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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舟

2021-08-03 09:34:04徐建宏
江南 2021年4期

徐建宏

這是一個心驚肉跳的早上。

事情的發生是因為洪伯特想做愛,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在家里做愛了。妻子梅百合不配合,還提醒他,“我們已經分床睡了”。洪伯特霸王硬上弓,梅百合一把抓過床頭柜上的一塊刀形玻璃,朝洪伯特扎去。洪伯特下意識地伸手一擋,一聲慘叫撕裂了這個早上。

洪伯特出現在社區醫院門口是上午九點左右。一個錐子臉的女醫生在柜臺后玩自拍。洪伯特叫了一聲,錐子臉滿臉不悅地走過來。洪伯特夸張地舉起左手晃了晃,把裹在外面的一只長袖套脫下來,錐子臉這才注意到他的手臂上除了厚厚的一圈橙色,還有個豁口。簡單的消毒處理后,錐子臉說,大叔,你的傷口挺大,最好去醫院看看。洪伯特一聽笑了,你這兒不是醫院?我看病多年,第一次碰上美女,去什么醫院!縫幾針就縫幾針吧。美女看病,就當是發紅包啦。

整個過程,洪伯特都在嘰里咕嚕地講話,弄得高顏值的女醫生每縫一針就翻他一個白眼,后來她干脆威脅說,你再講話我就不縫了。洪伯特只好閉上臭嘴。一連縫了七八針,總算把豁口縫上了。掛上鹽水,心情明朗的洪伯特突然想起自己早餐還沒吃呢,他腦洞大開,轉頭對錐子臉說:

“美女,麻煩你辦點事?!?/p>

錐子臉一臉呆萌地望著他。

“你去對面替我買個早點吧,這里我替你看著?!?/p>

這樣逆天的事情顯然超出了錐子臉的想象,原本她已經掏出手機準備刷屏了,剛走幾步又突然轉過身,做了個剪刀手說:

“大叔,我算是跪了!你想吃什么?”

“嘻嘻,饅頭就算了,弄得滿屋子蔥味,顯得我素質不好。買兩個實心包好了,還有豆漿?!?/p>

幾分鐘后,躺在社區醫院里的洪伯特已經在吧唧吧唧地吃早餐了,他把醫院弄得跟自己家里的客廳似的。豆漿喝到一半,一條短信嘀了進來。洪伯特點開一看,發現是火鳳凰發的,問他趙萬年的利息是不是已經到期。洪伯特心里嘀咕了一下。不過,洪伯特不急,心想下午給趙萬年打個電話也不遲。倒是有兩件事像野狗一樣在后面追著:一是上次答應過女兒和那個健碩的女外教一起去濕地摘柚子?,F在是柚子成熟時節,再拖下去恐怕柚子就老了。二是機場服務公司的黃經理兒子要結婚,他得回老家一趟,幫忙落實一下兩百條生態黃魚的事。順便有個要求,就是把下季度的“航煤”(航空汽油)加發個三五百噸。眼下,汽油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

洪伯特的腦子里正在一條一條地刷屏,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嚇了他一跳。

“喂,宋大。”

“紅7,你在哪里?”

“領導什么指示?”

“指示個屁!趙萬年跑路了!”

“別瞎說!前幾天我們還在一起吃飯……你聽誰說的?”

“你還在睡??!除了你,地球人都知道!”

“你在哪里?”

“好,好,不說了!”

電話說掛就掛了。洪伯特心里一端,整個人像油花一樣浮起來。趙萬年是老鄉,這個宋大也是老鄉,早年因為在縣交警隊當過副隊長,朋友間就稱呼他“宋大”,像是昵稱,也有點調侃。宋大愛折騰,眼下正在市交警大隊謀職。洪伯特當然清楚,和自己一樣,宋大也借給了趙萬年不少錢。保守估計,應該不少于一百萬。

洪伯特沒心思再想下去了,他慌慌張張地撥出趙萬年的電話,果然關機。再撥,還是關機。撥第三次的時候洪伯特自己摁掉了。洪伯特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又撥了另外幾個電話,都是往常在一起CK(吃飯、K歌)的兄弟,可是得到的消息就像一個版面上的訃告——看來,他真的成了外星生物,趙萬年也真的跑路了!

洪伯特感到渾身燥熱,額頭上的紅7閃閃發亮,汗珠像葡萄串一樣掛下來。要是趙萬年真的跑路了,別人不敢說,洪伯特覺得梅百合拿出來的肯定不只是早上的那塊玻璃了,她一定會砍了他剁了他煮了他。洪伯特讓錐子臉拔掉針頭。錐子臉說,大叔,你才掛了三分之一,浪費人民幣啊。這時候陸續進來的幾個人也都驚訝地往這邊看。洪伯特有點急了,大聲說,一頭牛都逃了,我還在乎這根毫毛?叫你拔你就拔嘛。洪伯特看錐子臉還想找點什么理由,干脆自己動手把針頭拔了,一甩手就往外走。

“大叔,給你個棉花球。什么事這么逗比啊?”

洪伯特一把抓過棉花球,兩手習慣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說:

“一個朋友死了!”

現在,洪伯特正在氣急敗壞地開往汽車修理廠的路上。無論如何,洪伯特要找到趙萬年。南方的十月,天空的蔚藍開始加倍蔚藍,陽光還有明顯的力量,但是洪伯特走的是江濱路,憤怒把江風鼓起來,天窗上有呼呼作響的風聲,急促,沉悶,像是獅子的吼叫。洪伯特把所有的車窗都降下來,有一刻,風聲灌滿了他的腦袋,或者說他的腦袋就像一只被風灌滿了的塑料袋。江面上有幾條運沙船駛過,隱約又熟悉的突突聲突然讓洪伯特眼角一熱。

除了趙萬年,洪伯特還沒有和另外一個人如此好基友。說起來,兩人的關系比一本百科全書還厚。兩人是同鄉,又是同村。洪伯特的老家在鹿島。鹿島是座孤島,也是座離島。從城里回家,洪伯特必須先走陸路,再走海路,又走陸路。海邊的石頭房大都依山而建,洪伯特住在下屋,趙萬年住在上屋。趙萬年高興了往下屋撒一泡尿,不高興了也往下屋撒一泡尿。到后來,只要一聽到屋后一片潺潺的水聲,洪伯特就知道是趙萬年找他了。兩人還是同桌。其實洪伯特大幾歲,按說不在一個班級里,可是洪伯特不想讀書,留一年,又留一年,還留一年,他把同村的小伙伴們差不多都變成了同學。初中是在一個山頂讀的,面朝大海。四周除了破舊的風聲,就是望不到邊際的海,黃的海,藍的海,棕的海,金的海。洪伯特讀了一年就讀不下去了,因為每次考試他的名次都只證明一點:年級段到底有多少人。洪伯特下海當了漁民。應該說,趙萬年的家庭情況更特殊。他是遺腹子,父親有一次出海挖佛手時被浪卷走了。好在母親也是把趕海好手,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她把家操持得不輸任何一個男人。趙萬年頭上還有兩個姐姐,說起下?;蚋杉覄栈钜话爿啿坏剿?,但他看洪伯特去當了漁民,自己也把書包背回了家,死活不肯再回山頂去。趙萬年家里逼仄,又有兩個姐姐,睡覺自然成問題。洪伯特家里寬敞一點,趙萬年就睡到他家來了,所以兩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還同過床。

走完江濱路,汽車曲里拐彎地走進一片工業園。這里離市區遠,離江邊倒挺近,空氣中還浮游著一股灘涂的泥腥味。洪伯特無暇他顧,徑直把車開到了汽車修理廠。

這是條舊馬路,兩邊積滿了陳年的樹葉和污水,一條黃土狗慢悠悠地走著,看到車也沒躲開的意思。洪伯特按了一下喇叭,土狗回頭狂妄地叫了幾聲。洪伯特把車停在修理廠門口。

伸縮門關著,洪伯特注意到整個廠區沒一點聲響。洪伯特大叫了兩聲,傳達室里走出來一個禿子,洪伯特認識。

“趙萬年呢?”

“趙總好久沒來了?!?/p>

“你怎么還在?”

“這個月的工資他給了。他讓我看著廠子,別丟了東西?!?/p>

“看個屁?。∵€別丟了東西,他自己都丟了!”

洪伯特罵罵咧咧地走進廠區。眼前這幢大樓有五層高,南北走向,約三十米長,中間還有張麻花似的樓梯。外墻立面上貼著早年的馬賽克,不少地方脫落了。樓前有片空地,比兩個籃球場還大。左手搭建了一個大型重卡停車庫,可以一次性停七八輛車;右手則做了一個水泥槽,也就是車塢,所有的病車都泊在這里進行維修。車塢和主樓之間有個食堂,簡易是簡易,不過也挺大的,夠幾十個人一起吃飯。引人注目的是食堂門前居然立了條旗桿,上面還掛著一面褪色的國旗。這里過去是鞋業公司,倒閉后被趙萬年以兩百七十萬的年租金租下來了。說句良心話,當初租廠房的時候趙萬年還找洪伯特一起來看過。洪伯特對如此高額的租金持否定態度,理由是場地太大,利用率不高。況且趙萬年自己也沒多少錢,加上成本投入,公司運轉,七七八八一大堆,門一開就要大把大把的錢。洪伯特問趙萬年錢從哪里來。趙萬年拍拍胸脯說,融資嘛。月息三分,不怕籌不到錢。洪伯特大叫說,這是高利貸啊兄弟,你不想活了!做生意,生字為先。

不是趙萬年不想活,他也是啞巴吃黃連。趙萬年原先開出租車,活累,掙的錢也不多,一個月下來還不夠他去一趟KTV。后來他和別人一起辦了個水泥運輸公司,業務好的時候手里有二十幾輛重卡和水泥罐車,也算是賺了些錢。這幾年建筑行業不景氣,直接壓縮了利潤空間。重卡大部分是借高利貸買的,這樣一來,所賺的錢幾乎都落進了別人腰包,自己也就是過個手暖。問題還出在事故上。水泥運輸靠超載,路政不查也罷,一查一個準。好在有個宋大在里邊周旋周旋,賣賣面子,但是一年下來,罰款和化緣費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最要命的是,幾次事故還壓死了三個人,前后一共賠了兩百萬。這可不是傷元氣,簡直是挖了趙萬年的腎!當然,這里頭還有個原因。趙萬年想到每年花在車輛修理上的費用不少,這種重卡本地又修不了,一旦出問題,還得轟隆轟隆地開到外地去,于是萌發了自己辦個重卡修理廠的想法,想把本地相關的業務都攬過來。而技術人員以技術入股,又可以保證公司的技術力量。對于趙萬年描繪的二次元世界,洪伯特起初強烈反對過,后來,像先前的許多次一樣,洪伯特不僅被說服了,自己還借給了趙萬年兩百萬,其中就有火鳳凰的五十萬。這一點梅百合要是知道了,家里必定大鬧天宮。可以說,趙萬年把洪伯特吃得準準的,他知道洪伯特的軟肋在哪里。

洪伯特朝停車庫看了看,只有一輛重卡停在那里,一看車牌號,應該是趙萬年自己的。右邊車塢沒有車,只有一個破輪胎丟在一邊,還有兩塊廢鐵。洪伯特往樓上走,嘴里罵罵咧咧的。左手臂上的傷口越來越痛了,可洪伯特感覺更痛的是在心頭。洪伯特噔噔噔地走到三樓,他記得趙萬年的辦公室是在右邊。辦公室的門關著,洪伯特惡狠狠地踢了幾腳,過道上只有空蕩蕩的回聲。洪伯特不甘心,又趴在窗口往里看。辦公室大得像個教室,或者說比教室還大,辦公桌上一片狼藉。洪伯特又大吼了幾聲,就像在鄉下的野地里叫魂那樣,整個過道更像個墳場了。洪伯特想起來,三樓的左邊轉租了一家公司,于是他走過去看了看,可轉租出去的公司也鎖著門,門口連只螞蟻都沒有。

洪伯特往樓下走,他本想賭氣地在過道上撒泡尿,回頭一想打消了念頭。經過食堂門口時,洪伯特發現有一男一女在里面搬東西。那女的見過,是廠里的廚娘。一輛皮卡停在旗桿旁邊,車上已經裝了不少東西,比如桌子凳子碗筷,還有一桶桶裝水和一個垃圾桶。現在,兩人正在吭哧吭哧地抬一個冰箱。

洪伯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說:

“人還在找嘛,就搬東西了?”

