拿手。

清晨起來,周易得就把飯菜做好了,綠豆芽炒榨菜,青椒肉絲,清清淡淡,適合夏天吃。他給梁美霞留出午飯的份,給自己裝好飯盒,準備妥當,提著環保袋出了門。

周易得走到海棠苑小區門衛,正好七點,老畢已經寫好交班記錄,一見他就說:昨夜23號有人跳樓。

周易得一驚:誰?跳了嗎?

老畢說:六樓的老板娘,她老公在川楊路上開洗腳店的,穿著睡衣睡褲,坐在窗臺上哭,110來了,消防隊也來了。

我怎么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你家在小區東頭,23號在小區西頭,你怎么能聽見嘛!那個洗腳店老板,年紀不大,燙一頭爆炸卷,從洗腳店趕回來,在樓下叫喚,你下來,下來,我什么都答應你。那女的就是不肯下來,就一直哭。

后來呢?

后來,消防員偷偷撬開門,撲過去,把她拉了回來……

周易得不由得感慨:這世道,有人不想死,有人不想活!說完,嘴里發出一聲“嗤——”,是笑的聲音。周易得把自己嚇了一跳,人家要跳樓,他竟情不自禁地發出笑的聲音,為什么?

老畢看著他:你為啥笑得比哭還難看?好了好了,再會!說完轉身,出了保安室的門。

周易得摸了摸自己的臉,湊近玻璃窗,做了一個笑臉。玻璃窗不是鏡子,照不清他臉上到底是笑還是哭。保安室隔間的墻上倒是掛著一面小圓鏡,是給值班保安整頓姿容用的,周易得想,要不要進去對著鏡子笑一個?觀察一下自己的臉,是不是像老畢描述的那樣,“比哭還難看”?剛想推門,一顆金色的雞窩頭探進保安室:周師傅,有沒有我的快遞?

雞窩頭成為海棠苑小區居民的歷史與周易得當保安的歷史一樣長,高個兒壯身板男人,一張寬闊的大臉,小眼睛,厚嘴唇,像電影里那種智商不高、心地不壞的江湖馬仔,還頂一頭金色卷發,冒充外國人。他搬來那天,正好是周易得上崗的第一天。“師傅,有我的快遞嗎?”雞窩頭第一次這么說的時候,周易得臉上已然堆起來的笑容霎時收了回去。“師傅”?誰是師傅?扦腳師傅還是燒飯師傅?沒眼力見兒的。周易得都不想看雞窩頭一眼,只回了三個字:自己找。

保安室兼收快遞,這是業主的要求,老畢認為,代收快遞可以,但每個快遞要付一元保管費。周易得翻了一下物業公司對外公布的保安守則,沒有代收快遞的規定,也沒有可以收保管費的條例。周易得是個講規矩的人,既然規定上沒有說可以收錢,他就不收這一元錢。老畢勸他:老周,你付出了勞動,為什么不可以收錢?你要是不收,你叫我怎么辦?我們要統一起來。周易得的理由更充分:門衛沒有收快遞的職責,快遞丟了,怪不到我們頭上,你要是收了錢,丟了倒要負責了。最后兩人各行其是,老畢收老畢的錢,周易得堅決不收。

雞窩頭很精,取了幾次快遞,摸清了老畢與老周的區別,總是趕在周易得當班的時候來取快遞,來得多了,認識了,就在“師傅”前面冠了姓氏:周師傅,有沒有我的快遞?

周易得一如既往繃著臉:自己找。

雞窩頭在一堆紙盒和包裹里翻了一遍:找不到啊周師傅,我收到短信的,門衛簽收,怎么沒有?

周易得很自信:再找找,不會丟的。周易得做了兩個月保安,他當班的時段,從未丟過快遞。雞窩頭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找到,大寬臉上露出草莽階層虛張聲勢的兇悍氣,說話既鏗鏘又結巴:我的包裹丟、丟、丟了,你看怎、怎、怎么辦吧?

周易得本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他:保安沒有代收快遞的職責,丟了自己負責。但他沒這么說,他從雞窩頭的語氣中聽出了虛弱,心里莫名升起些許同情。周易得繃著臉沉思了兩秒:包裹里是什么?多大?易碎嗎?

雞窩頭氣急敗壞:是藥啊,請朋友在國外代、代、代購的,我老婆不能離了這個藥……

周易得精神一振:什么藥?你老婆病了?什么病?

一聽到有人生病,周易得立即忘了自己只是一個保安,這么隱私的問題,竟問得毫無障礙。雞窩頭被他一問,霎時萎靡下來,抬手抓了兩把雞窩樣的腦袋:就是,必須長期服用一種藥,日本進口的,最近一個月,藥斷檔了,就發病……雞窩頭欲說還羞,大寬臉上浮起一片燥紅。

你老婆,在家嗎?你叫她來我這里一趟,我給她看看……周易得剛想這么說,一轉頭,看見保安室玻璃窗里映出模模糊糊兩個身影,一個圓領汗衫大褲衩,另一個,頂著一盞大蓋帽,頓時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杏德堂的周先生,這么說未免唐突,便沉默下來。雞窩頭再次彎身在一堆包裹里翻找,嘴里叨叨著:這藥,很貴的……金色的卷毛膨得滿頭滿腦。周易得腦中靈光一現,這個雞窩頭,可不是滿頭爆炸卷的男人嗎?于是問:你,是不是開了一爿洗腳店?

雞窩頭直起身,點著他一團亂金的腦袋:是,是,川楊路1202號。提到洗腳店,雞窩頭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親人:周師傅,你有空來、來、來洗腳,我店里的洗腳妹,技術都很好的,你來,我給你打、打、打折。你看,我的快遞,怎么辦……

周易得思忖,雞窩頭適才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外強中干而已,心里其實是無助極了的。便搖頭說:洗腳我不會去的,我和你講啊,三分毛病,七分心情,情緒好了,病就好了一半。

雞窩頭盯著周易得看了幾秒,問:周師傅,那你說,要怎么讓我老婆心情好、好、好起來?

周易得清了清嗓子:嗯,要看情況,癥狀如何?是多疑善慮、消瘦疲倦嗎?還是面色灰暗、夜寐不安?要不然,是心悸、易出汗、便溏?還是煩躁易怒、多夢、口苦?對癥才能下藥,是虛癥還是實癥,用藥不一樣,要是心脾兩虛,又不一樣,比如說,丹梔逍遙丸,柴胡疏肝散,或者半夏厚樸方……

等等等等,雞窩頭喊道,周師傅您好專業啊!這樣,我加您微信,剛才您講的那些,我記不住,能不能在微信里發給我?說著拿出手機,打開二維碼。

周易得注意到,雞窩頭用了三次“您”,只是依然喚他周師傅,稍有缺憾。他擺擺手:雕蟲小技,何足掛齒,有什么問題你就問,要是方便,帶你老婆一起來,坐坐,聊聊。

雞窩頭臨走千恩萬謝,包裹找不到也不生氣了,只說:我再給快遞小哥打電話查查,謝謝您啊周師傅,再會再會。

周易得輕輕舒展胸腔,臉上堆起一個微笑:不客氣,再會!與此同時,久違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從心里蕩漾開來。他斷定雞窩頭的老婆就是昨晚要跳樓的女人,他還斷定,她應該是得了那種中醫叫“郁癥”的病。當年他還在藥店當店長的時候,就治好過一個得了“郁癥”的病人。旺發大酒樓老板吳先生的老婆吳太太,失眠、食欲不振,還出現幻覺,說吳先生在外面養了小三,鬧到尋死覓活。后來,吳先生把他老婆帶來杏德堂,周易得給她配了兩副中藥,喝了一段時間,居然緩解了。那以后,吳太太每兩個禮拜都要來一次藥店,周易得給她開過很多丸藥和中草藥,什么保和丸、歸脾湯、甘麥大棗湯、天王補心丹,都是調養她肝氣瘀滯、心脾兩虛的毛病的。包好藥,周易得還會留吳太太稍坐片刻,柜臺外面的一張白色長臺,泡一壺茶,面對面兩把椅子,身著白大褂的周易得坐里邊,吳太太坐外邊,仿佛醫生與病人,話題卻是家長里短、天南海北,其實就是心理疏導。吳太太吃了兩年周先生的中藥,后來再沒發過病。

周易得臉上掛著笑,抬頭看著監控屏幕,目送雞窩頭頂著一團亂金消失在街口,這才低下頭,笑著在保溫杯里裝入兩撮女婿孝敬他的大紅袍,又丟進幾粒枸杞,灌滿開水。做這一切的時候,周易得臉上一直微笑著。人家都已經走了,可以收起笑容了,周易得想。于是,他做了一個放下臉部肌肉的動作,卻感覺面皮還是不聽使喚,似乎,笑容持續在臉上堆著。周易得只覺驚異,昨天笑不出,今天笑出來了,卻收不回來。于是堆著笑容,推門進入隔間,朝墻上的小鏡子里看。

橢圓鏡框里,是一張緊繃的瘦長臉,沒有笑意。周易得嚇一跳,他明明感覺自己在笑,為什么鏡子里的人卻繃著臉?他對著鏡子擠了擠眼睛,鏡子里的瘦長臉上,一雙金魚水泡眼紋絲不動,兩爿翕開的嘴唇里,露出半粒微齙的門牙。他再朝鏡子里的人抿了抿寬闊的嘴唇,試圖讓嘴閉起來。嘴唇輕微努動了一下,并沒有閉攏,依然微微翕開,嘴角竟還向左略微傾斜。他張開手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又擦了擦鏡子,再抬頭看,鏡子里的人,嘴唇已閉攏,嘴角也不歪了,橫平豎直的,一切正常。

脖子和耳根處忽然射出幾縷刺痛,周易得明白了,一定是頸椎出了毛病,引起頭暈,看鏡子也暈了眼。他想,抽空要給自己抓一副中藥煎來喝喝,腦中即刻閃過《中醫方劑》中的大段文字:外感風寒,或勞損,或姿勢不良,引起頸部經絡失常而發病,屬痛癥范疇,需采用益氣活血、祛風通絡的藥材,天麻、炙黃芪、炙甘草、砂仁、熟地……

梁美霞帶著一張未及卸妝的紅唇白臉踏進家門,捧出個金色的獎杯,眨巴著又密又黑的假睫毛沖周易得嚷道:阿得,你看,冠軍!今天我們去電視臺錄決賽了,第一名哎,你要請客啊!

梁美霞五十五歲,自從退休,再不用穿戴紡織女工專用的白圍裙和白帽子,一天比一天妖精起來。周易得本是有些生她的氣,開口就是“阿得”“阿得”,一點都不尊重人。他還想教育她幾句,“女人年紀大了,適合高雅一些的打扮,不要穿得像只花蝴蝶似的。”可是,這些話只在周易得肚子里轉了一圈,并沒有說出口,他擔心遭到梁美霞尖銳而刻薄的反擊,導致自己失態。這兩天,他情緒不好,很容易失態,周易得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失態,尤其是在比自己弱小的、美麗的、嗓門很大的女人面前。他掃了一眼梁美霞:你們得冠軍,為啥我請客?街道里不給你們慶祝嗎?