男的說:

“到哪里找嘛,搬一點是一點!”

女的補充說:

“他還欠我兩個月工資呢,算是被狗咬了。老板,你也是來搬東西的嗎?”

洪伯特一時無語,想了想說:

“你覺得我搬什么好?”

“車嘛,”那男的想都不想,用下巴一指,“那里不是還有一輛車?”

“送給你好了,”洪伯特苦笑了一下,“我看你體格不錯。”

車子開出工業園,太陽的脖子已經歪了。洪伯特在街頭的一家小吃店里吃了碗豬臟粉,外加十塊錢臟頭,還一口氣灌了瓶冰啤。洪伯特滿頭大汗,T恤都濕了一大半,他干脆把T恤脫了,卻脫不掉十月的陽光。手臂上的傷口被不斷冒出的汗水一浸,一扯一扯地痛。洪伯特坐上車,漫無目的地開著。

做了漁民以后,洪伯特和趙萬年同船張過網。趙萬年水性好,在水里憋個三五分鐘不是問題。洪伯特就差一點了。有一次出?;貋恚瑑扇舜蛸€從船上跳下去往回游。游到一半,洪伯特體力不支,差點出了人命,結果還是趙萬年救了他。之后,洪伯特就上岸做木工去了,趙萬年則去城里開起了出租車。多年以后,學藝不精的洪伯特與人在老家合伙辦了個油庫,有一段時間做得風生水起,如果不是后來老婆得了絕癥,他自己心里又長了毛,也不至于摔得皮開肉綻。倒是趙萬年,在城里租了輛菲亞特開得牛叉哄哄的——在老家娶了老婆的第二年,他居然和開出租車服務公司的老板娘纏上了,鬧得死去活來。這時候,洪伯特已經開始出現在這座城市的東門一帶,夜色里,有他鬼鬼祟祟的神情和扛在肩上的血腥味。

現在,兩個女人就像兩只螃蟹死死地咬住了洪伯特的手指?;瘌P凰那邊的情況好一點,畢竟兩人在一起時間不短了,不可能開撕。說起來,火鳳凰開茶樓還是洪伯特的主意。其實開茶樓只是個幌子,主要功能還在棋牌上。這一點,看看門口的兩句話就知道了:以牌會友,以茶代酒。前半句是火鳳凰想的,后半句是洪伯特湊的。除了床上愛搞點花樣,火鳳凰平時看不出有什么儇薄的地方,甚至還有點生意人一貫的和氣。別人叫她洪嫂,她也不生氣,頂多翻個白眼,或者半真半假地罵一句,什么鬼啊。洪伯特怕就怕梅百合。洪伯特的第一任老婆是個土生土長的漁姑,去世后留下一個兒子,所以梅百合一嫁給洪伯特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后媽。十幾年前,梅百合還是一家酒店的點菜員。洪伯特發現她是同鄉,就三天兩頭地往酒店跑,專門找梅百合點菜,什么貴點什么。梅百合長得高挑,性子也直,有多少倒多少。但梅百合也是一條蟒蛇,一旦被她纏上,小心要了你的命。當然,洪伯特是老江湖了,對女人和男人生氣,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女人生氣就和放鞭炮差不多,一點就著,炸完了,掃掃地就沒事。男人生氣就和會員卡積分一樣,一次加個幾分,沒多大事,但等到積分滿一百分了,就給你兌換個小三。

車子兜了一圈,洪伯特想起趙天名,給他打了個電話。趙天名說自己在公司里,洪伯特決定去看看,說不定有什么意外收獲。趙天名和趙萬年是族親,還同庚。趙天名在城東開了家建材公司,主營鋼筋水泥,這些年生意做得跟焰火一樣。從商業角度說,趙天名公司的運輸業務都落在趙萬年身上。打個比方,趙萬年是碗,趙天名是飯。

推門進來,洪伯特發現宋大坐在里面,臉黑得像手機屏幕??匆姾椴兀w天名有點幸災樂禍地說:

“哇,大股東來了?!?/p>

洪伯特哭笑不得,問趙天名:

“你是不是股東啊?”

“平時我的生意都照顧他了,還當什么股東!”

“還是你厲害,門守得硬!我交兄弟交凼里了?!焙椴卣f著,兩手習慣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然后拉長脖子唱,“我這一生,為情所困……”

趙天名哈哈大笑,宋大沒笑。宋大穿著短袖制服坐在一張紅木椅子上,看趙天名在裝神弄鬼地泡功夫茶。看樣子,宋大來這里有一會兒了。洪伯特走到墻邊,直接抓了兩只紙杯去放桶裝水,一口氣灌下去兩大杯,這才長吐了口氣。洪伯特把T恤脫了。趙天名阻止說,你文明點好不好,等會兒美女進來不雅觀。洪伯特堅持把T恤脫了,堵在空調口說,最好美女進來。哇,爽死了。趙天名戳戳手指說,你自己胖嘛,又不減肥。洪伯特一歪頭說,我在減肥好不好?本尊心里有事不好瘦??!

宋大放下茶杯,眼睛盯著洪伯特說:

“紅7,你借給了趙萬年多少?”

“肯定比你多。”

“多是多少?”

洪伯特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憧隙ū任叶?。趙天名說了,如果趙萬年搞傳銷,發展的第一個下線就是你?!?/p>

“你多少?”

“比你少?!?/p>

“少是多少?。俊?/p>

趙天名插話說:

“七十萬?!?/p>

“七十萬也要了我的老命!這些年干死干活,白白替趙萬年干了。這賊!”

“還有沒有比我多的?”

“我打了一圈電話,就目前知道的,至少有兩個人比你多。你算老三?!?/p>

“你算老幾?”

“老四?!?/p>

趙天名笑了,插了一句說:

“看你們還老三老四!”

洪伯特把衣服搭在肩上,走過來坐到宋大對面,輪流猜了幾個名字,幾乎一說一個準。

“心塞啊,趙萬年這賊,騙都騙兄弟。從小到大,我都被他騙死。我這一生,為情所困……”

宋大敲了敲手指,瞪了洪伯特一眼說:

“他還救過你,我是救過他!幫了他那么多忙,事故就處理了三個,都是天塌下來的事!這賊一點也不記情!”

“記情就不會跑路了,你比我還天真。本來么,生意人,做人第一,他偏偏把人丟了。算了,還是想想辦法怎樣找到他。天名,趙萬年是不是還有運輸款在你這兒?”

“有是有,就三萬,剛才宋大也問過了。不過,橋歸橋,路歸路。我的意思是,這錢還是要還給他本人。他無情,我不能無義?!?/p>

“他無情,你干嗎有義!不如我和宋大分了,有幾個算幾個。”

“動不得,動不得。以后別人說起來,我名聲不好。生意人,信譽是命。再說,你也就是過過嘴癮。你的世界我懂。”

“你就裝吧趙天名。我沒有世界,我現在哪里還有世界?我的世界被趙萬年帶走了!”

場面有點尷尬,幾個人心里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再說下去,恐怕就路阻了,還傷感情。宋大一看情形,拿起帽子要走,說單位里有事,脫崗久了不行。如果趙萬年有消息,一定要及時和他聯系。洪伯特一本正經地說,宋大,你一走這三萬塊就歸我了。宋大戴上帽子,煞有介事地說,事情別鬧得沸沸揚揚,多個人多張嘴,傳開去不好。特別是我們當公差的,得注意影響。趙天名拍拍自己的胸脯說,宋大,你放心,話到這兒為止。紅7,你也把舌頭打個結,收好嘍。

宋大前腳剛走,另一個人后腳就到了。

后腳到的人叫吳冬國,外號冬瓜。冬瓜是諧音,其實吳冬國是典型的梨形身材:肚子大,像抱了個特大號高壓鍋;往上一直小,頭是個小栗子;往下呢,屁股像個馬桶水箱。好在人長得高,把屁股和肚子隱去了一些,否則,走到哪兒都是吐槽對象。

吳冬國算個人物。能叫吳冬國冬瓜的,都是鐵血兄弟。出事之前,吳冬國當過兩年的市政園林局局長。碰上趙萬年,算是一劫。兩人也是老鄉,還有點轉折親。吳冬國住在鹿島西頭,趙萬年住在鹿島東頭。因為開過出租車,人又活,吳冬國當上局長后把趙萬年叫過來了,視為身邊人。趙萬年腦洞大開,不到一年兩人就成了生意伙伴。趙萬年開了個水泥運輸公司,和趙天名的物資公司形成業務鏈。那幾年房地產業熱氣騰騰,隨便圈個狗窩也能當別墅賣,公司生意蒸蒸日上。財富帶來的直觀性生活顯而易見:飯店成了廚房,KTV包廂成了臥室。唱歌的時候別人叫一個小妹,趙萬年給吳冬國一叫叫五個,給自己也叫五個。十個小妹站在一起,趙萬年感覺自己就像體育老師給一班女生上籃球課。這樣過了幾年,陸續有幾個老板出事了,把吳冬國牽連了進去,他躲在家里割手腕,鮮血染紅了浴缸,不過沒死成,反而留下了后遺癥:動不動左手五根手指就像章魚觸須一樣蠕動,恐怖,還有點惡心。從醫院出來,吳冬國逃掉了,在外邊一躲就是兩年。等風頭過后,吳冬國回來被判了兩年緩刑。不客氣地說,吳冬國也是這個城市的特殊群體——“失藝人”:沒有自己的貼身手藝,一不留神就成了一只流浪狗。眼下,吳冬國正在家里幫老婆推銷紅酒。

“送命,送命,我這條老命被趙萬年送了!”

吳冬國一進來,把手提包往椅子上一丟,左手手指像章魚觸須一樣蠕動。

“冬瓜,你是好獵人斗不過好狐貍。說你聰明呢,還是糊涂?”

“趙天名,兄弟佩服你!現在我家的紅酒全靠你買了。出門時我老婆下令說,從今天起實行三不:不燒一頓飯,不給一分零花錢,不睡一張床?!?/p>

洪伯特哈哈大笑,做了個表情包說:

“你老婆只實行‘三不,我老婆給我三刀!你看,大清早我就挨了一刀,被虐成狗了!”

“真動刀哪!還是你老婆厲害——怎么不把你的男根割掉?”

趙天名笑著說:

“放心,先借他用幾天。”

“呸呸,烏鴉嘴??春媚阕约旱募一锇桑斝牧横t生哪天報復你!冬瓜,這第三條值得你慶祝??!”

“慶祝個屁。你股東比我小,我家的紅酒你也要買一半?!?/p>

“買一半?半瓶都買不起,錢都在趙萬年兜里了。冬瓜,你怎么會有三百五十萬?”

“都是兄弟姐妹的汗血油!還算好,一個月前我弟弟連本帶息拿回了三十萬,否則損失更大!好了好了,說多了都是淚。在這里比多比少有個屁用,關鍵是把人找到。這賊,他自己跑路了,老婆總在,兒子總在,房子總在,老娘總在——紅7,他老娘還在不在?”

“他老娘倒是在。在鹿島養了很多雞,前幾年還摔了一跤,有點老年癡呆。他老婆的電話我打過,不在服務區?!?/p>

“他老婆好像在賣內衣是不是?”

“冬瓜君,你已經被甩出幾條街了。他老婆替別人站店,賣首飾的。”

“那走啊,趕緊去找找!說不定有驚喜?!?/p>

“這年頭,驚喜是沒有了,少一點驚嚇就好!你們去吧,我公司里還有點事?!?/p>

吳冬國抬起左手,幾根手指蠕動了幾下,氣呼呼地說:

“趙天名,有個屁事啊,比三百五十萬還大?”