梁美霞擠坐在周易得身邊:街道是街道,你是你嘛!說著伸出有些松弛的白臂摟住周易得的脖子:你請不請客?請不請嘛?

周易得的瘦長腦殼被梁美霞整個地夾在臂彎里,忍不住發出一連串甜蜜到無可奈何的討饒聲:“好好好,我請。”

梁美霞立即拿出手機給她的舞友打電話,撥出七八個號碼,邀請了七八個很不正經的正經人,一律是:我們家阿得說了,明天晚上請大家吃飯,慶祝我們得了冠軍……

周易得心頭早已酥軟一片,臉上卻還保持著持重與嚴肅,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說:你怎么可以在外人面前叫我阿得呢?

梁美霞一愣:我不叫你阿得,那叫你什么?

周易得怔住,竟無言以對。他不能告訴梁美霞,“你應該說,周先生請大家吃飯。”周易得的自尊心依然不允許他對一個比他弱小的、美麗的、嗓門卻比他大多了的女人說這樣的話,便只道:好好,隨你叫什么。

第二天,下了早班,周易得回家換掉保安服,穿上一件藏青色T恤,米色長褲,打扮妥當,與花蝴蝶般的梁美霞一起去了早已訂好位的海底撈。梁美霞邀請了不少舞友,男男女女一共九人,拼了兩張方桌,叫了兩套鍋底。那八人,是四對固定的舞搭子,男人一律油頭粉面,女人一律花枝招展。只有坐在梁美霞右側的周易得,衣著清冷、表情平淡。梁美霞沒有介紹哪一個油頭粉面的老頭是她的舞搭子,但周易得一眼就看出來,一定是坐在梁美霞左側的那個穿粉紅綢襯衣、肩上吊著花背帶、腳蹬锃亮的尖頭皮鞋、裝成一副老克勒的樣子,被大家叫做“宋指導”的老頭。據說,宋指導是文化宮的退休舞蹈老師,他帶著一幫老頭老太太到處跳舞,跳出了點小名氣。宋指導在飯桌上很少動手,他好像只負責說話,他說:我們得冠軍才一天,就接到了三個街道居委會的邀請,有請我們去表演的,還有請我們去交流經驗的……剛說了幾句話,就有人把涮好的肉和菜夾進他的料碟里。他捏起筷子,象征性地夾一點送進嘴,而后繼續他的演說:我們這次得冠軍,要感謝梁老師,她提了很多合理化建議,梁老師到底是在紡織公司模特隊里混過的,我們的服裝就是她選的,漂亮、洋氣,一上臺,就把人鎮住了,賺足了形象分。來來來,我們敬梁老師一杯……

周易得思忖,這個梁老師是在座的哪一位?是哪所學校的退休教師吧?宋指導說人家在紡織公司模特隊混過,居然用“混”字,穿得人模人樣,卻顯見粗俗,看來就是在社會上“混”的。周易得心里正嘀咕,卻見大家紛紛舉起酒杯伸向梁美霞,心下暗暗吃驚。他沒把梁美霞和“老師”關聯起來,他也似乎忘了,他的老婆年輕時的確參加過模特隊。萬萬沒想到,做了一輩子紡織女工的梁美霞,如今在外面被人稱作“梁老師”!這也太令周易得感到意外了,意外到仿如受了驚嚇。

梁美霞羞紅了臉,舉著酒杯說:哪里哪里,宋指導過獎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我們最應該感謝的是宋指導……七七八八的酒杯又一齊伸向粉色綢襯衣。

幾近局外人的周易得手握筷子,心里奔騰起千萬匹烈馬,那些馬蹄子,仿佛都在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一腳一腳地踩在他心頭,爆裂出一陣陣強烈的酸楚意味。周易得看出來了,在這群人中,梁美霞很不粗俗,她甚至還很優雅,很謙虛,很有風度,連大嗓門都不大了,在這里,梁美霞無論如何是不會說出“你懂個屁”這樣的話的。

周易得正發愣,忽覺腰眼里被輕輕捅了一下,抬頭,梁美霞正舉著酒杯看他:阿得,我們一起敬宋指導一杯吧。

周易得點頭,臉上堆起笑,酒杯伸向粉紅綢襯衣:宋指導,敬您一杯。

周易得沒有找敬酒的理由,比如“感謝您的提攜”

“祝您健康長壽”,或者“多虧了您,梁美霞才變成了一個優雅的女人”,沒有,周易得什么都沒說,一口喝干了大半杯啤酒。

接下去,梁美霞指向哪里,他就把酒杯伸向哪里,一圈下來,他已經喝掉兩瓶啤酒。

周易得不記得海底撈的飯局是什么時候結束的,他只記得他去總臺埋單,回餐桌時,見粉紅綢襯衣抬著一條擼起袖子的干癟手臂,搭在梁美霞座椅的靠背上,遠遠看去,仿佛搭在了梁美霞的肩上。周易得一陣目眩,幾步上前,伸出手掌,握住粉紅綢襯衣的肩膀,使勁搖晃著說:宋指導,感謝你對我們家美霞的照顧!感謝,萬分感謝……

他感覺手掌里的一把老骨頭正被他捏碎,他還看見,那顆油頭下的粉面上呈現出哭的表情。周易得很想笑,他忍了忍,沒忍住,終于笑出來,他笑著說:宋指導,你,要注意身體,我看你體虛、腎虧,你需要服用一些中藥,我建議,你可以用陽起石、巴戟天、肉蓯蓉、仙靈脾,相互搭配煎煮口服,有補腎壯陽的效果,你要是記不住,你來杏德堂,我給你配……周易得被梁美霞推進了出租車,女人的大嗓門在他耳邊爆響,幾乎迸裂他的耳膜:你繃著一張臉,什么意思啊?還胡說八道。神經病!滾,回家!