三個人一起下樓,坐車去往錦繡街。這是城東一帶的標志性商業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這里是著名的服裝一條街,每天人烏泱泱的,光撿撿掉在地上的硬幣都餓不死。后來舊城改造,政府的定位改變了,這里變成了珠寶一條街。從頭到尾,整條街上一片金光閃閃,空氣里到處飄浮著金子的顆粒。樹葉落下來,葉面上就是一層金粉。

來回找了半天,洪伯特拿不準是哪家店面。上次梅百合想換一枚戒指,聽說趙萬年老婆在這條街上站店,情況比較熟悉,還有打折優惠,生拉硬拽把洪伯特拉過來了。那時候是晚上,街上的店面大同小異,加上洪伯特有點情緒,印象自然模糊。三個人轉悠了一圈,又轉悠了一圈,吳冬國不耐煩了,說,其實找也是白找,趙萬年都跑路了,他老婆會在這里等我們?傳出去被人笑話。明天去他家找,找他兒子,他兒子總不會跑路吧?洪伯特拍拍方向盤說,是啊是啊,都五點半了,到漁樂城喝酒,去去晦氣。吳冬國嘁了一聲,沒好氣地說,紅7,你心可真大,幾百萬沒了,還有心思喝酒,難怪你老婆放大招。洪伯特說,冬瓜君,做人要快樂。有錢快樂不叫本事,沒錢了還快樂叫真本事。錢沒了就沒了,哭翻天也沒用,不吃飯也沒用,不如找幾個小妹喝點酒,還可以為你多推銷推銷幾瓶紅酒。吳冬國一聽,趕忙說,這個主意好。趙天名,晚上你安排一下,叫幾個小妹,多喝幾瓶紅酒。

夜里下雨了,早上醒來洪伯特才發現。陽臺上有點自然風,涼沁沁的,這一覺洪伯特睡得比較舒服。其實,昨天夜里洪伯特回來得不晚。在漁樂城喝完酒,又去KTV唱了歌,想起早上家里發生的事,十一點左右洪伯特就丟下其他幾個人先走了。洪伯特原本是想去鳳凰茶樓的,走到半路又改變了主意。洪伯特回到家,進門時發現梅百合還在房間里看電視,光線明明滅滅。洪伯特因為心里有事,動作跟裝了消聲器一樣。兒子洪大同的房門關著,里邊沒什么聲音,看樣子像是睡安穩了。本來洪伯特想和洪大同說點事,聽聽沒什么動靜,就打消了念頭,悄無聲息地走到陽臺上去。

洪伯特住在十二樓。從陽臺上望出去,是一片開闊的河面,足有兩個半足球場那么寬,流水有點曖昧的黃。洪伯特所在的小區臨河,他家躲在最后排,離街面有些遠,離河卻最近,所以視覺上反倒很開闊。白天可以看對岸蠕動的人群,晚上可以看河面上駛過的夜航船,還能聽到悠長又悠長的汽笛聲,這讓洪伯特總能找到一點在老家鹿島的感覺。當初看房子,洪伯特一站在這個陽臺上,河面上正有幾只鐵殼船駛過,汽笛聲響起來,洪伯特渾身一顫,對梅百合說,要了,我就要這兒了。

陽臺上有五六個礦泉水瓶,呈一字形擺開,里面沒有水,裝的都是汽油,也可以說裝的都是洪伯特的商業秘密。洪伯特做“航煤”生意,說白了就是販賣航空汽油?!昂矫骸笔呛喎Q,一般市面上的叫法,在本地方言里容易和“黃梅”混淆起來。因為“黃梅”是原住民對子梅魚的叫法,所以許多人一聽說洪伯特做“航煤”生意,都以為他是做海鮮買賣的,弄得他每次都要解釋半天。洪伯特早年在鹿島辦過油庫。島上漁船多,形成了近海一帶相當可觀的漁輪群,生意做得不錯。生意越做越大,矛盾也越來越多。洪伯特氣不順,揮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洪伯特利用先前建立起來的關系,開始單獨在城里做“航煤”生意。一個人的生意,一個人的戰爭,賺多賺少自己說了算,早起晚起也自己說了算,所以洪伯特做得順風順水。從技術上說,洪伯特從機場服務公司拿到的“航煤”需要經過比例調配,再找船隊或加油站銷出去,從中賺取差價。說到利潤,功夫就全在比例調配上了。航空汽油屬于輕質汽油,油質好,洪伯特就把油質差一點的柴油摻進去,調出各種不同油質的混合油,根據需求銷往各處。汽油調制是個公開的秘密,關鍵在于調制比例。每次從機場油庫拿到汽油后,洪伯特總會把幾種不同型號不同質量的原油按比例混合起來,有時是一比九,有時是二比八;有時多一點,有時少一點:全憑眼力和長期累積的經驗。洪伯特把它們分別倒在礦泉水瓶里,放在陽臺上。光線好的時候洪伯特就站在那里,一邊舉起礦泉水瓶,一邊歪著頭,睜大眼睛觀察它們的成色。一般來說,機場每幾個月就要清一次油罐,剩下來的“航煤”交由服務公司處理。正常情況下,洪伯特每年從機場服務公司黃經理那里可以拿到兩千噸左右的“航煤”,按每噸賺取兩三百塊或三四百塊計算,年利潤有六七十萬。當然,市面上汽油緊張時洪伯特就會趁機囤油或抬高油價,借以賺上一筆,發點“油難”財。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城市里的許多有關汽油的秘密就是從這個臨河的陽臺上發酵出來的。

洪伯特掃了一眼幾個礦泉水瓶,天空有點郁悶,光線一般,這時候顯然不是觀察汽油成色的好機會。洪伯特去客廳看了看,發現梅百合已經走了。昨天輪到她休息,今天肯定去店里了。梅百合沒有動靜,至少說明她對趙萬年的事還不知道,要不然,家里早就雞飛狗跳了。洪伯特想,瞞一分鐘算一分鐘,瞞不住了破出來再說。洪伯特又去敲了敲兒子的房門,無人應答,也應該是去公司上班了。現在洪伯特一個人站在客廳里,就像被丟在了荒原上,突然有一種濃烈的孤獨。

左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疼,這是昨天有錢任性留下的后遺癥。洪伯特泡了一大杯牛奶喝了,胃里暖和起來,又去衛生間沖了個澡,把昨夜的宿醉和郁悶全洗掉了。洪伯特下樓去,他要去河對面的菜市場。女兒洪小異今天從寄宿學?;貋?,按慣例,洪伯特會給她煲自己最拿手的草雞湯和做一條咸鮮白魚。

洪伯特來到河邊。河邊系著一條木船,看上去像微縮版的龍舟,又有點烏篷船的樣子,熟悉海邊生活的人還可能覺得有點像蚱蜢船,總之是一條很獨特的船,以前肯定沒見過。而且,整條船被漆成了天藍色,漂在河邊,十分奪人眼球。這是洪伯特的另一個代步工具。除了去河對岸買菜,往常想鍛煉一下身體,別人去打球去跑步去爬山去公園走路,洪伯特就在河上劃船,從東劃到西,從西劃到東,一劃一個小時,腔調十足,還美美地出一身臭汗,簡直爽爆了。附近居民都注意到了這條高顏值的船,洪伯特也十分享受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天氣晴好的早上,洪伯特站在船尾氣定神閑地劃著槳,木船犁開河面,一路咿呀咿呀地走向對岸。要是碰上下雨天,洪伯特就穿上一件從老家帶來的蓑衣,戴上斗笠,斜風細雨里,活脫脫的就是一個從古典詩詞或水墨畫里劃出來的漁翁。最主要的一點是,洪伯特一上船就心安了,總有一種在老家鹿島或是在萬頃碧波上的感覺。可以說,這種心境是別人無法體味到的。

解開纜繩,跳上木船,洪伯特用單槳向河心走去。河面起了點微風,涼涼的,柔柔的,像火鳳凰的指尖在身上游動。洪伯特突然想唱兩句,這時候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是趙天名愛人打來的。

“紅7,趙天名昨晚和你在一起嗎?”

“怎么了?”

“他又沒回家?,F在他動不動就不回家。”

“起先是在一起喝酒的,后來去K歌,十一點鐘我先走了。”

“是不是又和那個女的在一起?”

洪伯特支吾了一聲,說:

“梁醫生,后來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趙天名一夜都沒回家嗎?”

“紅7,你覺得那女的是真的嗎?我找人打聽過,人家都說華業集團老總的女兒住在上海,前幾年在國外讀書,怎么會在這里?”

“梁醫生,我也是聽趙天名說的,趙天名說自己看過她的身份證?!?/p>

“弄個假身份證還不容易?火車站那邊一百塊錢辦兩個?!?/p>

“這個……我也說不好。趙天名說自己去過她家里,房子很大的,還有個保姆。平常吃飯,喝酒像喝水一樣,完全是江湖那一套,不像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墒怯幸淮嗡ジ舯诰淳?,說是一個副市長在那里,看起來關系很鐵的樣子。”

“紅7,趙天名現在老不回家,一回家就說要離婚,這個家不能說散就散了……還有,妮妮今年高三了,家里這樣怎么行???”

洪伯特聽出電話那頭的復雜情緒,心一軟,趕忙說:

“梁醫生,我再勸勸他。還有,他媽不是住在你家嗎?叫他媽也勸勸,兩面夾攻?!?/p>

“哪里聽?。课叶嗾f一句他就發火,刀槍不入。紅7,你們是好兄弟,平常多勸勸他。我也只有跟你說說話。那邊有什么情況你替我盯著,這邊我再打聽打聽。”

掛掉手機,洪伯特嘆了口氣。梁醫生知書達理,就是性格和人一樣有點弱弱的。平常這個可能是優點,到了大是大非問題上,就成了短板。趙天名抓住梁醫生這一點,像玩橡皮泥一樣,想捏圓的就捏圓的,想捏扁的就捏扁的。其實,梁醫生后面不是沒人撐腰,她的親弟弟就在市交通局當二把手,黑道白道,道道精通,趙天名不忌憚是不可能的。偏偏梁醫生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咽,這樣一來,趙天名就變本加厲了。更可氣的是,那個色彩豐富的殺馬特居然把電話打到了她家里,耀武揚威地說了一件事。過去趙天名做愛時喜歡把手機調為震動放到自己背上,一邊做愛一邊讓梁醫生打他手機。現在細節改動了一下——按照殺馬特的說法,手機放到她背上了。這個電話讓梁醫生覺得無比屈辱,她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上班的事都忘了。說起那個殺馬特,洪伯特從頭到尾一清二楚。最早是一個朋友帶過來的,當時洪伯特和趙天名正在海邊的一個大排檔里吃海鮮。朋友說這是華業集團的千金,未來的掌門人。洪伯特馬上記住了。記住的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她特別能喝,酒是倒進喉嚨的,不經過嘴巴;二是她的名字。洪伯特說,葉菁,這個名字好記,不就是電視機嘛。在對付女人這一點上,和趙天名或者趙萬年比起來,洪伯特自愧不如。趙萬年是體格好,善打持久戰,和小妹們在一起翻云覆雨兩三個小時不在話下。有一次一個小妹連聲求饒,說大哥你能不能早點結束,錢我不要了。趙天名則是舍得花錢。趙天名有錢自不必說,主要是下手快。其他方面趙天名斤斤計較,唯獨在泡妞這一點上肯花血本,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要看上哪個小妹,一千不行,兩千;兩千不行,四千;四千不行,八千:總之,趙天名成倍成倍地翻上去,或者干脆把一扎一萬塊錢拍在桌子上,哪個扛得???弄得洪伯特和趙萬年大罵,說市場都是被你這老鬼搞亂的!這些事情梁醫生不是不知道,問題是知道了能怎么樣?她不想把家里鬧得沸反盈天,然后哭哭啼啼地回娘家。況且,趙天名的母親一直站在她這邊,勸她,維護她。想想老人的好,梁醫生就一忍再忍,把一杯杯苦水都喝進了肚子。

木船劃到對岸,洪伯特全身濕透了,殘留在體內的酒精全滴到了船板上。洪伯特系好船,直走菜場。

這是城東一帶最大的菜市場,洪伯特隔幾天就來一趟。早年洪伯特在東門一帶闖碼頭,結交下的一個兄弟一把手是這里的海鮮大咖,也有點海鮮一霸的意思。一把手是外號,見到本人才知道,其實是一只手被砍掉了。

洪伯特先去挑了只山民養的草雞。這種雞是走地雞,肉質緊實,有嚼頭,鮮香。女兒洪小異最喜歡喝這種雞煲的湯了,雞湯好喝,雞腿雞爪還特別好吃。不過,說到底還是洪伯特的廚藝好。洪伯特的另一個拿手菜是清蒸咸鮮白魚,洪小異一個人可以吃下大半條。至于梅百合,最喜歡的是明火黃魚,也就是黃魚煮清湯。現在的黃魚大都是養殖的,肚子大,腥味重,肉質松,煮清湯不失為明智的吃法。

一把手在海鮮區的第一個攤位,看上去比別人的三個攤位還大。洪伯特拎著草雞過來的時候一把手正在給客人挑海鮮,雖然只有一只手,動作卻都是弧度??腿苏f要買十斤黃魚,六條左右。一把手挑了六條黃魚壘在秤上。客人探頭一看,不多不少,剛剛好。

“五哥,眼力不減當年哪!”