我繃著一張臉嗎?周易得覺得很奇怪,我一直在笑啊!他想。梁美霞坐進車里,一扭頭,換了一種聲音沖車窗外說:不好意思啊宋指導,阿得高興,他喝醉了,我們下次再聚啊!再會再會。

周易得跟著梁美霞沖車窗外喊:再會,再會!鼻子與口腔里還不斷噴出“哼!哼!”的笑聲,如同一匹長途奔襲的馬,戛然止步時,發出一陣陣氣喘吁吁的響鼻。

冷笑,他真的很拿手,哪怕喝醉了,也是張口即來。

周易得坐在保安室唯一的辦公桌前,繃著臉,抬著頭,目光射向屋角上的監控屏幕。又是一個夜班,還未到午夜,有人吃了晚飯出門逛街,有人從街上回來,一個個長身大腦袋走近屏幕,抑或遠離。眼角余光里,有身影經過保安室,探頭進窗口:周師傅,夜飯吃過嗎?周易得目不斜視,只讓鼻孔朝向窗外,回復一個字,“嗯”,或者,噴出一個冷笑:哼!周易得不想與人交流,現在,他最喜歡的就是屏幕里的那個無聲世界,一切都是靜默的,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相互稱呼。不管是T恤還是襯衣,沙灘褲還是裙子,腿肚子粗還是細,人們一律靜默著走來走去,靜默著著奔跑,靜默著指手畫腳,小孩子靜默地撒歡,寵物狗也靜默地撒歡。那只叫“弟弟”的泰迪狗,像一團咖啡色絨線球,無聲地滾進屏幕,對著屏幕外的周易得齜牙咧嘴。周易得知道,它在對另一條沒有進入攝像頭的寵物狗發出求歡的吠叫,可它在屏幕里的吠叫,卻是無聲的。另一條狗,周易得也認得,白色,大得像綿羊,據說很貴,超過保安一年的工資。在屏幕里,這么貴的狗,與流浪狗無甚區別,就好像,汽車開來開去,不管是大奔還是小QQ,必須靜默。在屏幕里,一切都是平等的。

周易得長時間盯著屏幕,脖子枕著椅子靠背,頸椎里散發出淅淅瀝瀝的酸痛,痛感牽扯到太陽穴,耳廓和腦仁隨之隱隱發痛。明天吧,明天就去抓藥,周易得想。

時鐘走向夜的深處,快十二點了,進出海棠苑大門的人漸漸稀少,天氣依然潮熱,天邊滾過陣陣悶雷,一場雨正在孕育。周易得決定,趁雨還未下,先去巡夜,便拿起手電筒,出保安室,沿著曲里拐彎的步道進入小區深處。

周易得做保安不到三個月,周易得是個好學的保安,也是個負責的保安,他的業務水平提升很快,已經逼近擁有兩年保安歷史的老畢,海棠苑小區的基本概況,他已爛熟于心。首先,它是一個又老又大的小區,東西八百米,南北三百米,占地0.24平方公里。其次,它有65棟樓,130個門洞,每個門洞有一到六層十二戶人家。周易得自己的家,在最東頭的112號,從家門口走到保安室,五百米……除此之外,周易得還知道哪棟樓的聲控燈最容易壞,因為那棟樓里有兩個頑皮的小孩,愛在樓道里玩鬧,大喝一聲,猛跺一腳,那燈反復亮起,反復暗下,壞得特別快,已經修過四次。周易得還記住了很多住戶的生活規律,比如,10號的丁阿姨,她的大胖女婿和小胖女兒,每個周末會來一次海棠苑,開著保時捷卡宴進來,停兩個小時,再開出去。丁阿姨愛去保安室聊天,與老畢聊,也與周易得聊,聊她那做大老板的女婿,聊他們住的別墅,開的豪車。可是那么有錢,為什么不把丈母娘接到他們的別墅里去住?丁阿姨一走,老畢就用現如今網絡上特別流行的話譴責張阿姨的女兒和女婿:他們的良心就不痛嗎?

周易得卻不敢茍同,他的女兒鈴鐺,住在黃浦江邊的公寓里,如今也要賣到十幾萬一平米;女婿是證券公司的高管,開的車是四個圈圈的牌子,鈴鐺說過,要一百多萬;他的外孫子,上的是雙語小學,每年要付十好幾萬學費……鈴鐺一個月回來看望父母一次,她從來沒有提出過要請周易得和梁美霞住到她的高檔小區去。周易得不認為鈴鐺應該良心痛,兒女有兒女的生活,鈴鐺請他去住,他也不會去的。海棠苑小區雖然老舊,但他在這里住了將近三十年,早已習慣了,杏德堂就在一公里內的華夏路上,這里還住著很多老街坊、老朋友,要是去了黃浦江邊的高檔小區,周易得找誰說話去?又有誰知道他是杏德堂的周先生?

這么想著,周易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今的海棠苑里,好像也沒有人記得他是杏德堂的周先生了,連23號的雞窩頭都一直叫他“周師傅”,盡管他在微信上已經給雞窩頭的老婆開過好幾次方子……

周易得拎著并未打開的手電筒,從小區東頭繞著圈子走到西頭,經過23號,特意抬頭看了一眼六樓左邊的窗口,雞窩頭家就住這棟樓,601。據說,雞窩頭搬來海棠苑,是為了還債,原本他們住在園西別墅區,后來買P2P,血本無歸,還欠了很多債,只好賣了別墅,租了海棠苑里的舊房子。雞窩頭開在川楊路上的洗腳店,據說生意一般。周易得知道的這些,都是雞窩頭自己說出來的,雞窩頭還說,他老婆就是在賣掉別墅之后精神不好了。最近這段日子,周易得給他推薦的幾帖中草藥,雞窩頭按著方子去中藥房抓了藥,每天煎湯給他老婆喝,據說好了不少。

周易得每每巡邏到23號樓下,總要停頓片刻,抬頭望一眼601的窗口。燈亮著,安安靜靜,一切尚好。他心里盤算著,接下去,該問一下雞窩頭,他老婆的癥狀,哪方面有改觀,哪方面不理想,然后,他要給她開下一階段的方子,加上或者減去幾味藥,再通過微信發給雞窩頭。只可惜,雞窩頭從未叫過他“周先生”,這讓周易得總有種壯志未酬的感覺,滿足度和幸福度都不夠到位。

周易得抬起手臂,捏了捏酸痛的后脖頸,捏一下,心頭輕輕扯出一絲疼痛。他想象著,某一天,他巡邏到23號樓下,601的女主人走下樓梯,走出樓洞,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對他說:謝謝啊,周先生,是您救了我……當然,這僅僅是想象,這段日子,周易得默默操心著這家女主人攸關健康乃至性命的問題,他希望她一天天好起來,她好了,就是他最大的成就。

周易得繼續往前走,走到35號樓洞口,忽聽身后傳來一聲巨響,“嘭”的一記,短促、悶鈍,震得地面微微發抖。隨即,23號方向傳來聲嘶力竭的叫喊:救命啊!有人跳樓啦……周易得拔腿向23號跑去,他跑過的每一棟樓里,聲控燈齊刷刷地亮起來,人們紛紛開窗探頭,所有的目標,都指向23號,那棟被周易得觀察過無數次的樓。

周易得的頸椎病愈發嚴重了,疼痛牽扯到肩膀、耳根、牙齦、頭皮,整個頭顱都發出縷縷隱痛,搞得他整夜睡不著覺,頭腦亢奮得像上了發條,停都停不下來。周易得不斷地問自己:我錯了嗎?然后是回憶、對比,腦中生出無數疑問,無數次自答后,又是無數次反思,最后回到第一個問題:我錯了嗎?

那個從23號六樓窗口一躍而下的女人被送進了醫院,在ICU病房里躺著,一直處于深度昏迷中。幸好,跳下來的時候在四樓和二樓的晾衣竹竿上掛了兩下,沒有當場死亡,但傷勢很嚴重,醫生說,兩種可能,一種是變成植物人,另一種結果,是救不過來。老畢說,干脆救不過來也就算了,要是成植物人,她自己受苦,家里人更苦。周易得聽得心臟怦怦亂跳,好像,是他害那個女人從六樓跳下來的。事實上,這本該避免的,倘若雞窩頭真給他老婆吃了他開的藥,怎么會沒效果呢?周易得從箱底翻出老祖宗留下的手抄本《中醫方劑》,那本線裝書,深褐色封面,里面是豎寫的小楷,繁體字,紙頁已發黃。小時候,他就是被周老先生逼著,坐在杏德堂的賬臺邊,幾乎背下了這本書中的所有方子。周易得對照著手抄書,檢查了很多遍他給雞窩頭開的方子,終是沒有找到自己的錯,可是,萬一雞窩頭來找他,質問他:為什么我老婆喝了你的藥,反倒跳樓了?那他該怎么回答?

你老婆不是吃了我的藥跳樓的,你老婆早就有輕生的念頭了,她已經跳過一次樓。

你老婆得的是郁癥,我早就講了,郁癥有虛實之分,我是按照你講的癥狀開的藥,你都讓你老婆喝了嗎?

我對你講過很多次,帶你老婆來保安室坐坐,你為啥不帶她來?你能保證你描述的癥狀都是準確的嗎……

周易得終于發現,自己并不是一點兒都沒錯,他錯就錯在太急了,他沒有沉住氣,他應該想到,雞窩頭只是一個開洗腳店的老板,他怎么可能精確地描述病人的癥狀?周易得太急于展示自己的手藝了,其實,他應該等一等,堅持一下,讓雞窩頭把他老婆帶來保安室,讓他親自詢問和觀察過病人后再開方子……雞窩頭經常來保安室,卻從未帶他老婆來過,不知道他是不想讓周易得這個免費保健醫生看一眼他的老婆呢,還是他老婆自己不愿意出門,反正,直到那女人跳樓,周易得也沒見上她一回。

周易得很清楚,雞窩頭的老婆跳樓,責任并不在他,但他沒有勇氣面對雞窩頭,因為他只是海棠苑小區的保安,作為一個看門人,他有什么資格為別人開藥方?倘若雞窩頭真的不依不饒,那他要怎么應對他?

你搞搞清楚好不好,你老婆病了,你為什么不帶她去醫院?你為什么要用我推薦的藥?我又不是大夫,你怎么能聽我的?