旁邊一個胖女人在殺魚,嚓嚓嚓,嚓嚓嚓,弄得魚鱗四濺,看見洪伯特,熱情地招呼。

“五嫂,雇個人嘛,還叫五哥親自動手?”

“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做起來有把握,還能當運動。”胖女人邊說邊利索地把一條鮸魚切成了一片一片,丟進塑料袋,遞給客人。

洪伯特把一根香煙送到一把手嘴邊,又幫忙點上。洪伯特說:

“五嫂,托你的事有眉目了沒有?”

“有是有,那女的在鄉下教書,遠了點?!?/p>

“遠一點不怕,有車嘛,就是那女的教書——我兒子可是社會大學噢。”

“有房有車有單位,你怕什么?我這里有個電話號碼,讓他們自己加個好友,先聊聊,說不定有戲。”胖女人忙里偷閑地去找電話號碼,“對了,她爸還是個村長?!?/p>

“官二代啊?!?/p>

“官二代個屁!你兒子還富二代呢。”一直歪著頭抽煙的一把手接了一句,隨手把一個塑料袋丟到冰面上——洪伯特不看也知道,里面有一條新鮮的大白魚、三條黃魚,都是保留節目。像往常一樣,洪伯特把四百塊錢放在胖女人面前。一把手走過來,抽出一半,“啪”的一聲擲到冰面上,對洪伯特說:

“滾滾滾,給我直線滾!”

折騰了一天,傷口有點紅腫,疼痛像拔不干凈的鴨子,肥,又毛茸茸的。洪伯特下樓去社區醫院掛點滴。昨天的那個錐子臉女醫生還在,看見洪伯特,她撇了撇嘴說:“大叔,又來浪費人民幣啊?!焙椴貎墒至晳T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說:“來看看你嘛,怎么?不歡迎?”掛上點滴,洪伯特給趙天名打了個電話,詢問他有沒有趙萬年的音訊。趙天名說,哪有???他又不腦殘。洪伯特罵了一句,跟趙天名說起梁醫生的事。趙天名不耐煩地說,你別理她,啰里啰嗦的像個菜場大媽。趙萬年跑路了,她現在就只能打電話給你。下次你不用接。洪伯特說,你又裝!只許自己做婊子,就不許別人立牌坊?天下還有沒有公安局啊?那個電視機到底是不是真的?趙天名說,那還有假?她都當面給她老爸發短信,還把她老爸回的短信給我看,你說真的假的?洪伯特譏諷說,你倆現在弄得跟肯德基全家桶似的,是假戲真做了?趙天名咳了一聲說,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的事誰知道。洪伯特說,妮妮可是要考大學了,家里這么鬧,肯定會有影響,你泡妞也要看看黃歷嘛。趙天名說,妮妮住校,兩個星期才回來一次,什么屁事也沒有。洪伯特說,反正話我也說了,屁股你自己擦干凈。完蛋,我老婆打進來了!

觸屏上有來電顯示:一個黑梅花符號。在家里,洪伯特把一家人的電話號碼用撲克牌的花色做了分配:梅百合是梅花,洪小異是紅桃,洪大同是方塊,自己是黑桃。

“紅7,趙萬年跑路了?”

“……嗯?!?/p>

“那你不說!”

“我也是剛知道,說了不是怕你急嘛。”

“他老婆呢?”

“他自己都跑路了,他老婆在家等你啊!”

“天哪,錢不是沒了?紅7,當初我就不同意,這么多錢,你賠我!”

“你輕點好不好?我現在都說這個錢是從別人那里借的,得算給別人利息。好了好了,說什么都沒用,回家再說!”

“你別回家!回家我殺了你!”

“殺就殺吧,反正玻璃刀還擺在床頭柜上,多一刀兩刀無所謂?!?/p>

“你還病人狠似醫生,回家我撕了你!”

“撕就撕吧,我是肯德基,你想吃就撕。”

“紅7,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離婚——”

“離吧,離吧,你高興就離。我手機沒電了?!?/p>

不是手機沒電,而是洪伯特覺得,現在梅百合終于知道了,自己反倒如釋重負。洪伯特長吁了口氣,繃了一天的神經松弛下來,他干脆關掉手機,對那個錐子臉女醫生吩咐了一句,準備好好瞇一下。兩點鐘,他還要開車去學校接女兒洪小異,這是家里的政治任務。

梅百合是后媽,后媽不好當,主要是有比較。洪伯特的前妻是個地道的漁姑,識的字比洪伯特還少,但是能干、善良。洪伯特出去跑供銷那些年,除了持家,妻子還得給他四處借錢,看盡了別人的臉色。等到洪伯特終于賺到了錢,天不假年,她居然得了絕癥。洪伯特娶梅百合時洪大同已經十二歲,梅百合知道洪伯特有個前妻留下的兒子,先是不愿意,后來抵不住洪伯特的糖衣炮彈,只能繳械投降,何況兩人早就從交杯階段發展到交腳階段。梅百合沒花花腸子,婚后生活也算過得和諧。和諧被打破是在洪小異出生以后。梅百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女兒身上了,后媽的陰影自然越放越大。早先梅百合在鹿島油庫當過會計,洪伯特到城里單飛后,她就幫忙打點一下生意上的事。幾年前梅百合被查出患了甲狀腺惡性腫瘤。雖然洪伯特有許多醫生朋友,但疾病和手術還是給梅百合的性格帶來了負面影響。有時候,梅百合的暴躁程度超出了洪伯特的想象。梅百合總是把自己生病歸結到洪伯特身上,說洪伯特命硬,克妻,自己早晚死在他手里,弄得洪伯特每天燒腦,只有站在風中凌亂。洪伯特會在鳳凰茶樓做窩,某種意義上說是梅百合造成的。對梅百合,洪伯特的態度一般是忍,再忍,只有忍。就當是人民幣嘛,即使再舊,你還把它扔了?何況洪伯特知道,什么殺啊撕啊離婚啊,梅百合也就是過過嘴癮,找個洞口發泄一下。至于說借給趙萬年一百五十萬,也怪不到洪伯特一個人頭上。洪伯特和趙萬年的世界,從來都是一張不省人事的酒桌。這些年,汽油生意難做,加上洪伯特吸食大麻被派出所抓過,所以手頭的閑錢也不算多。趙萬年融資走的是高利貸,月息三分,除非汽車修理廠有巨大的利潤空間,否則十個竹籃九個空。借錢的事是洪伯特回家跟梅百合說的,愿意借出去則是梅百合點的頭。從根本上說,是高額利息擾亂了梅百合的心神。

回家是一點鐘光景,洪伯特來到陽臺上。現在光線正好,是辨認混合油成色的好時候。洪伯特先是瞇起眼睛仔細地看了一瓶一瓶汽油,又用馬克筆一一做上記號。整個過程,洪伯特像個母親給孩子檢查作業一樣。收拾好瓶子,洪伯特看時間還早,就把早上買來的黃魚刮鱗,剖殺,清洗了一番擱在瓷盆里。魚還不能切段,一旦切了,時間一久容易走掉鮮水。洪伯特把注意力集中到草雞上。用草雞煲湯是洪伯特的拿手廚藝。洪伯特先用鑷子仔細地把草雞弄干凈,去掉脖子,又把雞腿和雞爪剁下來,再把雞身切成小塊。這時候水已經熱了。洪伯特把熱水倒進裝雞塊的盆里,去掉雞表面的臟東西,瀝干水,然后用蔥姜、料酒腌一下,去腥。稍等片刻,洪伯特又把涼了的雞塊放進砂鍋,倒入水,沒過雞塊,放進一個大料瓣,開了大火。

砂鍋坐在大火上,燒開還需要一段時間。洪伯特來到陽臺上打電話,他想了想,第一個電話打給機場服務公司的黃經理,約他什么時候吃個飯,再商議一下去鹿島看黃魚的時間。碰巧黃經理在內蒙古,要等好幾天才回來。第二個電話打給梅百合,洪伯特想問一下去接女兒時要不要把什么東西順帶回來。梅百合沒接。洪伯特再打,梅百合還是沒接。估計梅百合正在氣頭上,洪伯特只好放棄。

在陽臺上又待了一會兒,回到廚房,洪伯特發現砂鍋已經開了,他細心地用勺子把湯表面的那些浮沫撇出去,再把準備好的黨參、枸杞、大棗、當歸、香菇等十幾種配料加進去,轉至用文火慢燉。按照往常的時間計算,來回不到兩個半小時。

兩點鐘左右,洪伯特準時上了高速。從洪伯特所住的城市到洪小異的學校,除去兩頭,中間一直走高速。洪伯特喜歡飆車,所以單程半小時不到就到了。洪小異讀的是私立學校。這所學校辦學時間不長,影響力卻走在了全市乃至全省前頭。學校原先只有初中,在奧賽方面脫穎而出后,又辦起了高中。因為私立,體制相對靈活。學?;ㄖ亟饛暮?、河北等地招聘了一些教師,不到兩年就大放異彩。洪小異讀初三了,學業本來就重,加上發育帶來的煩惱,性格變得越來越讓洪伯特琢磨不透。有時候,洪小異一句話說出來四個人都抬不動。

車到校門口,洪伯特看到已經有許多私家車停在路邊。學校兩星期才放一次假,家長的出現似乎有點迫不及待。洪伯特把車遠遠地停在一個拐角處,看上去遠了點,走起來卻是最靈活的。洪伯特沒下車。洪小異和洪伯特有約定,不許到校門口去接。洪伯特問為什么。洪小異厭煩地說,你怎么跟我們老師一樣啊,動不動就問為什么,你是十萬個為什么嗎?洪伯特只好一聲不吭。女兒真是大了,就像魔術師手里的帽子戲法一樣猜不透。但是有一點洪伯特看出來了,她不喜歡自己額頭的紅7。洪伯特沒有說破。對女兒洪小異,洪伯特和梅百合一樣,都有點溺愛。當初為了擠進這個學校,洪伯特把埋地三尺的關系都挖出來了。加上學費,差不多花了三十萬。

三點多,洪伯特接到了洪小異。兩個星期不見,洪小異似乎又長高了一點。洪伯特說:

“小異,你和你媽差不多高了?!?/p>

“可我智商比她還低!心塞啊,我怎么都像她!”

“你別亂說,像你媽不是挺好的嘛。”

“洪七公,這句話你自己信嗎?”

“小異,你的嘴巴越來越厲害了,是不是又沒考好?”

“考好了也這樣,寶寶愿意!”

“小異,這個學期很關鍵。你班主任說了,班級前兩名直升高中部,第三名就要待定。你再努力一點,會有希望的?!?/p>

“洪七公,你知道我媽叫什么?”

“你媽……”

“我媽叫希望?!?/p>

“你什么意思?”

“她女兒叫絕望!”