周易得為這段想象中的駁詞感到羞愧,這種耍賴的話,他是最不愿意說出口的,那是不負責,是對自己的背叛,更是對杏德堂的背叛,對父親周老先生的背叛……這么想著,周易得又是一夜無眠。

周易得的失眠越來越嚴重,躺在床上,眼睛一閉,腦中全是自己與雞窩頭激烈辯論的場面,忽又如放電影一般閃過那個午夜的慘烈一幕。23號樓下,一輛被砸扁了頂蓋的白色豐田,旁邊的草坪上匍匐著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女人,凌亂的長發覆蓋著她的臉。據說,那天夜里,川楊路上的洗腳店顧客多得不得了,雞窩頭忙著照顧生意,手機沒電了都顧不上充,有人給雞窩頭打電話,只聽見電話里的女聲說: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易得撐不下去了,周易得對老畢說:你代我向物業公司請個假吧,我已經好幾天沒困著了,我要休息一段時間。

老畢盯著周易得晦暗的面容看了許久:老周,你應該去醫院看看,這一個多月,你都沒露過笑臉,是身體不適意吧?

周易得擺手:那倒沒有。說著動了動面部肌肉,想露個笑臉給老畢看,以證明自己還是笑得出來的。然而,臉上的皮肉頑固地緊繃著,任他發出擠眉弄眼的信號,也無法反饋一個笑的表情。

老畢拍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充滿關切和體諒:我看出來了,老周,你想笑,可是笑不出來,那就不要笑了,身體要緊,抽時間去醫院吧。

老畢幾乎像是在與一個臨終病人告別,這令周易得相信,自己的臉的確與死人的臉差不太多了,是不是,真的該去醫院看看病?

周易得活了六十歲,很少因為生病去醫院,他去醫院,多半是探望親朋好友。自己生病,那就太簡單了,開張方子,在杏德堂里抓幾味中草藥,煎好藥湯,喝下去,三五日,保準好。哪怕絕癥,也有喝了他的中草藥漸漸好了的。金陵東路396號的群力草藥店,聽說過嗎?每周開診一次,患了癌的病人,都去開方抓藥,天蒙蒙亮就排上隊,等到開門,隊伍已經從永壽路口直逼外灘。杏德堂雖不如群力草藥店有名,但周先生也不是浪得虛名的……

周易得好為人醫,周易得對那個在中藥鋪里成長起來的周先生很有信心,周易得不去醫院看病,是為更好地證明周先生是值得信任的。但是現在,周易得不再是周先生了,他是海棠苑小區的保安。作為一個在崗位上目睹跳樓事件發生的保安,他受到了嚴重驚嚇,所以,他提出了請假的要求。他沒有告訴老畢,其實,他請假,除了失眠,還有一個原因,是為了躲避雞窩頭。

周易得休假在家,他讓自己變成了一個足不出戶的宅男,連梁美霞交給他的買菜任務都沒有執行。梁美霞雷打不動要去參加她的國標舞訓練,一早出門,中午回到家,發現家里冷鍋冷灶,立即拔亮她那在轟鳴的紡紗車間里練就的大嗓門:阿得!飯呢?菜呢?你讓我吃空屁啊!在家飯都不燒,你說你有什么用?

周易得本應該發出幾句溫和而又語重心長的批評,譬如:你文明一點好不好,什么吃啊屁啊,這樣講話,太粗俗了。可是周易得沒有情緒、也沒有底氣教育梁美霞,只喏喏道:哦喲,昨日夜里困不著,早上起來頭暈,沒去買菜。說著淘了米,插上電飯煲,又翻冰箱,找出番茄一個、雞蛋兩個,半小時后,飯好了,番茄蛋湯也好了:美霞,吃飯,午飯簡單點,下午我去買菜,對蝦好不好?

梁美霞斜眼瞪他:今天就不要去買菜了,你不是頭暈嗎?先給自己開一帖藥煎來喝喝。

周易得點頭,舀了一勺湯送進嘴里,下咽,說:你講得對,等一歇吃好飯,我開個方子,去抓點藥,不過,現在的杏德堂,中草藥太不齊全,沒人懂這些,管也管不好……周易得又往嘴里送入一勺帶湯番茄,咀嚼了幾下,無甚滋味,草草咽下。一抬眼,梁美霞正定睛看他,目光里帶著些許驚恐。周易得嚇一跳:怎么了?你做啥盯著我看?

梁美霞放下筷子,抽了一張紙巾,伸到周易得嘴邊,一邊替他擦拭,一邊說:阿得,你喝進嘴巴里的湯都漏出來了。

周易得又嚇一跳:有嗎?湯從我嘴巴里漏出來了?說著一把抓住梁美霞的手:你在給我擦嘴?我怎么感覺不到?

梁美霞點頭,好看的臉上露出不安的愁容:是的,喝一口,漏半口,下巴上全是湯,你自己不曉得?

周易得松開梁美霞的手,他想起半個月前,他上夜班,睡不著,看了一夜監控屏幕,早晨準備交班時,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溫吞茶,一低頭,聽見攤在辦公桌上的《新民晚報》發出輕輕的一聲“啪”,像是雨滴子落在上面,第十八版,健康專欄,醒目的標題,《老年人面癱僅僅是面癱嗎》,其中的“癱”字濕了。剛要湊近細看,下巴一顛,撲簌簌,口中竟落下一連串水滴,把整個標題連帶下面的小字染濕了一片。

周易得放下勺子和筷子,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臉:沒事沒事,剛才我開小差了,在想別的事,沒把湯喝進鼻子算不錯了。說完還“哼哼”地笑。

梁美霞放下心來,伸出筷子指著周易得說:哼個屁!快吃飯。梁美霞一如既往地信任她的丈夫,他這么說,她居然信了,周易得心頭不由得涌起一陣感激,這女人,粗俗歸粗俗,人卻是好人!

飯后,周易得說:美霞,下午我去趟醫院,有個老同事,開了一刀,以前我和他關系蠻好。梁美霞點頭:好,那你從醫院回家時正好買菜。

周易得要去醫院,絕不可能是去看病,梁美霞對此毫不懷疑。自從嫁給他,除了生孩子,割闌尾炎,她幾乎就沒去醫院看過病。他們的女兒鈴鐺,從小到大,有個頭痛腦熱,也都是喝周易得自己煎的藥,只要他出手,就能藥到病除。對于梁美霞和鈴鐺而言,周易得幾乎是無所不能的。

可是,鈴鐺已經三十多歲了,自從她自立門戶,好像,就再沒喝過周易得煎的藥。鈴鐺的孩子長到十歲,也沒請周易得開過藥方,難道這個孩子是不生病的?似乎,沒有人發現,杏德堂的周先生其實早就與周易得漸行漸遠了,梁美霞沒意識到,周易得自己也沒意識到。直至雞窩頭的老婆跳樓。

現在,周易得確乎懷疑,大概,他真的沒有資格為病人開藥方了。唯有在家里,在梁美霞面前,他還可以勉強保持他一貫的形象,他那貌美如花的、有些粗俗的妻子至今覺得,她的丈夫就是只要出手就能藥到病除的、無所不能的周先生。

周易得去醫院,掛了神經內科的號,還照了核磁共振和計算機斷層掃描,醫生的診斷書寫得龍飛鳳舞,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幾行字:耳內、耳側、頸部有輕度疼痛,左眼裂大,左鼻唇溝淺,口角歪斜、流涎,不能順利完成皺眉、閉眼、噘嘴等動作,面頰不對稱,喪失部分面部表情,初診為左部周圍性面神經麻痹。

周易得一邊辨認病歷單上的字,一邊用自己的語言把醫生的話翻譯了一遍:脈絡空虛,外感風寒,阻礙頭面經絡;肝腎陰虛,風陽上擾……果然是面癱,我早就想到了,與此同時,記憶庫中跳出藥方:生黃芪30克,防風、當歸、赤芍各12克,每日1劑,分2次服用,此乃“五味湯”,再加蜈蚣2條,研磨分吞,適用于氣血兩虧型面癱……

周易得拎著醫生開的一大袋叫做“阿昔諾韋”“甲鈷胺”“醋酸潑尼松片”的西藥,出醫院,卻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打了一輛出租車,去了一趟城隍廟的童涵春堂,配齊了“五味湯”所需的中草藥。他不是不信任西藥,他只是不甘心丟棄他從小背誦的那些藥方子。他也不是不信任離海棠苑不到一公里的杏德堂,他只是不想去那個熟悉得如同家一樣的地方,他不愿意遇見熟人,他怕人們與他打招呼,“周師傅”不是他喜歡聽的,“周先生”,他沒有足夠的信心領受。周易得提著大包中藥和一袋西藥,從童涵春堂出來,上了回家的出租車。他想了一路,接下去,他究竟應該吃西藥,還是喝中藥?直到出租車停在海棠苑小區門口,他還沒決定。

周日,鈴鐺帶著孩子來看父母。梁美霞難得不出去跳舞,親自去菜場買了菜,母女倆在廚房做飯,外孫子拉著周易得玩,說要和外公一起演課本劇。

外公,你曉得《鄭人買履》的故事嗎?我在學校里演過的,你配合我,我演鞋店老板,你演鄭人。外孫子說著,張嘴開始叫賣:賣鞋了,賣鞋了,草鞋、布鞋、雨鞋……

周易得問:那我的臺詞呢?我應該講什么話?

外孫子教他:外公,你假裝進鞋店,你說,老板我要買一雙布鞋。然后我問,你要買多大的鞋?你就接下去講,哎呀,不好,我用一根繩子量好了自己的鞋碼,可是,我出門時忘了把繩子拿出來,待我回家去拿了繩子再來。

周易得笑起來:這個鄭人真笨啊,給自己買鞋,伸出腳來試試不就行了?哈哈哈!笑的時候,周易得一點兒都沒意識到自己笑得很輕松、很自然。

外孫子說:對啊,這是我的臺詞,我說,你伸出腳來試試不就行了?你就回答:我是寧可相信量好的尺寸,也不相信自己的腳啊……外公我告訴你哦,其實世界上沒這么笨的人的,這是一則寓言,我們語文課上學的,是諷刺那些墨守成規的教條主義者,說明因循守舊,不思變通,終將一事無成。

周易得一驚,仿佛被教育了一番,心里竟涌起莫名的羞愧。轉念一想,三年級的小孩,說話這般老氣橫秋,都是老師教的吧?那叫中心思想,他是背出來了而已,便問:小貝,那你講講,啥叫教條主義者?啥叫因循守舊?你解釋給外公聽聽?