洪伯特拍打著方向盤,苦笑了一下。一般人都叫他紅7,只有洪小異叫他洪七公。其實紅7也好,洪七公也好,原因都在他的額頭上。洪伯特的額頭有個象形的“7”字,平時還暗一點,一旦激動,比如搓麻將聽和了,在河里劃船了,或者和火鳳凰做愛了,特別是喝酒的時候會變得閃閃發亮,像個汽車標志。說到這個“7”,還要說到早年的一場車禍。洪伯特剛在城里混了幾年,這時候,左鄰右舍已經有人外出做生意。洪伯特生性坐不住,偷偷拿了老婆的私房錢跟一個親戚去了東北。先是待在大慶,后來去邊境搞走私,好幾次差點被亂刀砍死。幾年下來,錢沒掙到幾個,酒量倒是練出來了——直到現在,洪伯特大冬天的還要喝冰啤。東北不能待了,洪伯特又跟人轉道去了湖南。這一年洪伯特的前妻生了個兒子,也就是洪大同。洪伯特的狗屎運突然來了,他把自己在冰天雪地里練出來的喝酒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一下子掙了很多很多錢。洪伯特把錢背回家放在桌子上,叫了鄰居的兩個小學生一起數,兩個善良的小學生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把桌上的錢數清楚。第二年洪伯特的前妻得了絕癥,她把洪伯特這幾年掙來的錢都花光了。洪伯特不甘心,打算再拼個幾年就回家。有一年夏天,洪伯特和當地的一個廠長開車去洞庭湖釣魚。回來的路上天已經黑了,司機一走神,車從三十多米高的山上轟隆隆地翻下去。車上四個人,廠長和司機當場摔成了肉餅。說起來神奇極了,洪伯特大難不死,居然只是額頭撞破了一塊,在醫院縫了幾針。辛辛苦苦走出來的路就這樣斷了。加上兒子還小,洪伯特無奈之下回到了鹿島,紅7的綽號也因此叫開去。多年以后,看到1983版的《射雕英雄傳》,女兒洪小異想起電視里的北丐,就洪七公洪七公地叫他,洪伯特也感覺挺好玩的。紅7和洪七公這兩個外號就像兩件衣服輪流穿在洪伯特身上。許多時候,洪伯特覺得這兩件衣服都比較合身。

“洪七公,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嗎?”

“你說說看。”

“我想寫本小說?!?/p>

“你寫小說?可以啊,以后寫嘛?!?/p>

“我想現在就寫?!?/p>

“你想寫什么?”

“我想把校長寫死了!”

洪伯特心里咯噔了一下,手里的方向盤有點打滑。洪伯特想到了腹黑,可他沒想到女兒會如此腹黑。對話照這樣進行下去,友誼的小船真的說翻就翻了。洪伯特說:

“小異,你是不是累了?靠一會兒,到家了我叫你。”

“只要一出來我就不累了!”

“嗯……我燉了你最喜歡的草雞湯?!?/p>

“洪七公,只有你燉的草雞湯才是我的詩意和遠方。我想做一枚吃貨,世界上所有的美食都是我的最愛!”

看到洪小異的情緒瞬間回黃轉綠,洪伯特也不猶豫,小心翼翼地說:

“小異,等會兒回家,你要替我辦件事?!?/p>

“說吧?!?/p>

“我和你媽吵架了。這次你媽像打了雞血似的,你可得幫幫我。”

“放心吧,洪七公,她是摩托羅拉,本尊就是聯想——我收了她!”

客廳里雞香四溢。洪伯特先去廚房把砂鍋里的雞腿和雞爪撈出來,擺在一個大瓷碗里,這樣涼半個小時,雞腿肉就不會柴了,緊實,鮮香,特別有嚼勁。洪伯特又切了幾小片南瓜放進去,繼續用文火燉湯。鹽要最后放,否則肉就硬了。洪伯特開始做洪小異喜歡的另一道菜:咸鮮白魚。白魚細骨多,一般人不會吃,也不喜歡吃。其實,不論海鮮湖鮮河鮮,凡是骨細骨多的魚,都鮮美無比。洪小異喜歡吃白魚,這就給了洪伯特每隔兩周獻一次殷勤的機會。咸鮮白魚的具體做法分兩步。第一步,把鹽放在水里化成鹽鹵,白魚切塊后放進鹽鹵里走水三分鐘;第二步,倒入少量醬油,放進蒸箱蒸六分鐘即可。

梅百合回來的時候洪伯特把晚上的飯菜都準備好了,洪小異正在美美地喝一碗草雞湯,右手則舉著一根雞腿,有一半已經啃掉了。梅百合看了洪小異一眼,把小肩包往沙發上一扔,說:

“小異,你把床單帶回來了沒有?”

“回娘娘,你好像沒有懿旨。”

“你就會找理由,跟紅7一個德性!”

“回娘娘,你能不能客觀一點?洪七公五十一了,寶寶芳齡一十五。”

“紅7,你不會問啊?嘴長起來只會喝酒!”

洪伯特正好把擺成梅花狀的黃魚片端上來。暖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只等黃魚片下鍋。這是梅百合平時最愛的明火清湯黃魚。

“還有心思吃!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喝喝!”

“飯總要吃嘛,餓死了不被趙萬年笑話?天地良心,我給你打過三個電話,你自己沒接?!?/p>

“接什么接?接了又不會把錢接回來!小異,從下個星期開始,草雞湯也不喝了!”

“憑什么呀?”

“你問紅7!錢都被他送人了!”

洪小異一邊啃著雞腿,一邊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洪伯特說:

“洪七公,你是不是外邊有人了?”

“虧你想得出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打地洞。洪小異,你真是洪伯特親生的,我算是白養了你十五年!”

“梅娘娘,別激動!別激動!你也可以去找個小鮮肉啊。我一樣支持你!”

洪伯特感覺時機到了,特別是有洪小異在場,梅百合的怒火燒不到哪里去。洪伯特把蒸好的白魚放到桌上,微笑著坐下來,一邊渲染趙萬年的無情無義,一邊反思自己的過錯,甲乙丙丁,連湯帶水。梅百合又激動起來了,她把筷子搗得啪啪響。

“你們嚇到寶寶了。這有什么好爭的?又不是沒錢。不是有兩套房子嗎?賣掉一套好了?!?/p>

“洪小異,那是洪大同的結婚用房!他都二十七了,我也做了十五年后媽!”

“找個富婆嘛,不就結了?”

“切,就他現在這模樣,東一天西一天的……”

梅百合的刻薄倒是提醒了洪伯特,他手里還拿著那個村長女兒的聯系號碼呢。洪大同傍晚時分打過一個電話,說是公司聚餐,不回來吃了。

“梅娘娘,要說你,真是被甩出幾條街了。他自己不掙錢,可以利用自己掙錢吶!我有個室友的親哥,撩妹力爆表,簡直max,找了個比他大十幾歲的富婆,一下子就有了五套房子。現在她親哥經常為去哪套房子睡覺發愁呢!”

“洪小異,你一套一套的,從哪兒學的?”

“生活啊,生活是最好的教科書。梅娘娘,有句土耳其諺語你一定沒聽過:上帝為每一只笨鳥都準備了一根低樹枝。我是笨鳥,我哥也是笨鳥?!?/p>

“洪小異,打住打住,你再往下說,我都吐出來了。紅7,你說這錢到底怎么辦?”

此刻,洪伯特心里樂滋滋的,甚至有點小激動。雖然洪小異的話不靠譜,可是梅百合顯然被打敗了,至少被說得暈頭轉向。要是換了別人,梅百合早就開撕了。洪小異讀初三,心理和生理都正處在一個關鍵時期,惹她生氣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洪伯特看目的已經達到,就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對梅百合說:

“不急,不急,和尚跑了不是還有廟嗎?他兒子還在,房子還在!”

“對,他兒子跑不了!找他兒子去!”

“是不是有點遲了?”

“遲你個頭!你還心慈,他認你么?”

“要不,明天去吧?!?/p>

“紅7,必須去!馬上就去!你不去,我一個人去!”

找到趙萬年的住宅區是晚上九點多。這個時候來,不是因為不熟悉路??梢哉f,朋友當中洪伯特和梅百合來這里的次數最多了,只差沒趙萬年家的鑰匙。當初買這套房子時趙萬年找洪伯特借過錢,雖然只有七八萬,放在十幾年前也算比較可觀了。趙萬年搬家那天,還是洪伯特和梅百合一起幫忙的,結果把一個碗打碎了。一般來說,鹿島人以為這是個兇兆,因為“碗打”就是“完蛋”的諧音。幾個人哈哈一笑,沒粘在心上?,F在看來,這種宿命在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埋下了伏筆。人生的伏筆總是在句號之后才一一浮出水面。

房子是老房子,周圍有許多發廊,一片猩紅。洪伯特下車走在前面,經過一些門口時,有妖艷的女子使勁地朝他打招呼,弄得梅百合在后邊把高跟鞋敲得吧嗒吧嗒響。借用別人家的門牌號碼,隨便找了個理由,洪伯特和梅百合輕而易舉地混進了趙萬年的樓層。

開門的是個姑娘,長得有點中性。梅百合著急地說,我住樓下,你這里漏水了,我要進去看看。姑娘還在猶豫,梅百合抓住機會就擠了進來,擠進來的還有洪伯特。

“寶貝,外邊誰???”

一個偽娘似的聲音從衛生間里傳出來。門開了,趙萬年的兒子趙子龍走出來。梅百合看了看洪伯特,洪伯特也看了看梅百合。

“洪伯,梅姨。”

“你爸你媽呢?”

洪伯特和梅百合幾乎異口同聲地問。趙子龍沒回答,他回頭讓那個中性姑娘回房間去。中性姑娘忸怩了一下,進門去了。

“你爸你媽呢?”

“我也找不到他們?!?/p>

“你爸是不是逃了?他騙了我們一百五十萬!”

“梅姨,你說的什么情況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找不到他們?!?/p>

“你媽沒告訴你她在哪里?”

“洪伯,我說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什么真的不知道假的不知道?你們全家都是騙子!騙子!騙子!”

“梅姨,什么騙子騙子?我爸是我爸,我媽是我媽,我是我!”

“騙子就是騙子!騙了一百五十萬還不是騙子是什么!”

“你不能這樣想說就說,證據呢?再說了,我不知道什么一百五十萬!和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梅百合擊打著手掌,擊掌聲在十點的夜里有一種刺耳的驚悚。因為激動,她脖子上的那條刀疤已經發紅,像條蠢蠢欲動的蜈蚣。先前的那個中性姑娘從房間里探出頭,詫異地看了一眼,趙子龍打了個手勢,用暖男的口吻說,沒事,寶貝。中性姑娘乖乖地縮回了頭。洪伯特眼看著兩人釘頭對鐵,心里真不是滋味。毫不夸張地說,洪伯特是看著趙子龍長大的,趙子龍身上有洪伯特抱過的痕跡,洪伯特肩上也有趙子龍留下的尿漬……洪伯特拉了拉梅百合,梅百合一甩手臂說:

“你拉個屁啊!今天他不還我錢,我不走了!”

“你要搞明白,這是我家!”

“你家?你這個破房子當初還是借我們的錢買的!明天我就把它賣了!”

“笑話!我是這兒的戶主,你憑什么賣我的房子?”

洪伯特像是聽出了言外之意,他急切地說:

“子龍,你說你是戶主?”

“是啊,我就是戶主,這有什么奇怪的?房產證上就是我的名字!”

“你什么時候變過來的?”

“上半年嘛,就是我生日那天。不信我拿給你看!”

洪伯特和梅百合站在客廳里長吁短嘆,又無比憤怒。看來,趙萬年的心機已經潛藏了不止一天兩天,可他們還蒙在鼓里,就像俗話說的,他們被放在了磨盤上轉,還以為自己騰云呢……趙子龍果真把房產證拿出來了。趙子龍打開去的時候,梅百合差點搶過去,洪伯特用手擋了一下。洪伯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大罵一聲,隨手一甩,房產證像滑冰一樣滑到了客廳的暗角里。

一路上罵罵咧咧,梅百合完全是停不下來的節奏。洪伯特一邊開車一邊聽梅百合沒完沒了的嘮叨、埋怨與謾罵,中間她還擤了一次鼻水。洪伯特忽然覺得,現在他往哪兒退,身后都是夜的深淵。

早上八點多,洪伯特要送洪小異去學英語。授課老師是個女外教,澳大利亞人,十分健碩,看起來像個網球運動員。洪小異學英語,起初是因為洪伯特。洪伯特看別人家的孩子學畫畫學鋼琴學書法學舞蹈學奧數學作文,還有學朗誦或當小主持人的,洪伯特認真地對梅百合說,你讀書時最怕什么?梅百合說,我最怕數學。洪伯特說,我不怕數學,我怕數學老師。梅百合說,為什么???洪伯特說,數學老師娶了個英語老師。梅百合一聽,肚子都笑疼了,她說,我聽出來了,你還是最怕英語。洪伯特說,都說缺什么補什么。我命里缺的是英語,洪小異就補英語吧。洪伯特看似荒唐的理由,卻為女兒洪小異打開了一扇奇異之門。從洪伯特決定讓洪小異學英語開始,她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再沒有放下過。后來,她干脆非外教不跟了。跟外教的優點當然明顯,發音純正,上課方式靈活;缺點也明顯——花銀子啊,不是一般的花??墒?,只要洪小異愿意,洪伯特是從來不會在錢這方面眨眨眼睛的。洪伯特還經常讓女兒把外教請到家里來,教她做湯圓、包餃子,高興了還請她喝點紹興黃酒,以此掙些額外的交流。有趣的是,這個叫格拉芙的外教是個中國通,她反倒把這樣的邀請變成了學習中文的機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格拉芙不光會做湯圓,會包餃子,還痛痛快快地把紹興黃酒喝了個精光。

洪小異讀初三了,從功利角度說,學口語并不是必不可少的事。她是寄宿生,每兩周才回來一次,如此花銀子花時間的買賣其實不劃算。但是,洪伯特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不能簡單地就打給洪小異看,至少現在還不行。這樣說來,洪伯特有錢任性,洪小異花錢也任性。

授課地點是格拉芙安排的,不固定,有時候在她的宿舍里,有時候在操場上,有時候是去超市逛一圈,有時候干脆找塊草皮支頂帳篷躺兩個小時。梅百合懷疑這種隨心所欲的方式,洪伯特卻一直點贊。理由很簡單,商品好不好買家說了算。當然,授課地點主要還是在格拉芙的學校。學校臨河,有大大小小的六個沙洲連在一起。從家里出發到授課地點恰好可以走水路,這給洪伯特和他的藍舟提供了方便。盡管走水路要花更多的時間,洪小異卻一直支持洪伯特的做法。所以,這個城市里的許多人注意到,星期六早上八點以后,這條比天藍色更藍的木船常常會出現在視線里,就像拉鏈一樣拉開寬闊的河面,往東南而去。船尾,站著一個彪形漢子,打槳的動作十分嫻熟。船頭,坐著一個姑娘,頭上戴著一副紅色耳麥。

木船劃過橋,劃過各種各樣的岸,劃過水面上水鳥的叫聲,停在一個沙洲旁。微風輕拂柳條的關節,酥酥癢癢的。洪伯特把木船系在柳樹上,看到格拉芙已經在網球場邊等候洪小異了,一頭金發在柳條的縫隙里顯得色彩分明。看來,今天格拉芙要和洪小異玩玩網球的打法。這個番人真會折騰,洪伯特心想。

洪伯特又想起摘柚子的事,對洪小異說:

“你去告訴格拉芙,下次我帶她去濕地摘柚子。我今天有事,等你下課的時候再回來。別光想著打球,記得多講講英語哦。”

洪小異不耐煩地說:

“洪七公,你一大早就開啟復讀模式。下了課來帶我就是,不來也行,隨便,over。”

用木船劃到鳳凰茶樓大概需要半小時。河面上沒有路阻,時間完全由自己掌控。去鳳凰茶樓的水路恰好經過雙蓮橋,一路花紅柳綠。說起雙蓮橋,有個傳說。據明代《集異篇》所述,張家李家是鄰居,兒女青梅竹馬,于是兩家互為婚姻。兒女長大后,李家富有而張家衰落,李家要女兒另嫁豪門,女兒不從。元宵燈會時,李家女在橋頭遇上了張家子,雙方互訴衷情,但又想不出什么辦法,便相抱著跳下橋去。次年,水中蓮開并蒂,遂引起人們驚異。官府募人疏浚河道,才在河底發現一對男女相擁而立,蓮莖就從兩人的口中長出。邑令以其“不失貞義”,將兩人合葬,并把此橋命名為雙蓮橋。一個傳說滋養了一條路。各式各樣的咖啡吧或茶樓開在兩邊,就像一朵朵蓮花整齊開放。這條路成了這個城市一個個新傳說的起點。

鳳凰茶樓在臨河的街面,一串山寨張藝謀風格的紅燈籠挑在門口,整個畫面有點古色古香。一樓賣各種茶葉兼做廚房,其實是擺設;二樓是棋牌室,東南西共五個;三樓南邊是臥室,北邊有個特殊的休息室。洪伯特走進茶樓時,樓下的一個女服務生說,洪總,你來了,鳳凰姐剛出去,很快就回來的。洪伯特打了個招呼徑直往樓上走。洪伯特走上樓梯,隱約聽見二樓有洗牌聲。洪伯特猜想又是哪幾個不要命的連夜干活了。在茶樓,總有一些人整夜整夜地坐下來,茶水自不必說,飯菜還要供應,主要是湯面類,吃了坐著不脹肚子。一般的面食有,營養湯類也有,比如海參湯甲魚湯西洋參湯蟲草湯等等,最后價錢都算在鐘點上。如果五個房間都有場面,一天下來,一個月下來,或者一整年下來,會有一筆不錯的收入。洪伯特有人脈,火鳳凰有人緣?;鸾栾L勢,茶樓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有時候,火鳳凰還會利用當年的關系叫幾個鄉黨來轉轉,為茶樓活色添香。有宋大在,鳳凰茶樓的安全鑰匙就在他手上。

走上三樓,洪伯特從樓梯口的一個花盆底下掏出了一把鑰匙。開門進來,房間里有一股熟悉的幽蘭香。十月的早上,濕熱修飾了南方的天氣。洪伯特打開空調,他要洗個澡。

洗完澡出來,洪伯特發現火鳳凰什么時候已經在房間里了。洪伯特擦著水說:

“樓下好像有兩桌。”

“都打一天一夜了。房間里煙霧騰騰的,像個鍋爐房?!?/p>

“剛才去哪兒了?”

火鳳凰一邊補妝一邊說:

“去買了點西洋參,有幾個要吃?!?/p>

這時候洪伯特走到火鳳凰后邊,他丟掉浴巾,兩只手像腰帶一樣圈住火鳳凰?;瘌P凰的手有點顫抖,放下唇膏,反轉身,雙手扣住洪伯特的后頸,整個人像條領帶一樣掛在洪伯特身上。洪伯特一把抱起了她。

火鳳凰做愛有個習慣:喜歡用紅布把洪伯特的眼睛蒙起來,而且她要取上位。有一次洪伯特問她為什么?;瘌P凰說,你是公牛,我喜歡斗牛。洪伯特再問?;瘌P凰說,你把眼睛蒙起來我就放松了,沒有罪惡感。取上位是因為我有主動權?;瘌P凰的解釋讓洪伯特不明真假。不過,有一點洪伯特非常滿意,由于紅布不厚,被蒙上眼睛反倒激發了他的欲望??梢哉f,每次洪伯特都把公牛的角色做到了極致。

火鳳凰從洪伯特的身上滑下來,她把頭壓在洪伯特的右手臂上,胸口起伏。洪伯特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紅布,擦擦汗說:

“這兩天你怎么不給我發短信,也不給我打電話?”

“你如果不忙,就會和我聯系?!?/p>

“我如果不忙,也不和你聯系呢?”

“那我聯系你干嗎?”

“如果正忙呢?”

“我打擾你干嗎?”

洪伯特笑起來,胸部一抽一抽的:

“女人哪,真是猜不透!”

“有什么猜不透的?我告訴你吧,女人就是水。你用零度遇見我,我即刻成冰;你用一百度愛我,我會立刻沸騰;你用五十度對我,我就不冷不熱。所以,我的溫度就是你對我的態度。”

“哇,這些話都是哪兒看的?”

“干嗎是看的?我自己想的?!?/p>

“這些道理你想得出來?”

“讀書的時候我是語文課代表好不好?”

“我信,我信,我信。我說三遍。”

“我還告訴你,深情的男人會讓女人越來越溫柔,無情的男人只會讓女人越來越堅強?!?/p>

“那你說,你是溫柔了,還是堅強了?”

“有時候溫柔,有時候堅強。”

洪伯特又笑起來,他用手拍了拍火鳳凰的臉,說:

“你知道嗎?趙萬年跑路了。”

火鳳凰把頭輕輕地移過來,貼到洪伯特的頸窩處說:

“我知道。”

“你聽誰說的?”

“我聽冬瓜說的,昨天下午他在這兒打麻將?!?/p>

洪伯特罵了一句。

“是真的???怪不得這段時間他都沒來茶樓了。他是不是帶走了很多錢?”

“傻瓜,有很多錢他跑路干什么?你知道了怎么不問問我?”

“不是說了么?我是女人?!?/p>

“你哪是女人?你是女神!”

“女神也有被暗算的時候?!?/p>

“我算過了,從年初到現在,你拿回來的利息應該有三十萬,剩下的二十萬我給。”

火鳳凰沉默了一下,用指尖在洪伯特的胸口畫著,說:

“干嗎你給?。课矣植坏儒X用。你家里沒事吧?”

“沒事!能有什么事?天塌下來我頂著!”

午飯是在家里吃的,只有洪伯特和洪小異兩個人。梅百合不在家,上班去了。梅百合本來不上班,動了手術后心里焦慮,有事沒事老往脖子上想,沒病也想出病來了。有一段時間她甚至失眠,看著天空一點點失去黑暗,又看著天空一點點失去光亮。洪伯特一看不對勁,支持她去找點事做。梅百合當過服務生,心思比較活,出門溜達一圈就找到了一份差事。梅百合的目的很明確,不求錢多錢少,主要是有人說說話,轉移一下注意力,心情明亮一點,日子就不會過得又長又臭。昨天留下的草雞湯和咸鮮白魚還有一些,洪伯特把它們端出來放到微波爐里熱了一下。洪小異先把草雞湯喝了個底朝天。咸鮮白魚一加熱,更加入味,洪小異的兩片嘴皮吃得吧唧吧唧響。

“小異,你嘴巴輕一點,太霸氣了?!?/p>

“洪七公,這個你就out了。我是學格拉芙的。公眾場合說話要小聲,吃飯的時候嘴巴可以吧唧吧唧響?!?/p>

“你這是強詞奪理?!?/p>

“什么強詞奪理?這是文化好不好。洪七公,老實說,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格拉芙?”

洪伯特呆了一下,吃驚地看著洪小異。

“你承認了?”

“小異,這種話不能亂說!”

“不是我亂說,是你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你看格拉芙的眼光,就像是膠布貼在人家身上。我都有點不好意思?!?/p>

“有嗎?我怎么沒覺得?”

“洪七公,你真幽默。不過呢,格拉芙的確顏值高,又性感,有女神范兒。我如果是男人,也會喜歡這一款的?!?/p>

“小異,我為來為去都是為你好,以后你會懂的。拜托,要是你媽在家里,你千萬別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她會殺了我你知道嗎?”

“你怕什么?梅娘娘又不在,本寶寶神經不會那么大條。好了好了,給點零花錢怎么樣?”

“原來在這兒等我呀——這是敲詐!”

“有這么有文化的敲詐么?哈哈,機智如我。洪七公,不給也行,萬一哪天本寶寶的神經大條起來,你可別后悔?!?/p>

“洪小異,算你狠!你比趙萬年還狠!”洪伯特敲了敲飯碗說。

吃過午飯,洪小異要去補數學。別人醉酒醉煙醉茶,洪小異醉數學。各門學科中英語自不必說,洪小異的口語水平連科任老師都懼怕三分。語文次之。洪小異散文寫得不錯,是安妮寶貝七堇年們的死忠粉,博客體微信體玩得滴溜溜轉。數學則是洪小異的天敵,至少讓她心塞。但是分數無情,洪小異只能用熱臉去湊數學的冷屁股。好在補數學的男老師熱衷麻將,是鳳凰茶樓的VIP,洪小異的數學倒也補得有點成效。原先一直倒著數,現在也能順著數了,偶爾還能把試卷上的壓軸題做個一兩步出來。洪小異的數學天空的夾角正變得越來越大。

早上走水路,用船;下午走陸路,用車。十月的南方,天空一走神,太陽就丟了。洪伯特把天窗打開,發現有點要下雨的樣子。洪伯特后悔沒帶傘。洪小異說,傘不就在天上?雨說走就走的,怕什么。正說話呢,趙天名打電話來了。洪伯特一接聽,嘎吱一聲把車子停在了馬路邊。

“你說趙萬年?”

“嗯,他給我打了個電話。”

“什么時候?”

“就剛才,一放下來我就打給你了?!?/p>

“他說在哪兒?”

“他沒說——怎么可能說?不過我查了一下號碼,是河南信陽的?!?/p>

“河南?他去河南干嗎?”

“他現在是走到哪兒算哪兒?!?/p>

“他找你干嗎?”