外孫子沒接話題,而是說:外公,我們換一個吧,你來想,想個故事,我們一起演。

周易得暗忖,這孩子,鬼精,答不出來,反將他一軍,便說:外公肚皮里沒有故事,外公在藥店里工作了一輩子,要不然我們就玩買藥和賣藥的游戲吧?你來買藥,你說出哪里不舒服,我就給你開藥,外公別的不會,但是外公知道很多很多藥的名字,什么病我都能給你開出藥方來,你信不信?

外孫子眼珠子轉轉,說:好!那我到你店里來買藥了啊!然后拍著小胸脯嚷嚷起來:老板老板,我這里痛,我的心,好痛,我要買藥。

周易得剛想問,是刺痛,還是鈍痛?是久痛,還是偶痛?卻又覺得哪里不太對,想了想,對外孫子說:小貝,進藥店打招呼,不應該叫老板。

那叫什么?外孫子問。

周易得猶豫了一下,說:嗯,是這樣的,在家里呢,你叫我外公,要是在藥店里,就請叫我“周先生”吧。說完,覺得臉上熱了一熱,伸手摸自己的面孔,果然燙手。周易得知道,他的臉發紅,是因為感覺到了羞澀,是不是,面癱也正在好起來?都能感覺到臉上的熱度了,周易得想。耳邊傳來外孫子的喊聲:周先生,周先生……外孫子第一次把外公叫“先生”,覺得新鮮,連叫數聲,邊叫邊“咯咯”笑:周先生,周先生,我肚子痛,肚子痛要買什么藥?

周易得正了正色,清了清嗓子:咳咳——是小貝啊!長遠不見。

外孫子配合得很好,到底是演過課本劇的:是啊!長遠不見,周先生好!我肚子痛,我要買藥。

周易得問:什么時候開始痛的?是上腹疼痛,還是下腹疼痛?是刺痛?還是鈍痛?有沒有腹瀉?

外孫子說:周先生,我拉稀,拉了三天啦……

周易得假裝思索片刻,穩篤篤道:哦,你這是腸胃受了風寒,這樣吧,我給你開一帖“溫脾固腸湯”,你聽好了,附子、白術、茯苓、赤石脂……

外孫子聽了幾個詞,聽不懂,東張西望起來,一會兒按按電視遙控器,一會兒撿起外公擺在茶幾上的手機玩。周易得卻并未因此而停下他朗朗念書般的聲音,他正襟危坐,目視前方:薏苡仁、禹余糧、木香、海參、天生磺,各適量,水煎服,每日一劑。海參另燉爛,和天生磺研細末分吞。此方主治脾胃受涼、久瀉不止,有溫脾固腸功效……

一個月后,周易得的面癱基本痊愈,他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檢查了很多遍。他命令鏡子里的人笑,那人就在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他命令鏡子里的人擠眉弄眼,那人就把兩條并不粗壯的眉毛緊撮起來,然后閉上左眼,再互換;他命令鏡子里人吹口哨,那人就噘起嘴,發出一陣“噓噓噓”的聲音。

手機發出一記信息提示音,周易得從褲子口袋里摸出來,打開看,竟是雞窩頭發來的微信:周師傅好!前段時間一直在醫院照顧我老婆,沒時間找您,現在我老婆醒了,能認出我了,只不過想不起來很多事,醫生說,加強康復訓練,慢慢地會好一些。我想要謝謝您,可是去門衛找您,您都不在。我要搬家了,房東嫌我晦氣,說我老婆差點讓他的房子變成“兇宅”,說什么也不租給我了。可我還是想謝謝您,謝謝您這些日子對我的幫助,日后您有空,到川楊路1202號來,我請您洗腳……

周易得放下手機,長嘆一聲:唉——雞窩頭用了八個“您”,就缺一聲“周先生”了。這么想著,周易得再次噘起嘴,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吹了一聲口哨:噓——

梁美霞在外面吼:阿得!你給我閉嘴!噓噓噓,噓個屁,小貝要是在,準保被你吹得尿褲子。

照理,周易得是要對梁美霞的這番粗俗言論發表一些語重心長的批評的,但周易得沒有,周易得只是對著鏡子里的人做了一個不屑的表情,輕扯嘴角,鼻翼翕動:嗤——微妙的動靜,卻也到位。面癱確是好了,他收回表情,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笑,說:不要叫我阿得,請叫我周先生。

這句話,周易得是對鏡子里的人說的,聲音很輕,梁美霞聽不清,她肯定不知道他在說什么。梁美霞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周易得去過一次他最鄙視的醫院,他不是去探望開刀的同事,她不知道,他是去給自己看病的。還有,梁美霞只以為周易得是喝了自己開的中藥,用了一個月時間,治好了面癱,她不知道,他還吃了醫院里配的西藥,兩種藥他都吃了,他不能確定,治好面癱的到底是中藥還是西藥。還有還有,周易得和外孫子玩了一出游戲,小貝明白了,倘若在藥店里,他是要把外公叫“周先生”的……這些,梁美霞都不知道,周易得也不想讓她知道。梁美霞雖然粗俗,但她信任周易得,這很好,這讓周易得保留了幾分周先生的自信。

周易得換上保安服,戴上大蓋帽,出衛生間,對梁美霞說:我去一趟物業公司,告訴他們明天開始我要復工了。

梁美霞大吼一聲:復個屁工!大中午的,太陽那么烈,先吃飯,下午再去,聽見了沒有?

周易得站在家門口,笑瞇瞇地看著梁美霞,在心里說了一句:請叫我周先生。接著轉過身,推開家門,在梁美霞的吼聲中下樓梯,然后,扛著兩片無星無杠的肩章,頂著一塊意義不明的帽徽,一頭沖進了午間的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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