“錢嘛,還有什么事?他讓我把那三萬塊錢匯給他?!?/p>

“這賊!欠人家嘛自己跑路,人家欠他嘛盯得緊!趙天名,你別給他!”

“不給不行啊,這是運輸款。我得講信用。”

“你和這種人講信用?切,就是要以牙還牙!趙天名,這三萬塊錢我們幾個分掉算了:宋大一萬,冬瓜一萬,我一萬。正好。”

“不行不行,他是他的事,我是我的事。他沒有初一,我不能沒有十五?!?/p>

“你又裝,趙天名!他有沒有提還錢的事?”

“說是說了?!?/p>

“他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掙了錢再還你們嘛。”

“那就等下輩子吧!”

老天也是任性,臉一拉,就像放下窗簾一樣,說下雨就下雨了。雨點掉下來,打在臉上,打在耳朵上,打在手機上。很快,地上開始冒煙,空氣里升騰起一股土腥味,有人還駐足嗅了嗅。街上亂糟糟的,到處是逃竄的聲音??磥碓S多人對午后的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準備不足。洪小異催促洪伯特快點走,不然要遲到了。洪伯特一看表,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

洪小異補課一般是兩小時,這段時間洪伯特不可能枯等,他得找點事做。如果在平時,洪伯特去鳳凰茶樓梅百合就會多個心眼,查查崗。送洪小異補課的這個時段有點真空,這讓洪伯特成了一名逍遙的自由主義者。

因為早上去過茶樓,洪伯特轉而想去社區醫院掛個點滴,把傷口封一封,可是走到半道被趙天名截住了。趙天名待在公司里,他讓洪伯特馬上去一趟。洪伯特說,是不是那三萬塊錢的事你想通了?趙天名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別老想著錢錢錢,過來再說。洪伯特以為又是有關趙萬年的什么消息,就屁顛屁顛地趕來了。今天是星期六,公司里只有趙天名和一把鑰匙,洪伯特進來以后趙天名把門鎖上了。

洪伯特說:

“你鎖門干什么?怕金絲雀飛走了?”

“飛走了還好,偏偏要下蛋!”

“要下蛋……”

趙天名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手機打開,上下滑了滑,遞到洪伯特手上說:

“你看看——看了別亂說!”

洪伯特接過來一看,手機上有一條短信:我有了,腫么辦?

“你是說……電視機?”

“嗯。你說這是真的假的?”

“你自己干的好事,問我!”

“兄弟商量商量嘛,幫我捋一捋。”

“商量可以,先付費。一小時一萬塊,你準備消費幾個小時?”

“呸,美死你!你不是喜歡做足療嗎?我請你就是。”

“一個足療打發我?做夢吧你!你還是請我去漁樂城撮一頓,多喝幾瓶紅酒。”

“撮一頓就撮一頓,大不了多喝幾瓶。紅7,我也就弄了幾次,怎么就有了?”

“屁話,這種事約炮一次就夠了,還幾次!趙天名,你的槍好使啊,火星速度!這下兒女雙全了,恭喜,恭喜!”

“別看熱鬧不嫌事大。你說這是真的?”

“真的,有可能。事情你干了,時間應該差不多吧?假的,也有可能。”

“你就說說假的?!?/p>

“那我就不客氣了。照我說,理由至少有三條。第一,這女的會唱KTV里的許多歌,明顯是個老K,不像是在國外待了多年的人;第二,你看她的手機號碼,很一般般嘛,要真是華業老總的女兒,這樣的手機號碼絕對拿不出手;這第三呢,這女的太能喝能說了,霸氣側漏,我真沒覺得她是個什么大家閨秀。趙天名,你可別不要聽啊?!?/p>

“你說的也有點道理,可是你看——”

洪伯特注意到一條新信息,也是一個新號碼發的,大意是說,警告你一下,必須對我的干女兒負責,否則你自己看著辦。洪伯特說:

“這是誰?。俊?/p>

趙天名嘴一滑,說出了一個名字。老實說,不光在這個城市里,甚至在相當大的范圍內,這也是個大咖級的人物。

“葉菁是他的干女兒?!?/p>

洪伯特一聽笑了,兩肩一聳,發出嘎嘎嘎的聲音,就像鴨子叫一樣,他說:

“趙天名,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你的智商和我一樣捉急啊。你就算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他這種檔次的人會對這種破事給你發短信?他還真有閑情!趙天名,你要不要我鄙視你?”

洪伯特說完,兩手習慣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然后得意地拉長脖子唱道:“我這一生,為情所困……”

趙天名拿著手機,臉上開始出現不同的表情包,良久,他心有不甘地說:

“紅7,我去過她家里,別墅很大很大的,差不多能辦展銷會,至少能值兩千五百萬。家里還有個傭人,墻上有許多和名人的合影。聽說華業老總早年是個彈棉郎,走街串巷,和葉菁的生母有一腿,這一點圈里人都知道?!?/p>

“趙天名,這種橋段你也信!梁醫生說了,她找人打聽過,得到的信息是:華業老總就一兒一女,兒子在國外,女兒在上海的總部上班。這件事你老婆舅也知道。”

“那個變態佬,就知道往上爬,關他屁事!”

“我看你還是別惹他,弄不好,駝子摔跤,兩頭不著地,那樣你就悲催了?!?/p>

洪伯特說的都是實情。梁醫生的弟弟有來頭,有人脈,有資源,還有霸氣,偏偏和趙天名關系一般,兩人甚至可以說有點怨懟,主要是他看不慣趙天名的生活態度,尤其是私生活方面。想當初,梁醫生也是頂著家庭壓力下嫁給趙天名的,梁家不少人甚至沒聽說過鹿島這個名字。偏偏趙天名狗改不了吃屎,有一次出差被人設了色局,哐當一聲進了派出所,名譽丟了,單位也丟了。那時候趙天名兩手空空,又生了肝炎,可以說走進了人生的凄風苦雨里。難得梁醫生不離不棄,一雙小手撐起了這個家。

趙天名嘴里“嘁”了一聲,一臉不屑的表情,他盯著手機不說話。

“趙天名,養家就像養孩子。你看我,每天跟深入敵后一樣,累成狗啊。你別以為我胡說八道。梁醫生看起來弱弱的,可是人好,重情義。不像我家里那個,啪啪啪,每天放鞭炮似的,哪里受得了?再說了,妮妮馬上就要高考,要是出了問題,你后悔一輩子吧!這種心機女……弄不好,金絲雀飛了不說,籠子也要帶走。”

“喲,紅7,你什么時候轉性了?一套一套的?!?/p>

“我轉什么性?我天生麗質!”

“拉倒吧你?!?/p>

“拉倒也說,不拉倒也說。兄弟,再勸你一句,路爛早脫鞋。”

今天梅百合輪休。以前梅百合待過的那個陶瓷品店不輪休,一天到晚站著,乏味又辛苦。而且那個禿頭老板的目光像水蛭一樣爬在她身上,弄得梅百合好幾次回家向洪伯特訴苦。洪伯特哪里咽得下這口氣?他找了兩三個過去道上的兄弟,不到五分鐘就讓陶瓷品店里丁零當啷地響了一上午,尸橫遍地。梅百合現在待的這個店做寢飾生意,老板比較人性化,兩周可以輪休一次。

洪小異扔下雙肩包像一列火車似的沖進衛生間,客廳里只剩下洪伯特和梅百合。洪伯特感覺梅百合的情緒有點不對,他一邊在心里盤算著,一邊問衛生間里的洪小異要不要弄點吃的。衛生間的門沒帶好,洪小異撒尿的嗤嗤聲順著瓷壁滑下來,清晰可聞。梅百合罵了一句,走過去把門帶實了。洪伯特轉身要去陽臺,梅百合叫了一聲。

“紅7,你自己說說,還有五十萬是怎么回事?”

“五十萬……哪個五十萬?”

“你不是說有兩百萬么?”

“我跟誰說啊?哦——也就是說說嘛,隨便說說,造造輿論?!?/p>

“我看你是造句!”

“我干嗎造句?錢都沒了,我造什么句!你聽誰說的?冬瓜,趙天名,還是宋大?”

“聽誰說你別管,那五十萬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隨便說說嘛,冬瓜還說自己有兩百七十萬呢,你信不信?”

“干嗎不信?兩百萬就是冬瓜說的。你說,那五十萬是不是鳳凰茶樓的?”

“娘娘啊,你別疑神疑鬼好不好?冬瓜的嘴就是婊子的褲腰帶,想松就松,他的話你也信?他有半句實話就不會逃到外面東躲西藏了!鳳凰茶樓我也就是去打打麻將,大家可以作證,和什么五十萬不五十萬沒半毛錢關系!”

洪伯特振振有詞的一番話說得梅百合像鞭炮受潮了一樣,后來她承認,自己本來也不信,可冬瓜說得有鼻子有眼,她不能不信。梅百合還威脅說,要是鳳凰茶樓真有五十萬,她一定要離婚。反正錢也沒了,玻璃刀也戳了,兩個人又不睡在一起,兩套房子一人一套,兩個孩子一人一個,大家拍拍屁股走人。梅百合的話聽得洪伯特后背一陣陣發涼,又有點火燒火燎的,像是被人抹了一瓶紅花油。洪伯特問梅百合是不是還找過趙天名,梅百合說趙天名的手機一直占線,打不進去。洪伯特心里一邊罵著冬瓜,一邊慶幸自己留了一手,否則早就掛了。洪伯特趕緊把話題岔開去:

“對了,你打過趙秀女的手機沒?”趙秀女是趙萬年的老婆。

“手機都打爆啦,就是不接?!?/p>

“趙天名說,她應該就躲在鄉下的哪個地方?!?/p>

“她怎么不跟趙萬年一起逃?”

“她傻呀,不然離什么婚!”

“也對?!泵钒俸嫌悬c恍然大悟,“不過,躲在趙秀姑家里也不太可能,鹿島那么小,放個屁也能聽見。你說會不會是躲在趙花姑家里?”

“說不準。要躲,總會躲在親人家里。”

“我們去鄉下找吧?!?/p>

“現在怎么找?趙秀女坐在家里等你?”

“唉,天下真沒一個好人!我還以為都是好人呢?!?/p>

“都是好人?那是你沒見過所有人。現在見到好人了吧?一次見兩個。”

說起來,梅百合和趙秀女也算閨蜜。梅百合嫁到鹿島后,兩人成了床頭姐妹,誰哪天來例假都一清二楚。梅百合性子直,趙秀女則軟塌塌的像條龍頭扣。趙萬年抓住這一點,在家里動不動就興風作浪,前后離過兩次婚。第一次,趙萬年在城里開出租車時和老板娘黏上了。那時候梅百合剛嫁過來不久,她出謀劃策,幫助趙秀女成功地撲滅了一場大火。第二次有點離譜,也有點傳奇色彩。辦了運輸公司的趙萬年錢一多,心眼也跟蜂窩煤一樣多起來。趙萬年特別喜歡K歌,歌廳里的小妹見到他,就像蒼蠅見到了臭魚一樣。趙萬年得意忘形,有一次居然把一個綠茶婊帶到老家,氣得趙秀女差點跳海。這一次,梅百合帶上趙秀女直接闖進KTV,把那個綠茶婊堵在包廂里狠狠修理了一番,褲子都撕爛了。如果算上房產轉移,趙萬年和趙秀女前前后后真真假假離過三次婚。想起這些,梅百合覺得挺郁悶的。

“紅7,冬瓜說,趙萬年這是財產轉移,可以去法院告他?!?/p>

“他怎么不告?他比我們多嘛?!?/p>

“總得有人起頭。你不告,他不告,誰告?”

“你告,官司就得你打,你有這個精力???打場官司褪層皮?!?/p>

“趙萬年找不到,趙秀女也找不到,那我們再去找趙子龍嘛。敲山震虎,看他們不出來!”

“趙子龍也挺可憐的。你去單位鬧,說不定他工作就沒了?,F在找個工作比找個處女還難?!?/p>

“紅7,你有病啊,到底替誰說話!”

這時候,洪小異從衛生間里出來,她一叉腰,憤怒地說:

“真是抓狂!你們倆一有空就撕,是不是覺得我特多余???下次不回來了,讓你們一次撕個夠!”

把洪小異送回學校,出來時已經四點半了。洪伯特選擇了走另一條路。車子經過一片海灣,咸腥的海風鼓起來,洪伯特感覺神清氣爽,他好久沒聞到這種陌生又熟悉的味道了,仿佛某個親人的體味。洪伯特把車停在大堤上,搖下車窗,時間也躺了下來。

這條路,洪伯特每月至少來兩次。和各種船舶的密切關系為洪伯特尋找下家出油提供了黃金渠道。一般來說,洪伯特的出油渠道有兩條,一是各地的加油站或油庫;一是各種船舶。針對不同需求,洪伯特會調制出相應的油品,這個秘密在他家的陽臺上已經藏了好多年。這些年,洪伯特認識了不少朋友,包括航運公司的老總、遠洋漁業捕撈隊隊長等等。洪伯特的出油頻率高了,所得的利潤也水漲船高。

夕陽像個守財奴把最后的金子收進了錢袋。海灣里的汽笛聲再次響起的時候洪伯特明白自己的決定了。

車子一直往鎮上開,雖然拐彎多,洪伯特卻輕車熟路。原因很簡單,趙萬年的大舅子趙大標住在這里。說起來,趙萬年和趙大標的婚姻還有點奇葩,也就是農村常說的姑兌嫂。趙秀女是趙大標妹妹,趙大標老婆趙花姑則是趙萬年的二姐。洪伯特大趙大標一歲,兩人是發小。在鹿島,洪伯特和趙大標一直是海上合伙人,關系比和趙萬年還鐵。洪伯特離開鹿島時趙大標在島上,趙萬年離開鹿島時趙大標還在島上。多年以后,孩子讀書成了問題,加上漁業資源日益枯竭,近海作業幾乎成了一種休閑方式,趙大標只能離開鹿島。離開鹿島,趙大標的腳就空了,手也空了,他同樣成了一個失藝人。走投無路的趙大標在這個鎮上租了間店面,開起了一家花圈店。開花圈店名聲不好,生意倒還不錯。前些年趙大標攢了點錢,本想買個房子,卻被查出得了食管癌,整個家庭幾乎崩潰。好在不算晚,洪伯特通過幾個醫生朋友請了最好的專家,手術做得比較干凈。可是一路折騰下來,趙大標的家底幾乎被掏空了。洪伯特偷偷給趙大標塞過兩萬塊錢。

在花圈店門口出現時洪伯特心里怪怪的。五顏六色的花圈刺激著視覺神經,洪伯特身上的毛孔一下子奓開來,但他吸了口氣進去了。店里沒人。洪伯特喊了一聲。從后間走出一個小女生,十來歲,瘦瘦小小的,像黑白膠片里的人,手上拿著一截鉛筆。洪伯特認出來,這是趙大標的小女兒。小女兒挺懂事的,看見洪伯特,喊了聲舅舅。洪伯特眼里一熱,問,你爸呢?小女兒指了指樓上說,在睡覺。洪伯特嘀咕了一聲,現在睡什么覺啊。又問,你媽去哪兒了?小女兒乖巧地說,她送花圈去了,馬上回來。

洪伯特往樓上走,他記得趙大標睡在二樓。光線有點暗,人像是走在隧道里。想起樓下滿屋子的花圈,洪伯特身上的毛孔又奓開來,冷氣嗖嗖地往骨頭里鉆,他快走幾步上了樓。房門關著。洪伯特喊了一聲,無人應答。洪伯特推開門,又喊了一聲,伸手去找開關——很久以后,一想起這個下午看到的情形,洪伯特的腦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他完全嚇呆了:趙大標靠坐在床上,燈光照出一張死尸般的臉,眼眶陷進去,臉頰陷進去,連鼻翼也陷進去了,看起來完全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麻雀。

趙大標終于看清楚是洪伯特,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哭起來。

“別,別啊……到底怎么回事?”

過了好久趙大標才平靜下來,他的聲音完全啞了,有點嘶嘶聲,像長了毛邊,聽上去又吃力又瘆人。洪伯特大概明白了幾分。

沒有聲音,房間里一下子空蕩蕩的,像個丟在路邊的破紙箱。有一刻,洪伯特的腦子里什么也沒有,他呆呆地坐著,目光掠過墻壁,掠過陳舊的家具,掠過窗玻璃,掠過一件有點發黃的白襯衣,掠過一截掛下來的電線,掠過一臺老式電視機……什么時候趙花姑進來了,她戴著一副袖套,臉色蠟黃。

“查過沒有?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要多休息……他就是睡不著,整夜整夜坐著。全身疼痛,躺不下去,稍微碰一下就受不了,只能吃止痛片。”

“真瘦啊,臉上沒一點肉?!?/p>

“吃不下去,就是漏點稀粥,或者喝點米湯,喝了又吐?!?/p>

“怎么還不去住院?”

趙花姑的嘴唇抽搐著,她想說什么,可是嘴角一扁,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趙萬年知道么?”

“知道是知道……以前借了我們一點錢,現在用到了,又拿不回來。打電話也不接……”

“趙秀女也不接?”

“不接,都失蹤了一樣?!?/p>

洪伯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好了,路上想好的許多話全都焰火一樣落進了黑暗。洪伯特呆呆地坐著,后來他想到了一些事,輕輕地抓住趙大標的手,一句一句地安慰。趙大標的眼睛稍稍有了點光亮。

臨走時洪伯特把身上的兩千塊錢全掏出來了。趙大標不要,趙花姑也不要。洪伯特有點生氣,強行塞進了被窩。洪伯特快步走出房間,沒有停留,他生怕自己會哭出聲來。直到離開花圈店后鉆進車里,洪伯特終于控制不住,他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這天晚上,洪伯特推掉了所有飯局,也沒有去鳳凰茶樓,他在陽臺上枯坐了整整一夜。沒有人知道,這一夜洪伯特都想了些什么。

有關洪伯特的彩色故事主要有兩個。許多年過去了,人們還會在鳳凰茶樓的牌桌上經常提及它們,是傳奇,也是經典。一個發生在家里。那時候洪伯特和梅百合已經結婚多年,洪小異也七八歲了,經常會一大早來叫門。一天早上洪伯特正在睡覺,拍門聲響了,又急又重。洪伯特一骨碌滾起來,抓起衣褲就往陽臺上跑。梅百合也醒了,她疑惑地問洪伯特干什么。洪伯特停下腳步,看看抓在手里的衣褲,一臉尷尬。這件事梅百合怎么想不得而知,洪伯特卻再也不敢把衣褲隨便放在床頭柜上了,免得又有什么下意識反應。另一個也發生在家里,時間應該更早一點。某天早上洪伯特醒來,穿好衣褲,從兜里掏出一千塊錢放在枕邊,悄悄走出了房間。不久梅百合打來電話,問洪伯特干嗎把那么多錢放在床上。洪伯特這才想起來,嚇出一身冷汗,他急中生智地說,我身上的褲子破了,你去幫我買一條吧。梅百合信以為真,一個故事才沒變成事故。

在鳳凰茶樓,洪伯特是客人,也是主人;是常客,也不是???。簡單一點說,洪伯特來找火鳳凰的次數要比來搓麻將的次數多。當然,最多的還是把兩件事一起干了。這幾年家里的事情多起來雜起來,比如洪大同找對象,洪小異找學校讀書,梅百合做手術等等。家里口嘴一多,矛盾也大了,梅百合動不動就讓洪伯特滾到陽臺上去睡覺。洪伯特臉上委屈,心里竊喜,因為在火鳳凰那邊剛剛補完課,萬一回家還得做家庭作業,一想起來就讓人頭皮發麻?,F在好了,一個人在陽臺上想睡就睡,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清靜,養生——養生啊。不過話說回來,洪伯特的心里也有些愧疚,主要是吸食大麻留下的后遺癥:情緒易變,有時候還會做出一些無法控制的事情,比如那天早上。還好,事情的結局沒有比想象的糟糕。

洪伯特的牌友很多,比較固定的有五六個。方大臉算一個,瞇眼算一個,七索算一個,老白算一個,冬瓜也算一個。趙天名來打牌的次數不多,這段時間又忙于愛情,就更少了。洪伯特和這些人幾乎都稱兄道弟。每年鳳凰茶樓吃分歲酒,一擺六七桌,把一年里經常在茶樓熬夜打牌的紅男綠女都請來,熱熱鬧鬧地喝一次,算回饋,也是聯絡聯絡感情。洪伯特總是和這幾個人坐在一起,到各桌一一敬酒,把整個現場喝得跟一家人似的。其實,這些人基本上沒什么正常單位或正經工作,都是城里的失藝群體。在家電視劇看多了沒意思,公司辦下去不掙錢了沒意思,開個店沒生意了沒意思,炒股心臟受不了沒意思,KTV里消費沒有天花板沒意思……九九歸一,通通聚到鳳凰茶樓來了,像親人,像久別重逢,也像地下黨找到了組織。

現在,有必要說說洪伯特的幾個鐵桿牌友。先說七索。七索是綽號,本人姓董,因為老歪著頭,大家就叫他七索。七索是做電器生意的,早年在上海灘混飯吃。后來老婆打牌輸了錢,加上壓六合彩,把辛辛苦苦置下的一套房產賣了,只好滾回來。瞇眼也做生意,在蘭州待了二十幾年,把所有的拉面館都吃遍了,自己還燒得一手正宗的蘭州拉面?,F在年紀大了,做生意沒資金,只能爛在牌桌上。其實瞇眼眼睛挺大的,就是平常喜歡瞇起來,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瞇眼脾氣不錯,牌桌上從不與人爭吵,大家都說他牌品好,所以就算欠了別人賭債,在鳳凰茶樓,瞇眼始終有一張椅子。老白不一樣。老白不受歡迎。老白不受歡迎的原因在于,牌技不高,甚至有點臭臭的,卻總能贏錢。老白有個標志性的表情:別人抓到財神會紅臉,會氣粗,老白相反,一臉煞白,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所以大家就叫他老白。除了牌技,老白最讓人討厭的其實是賴賬。老白不是沒錢,他贏錢的時候多,可就是喜歡把別人欠他的一點一點盯回去,自己輸了的一分也不拿出來;或者總是找別人轉債,弄得整個茶樓的人看見他就躲。也有不躲的,老是幻想在老白身上贏一點——老白當然樂意被幻想啦。最特別的要數方大臉。臉有多大?聽聽鳳凰茶樓微信群里的花式吐槽就把人笑噴了。有人說,別人洗臉用臉盆,你洗臉用浴缸。有人干脆編成了對話:“你長了一張瓜子她媽的臉?!薄八龐屖钦l?”“向日葵?!闭{侃歸調侃,幾個人當中方大臉最有錢,身家過億,是個名副其實的大款。關于方大臉,鳳凰茶樓有些傳說。方大臉原本是個石匠,和洪伯特一樣算手藝人。當石匠又苦又累,方大臉干了幾年就丟下鐵錘跑到內蒙古做生意去了。方大臉掙了許多錢,卻染上了賭癮,沒幾年就輸了個精光。方大臉如夢方醒,一刀剁掉了左手小拇指,以此明志。這時候方大臉的老婆過世了,留下兩個半大的子女。方大臉是始終感謝后來的這個老婆的。一方面人家是黃花閨女,另一方面她也帶來了財運。若干年后,方大臉東山再起,掙了一大筆錢,光北京就有四套房產。補充說一句,方大臉的現任老婆是他的小姨子,長得像個臺式電風扇,方大臉卻視若珍寶。

洪伯特一進門,碰上方大臉正好和了,幾個人一算,嚯,贏了不止五千。老白先不高興了:

“紅7,你一來我就輸,是不是剛從三樓下來?”

幾個老戰友嘎嘎嘎地笑。七索說:

“是紅7從三樓下來,又不是你。”

“你還說,都是你!剛才你不打胸罩,方大臉就和不了?!?/p>

瞇眼有點聽不下去了,他用標志性的表情包盯著老白說:

“老白,你贏了一個下午,別人和一把你心里就貓抓一樣,變不變態啊?”

“都別爭,都別爭,不就是幾千塊錢嘛,晚上我請客。對了,紅7,找到趙萬年沒有?”

洪伯特把雙手搭在方大臉肩上,壓了壓說:

“到洞里說不定能找到,別的地方算是沒辦法了。大臉,你起來吧,我抓兩把。幾天沒抓,手癢得難受。”

“你來這里,你來這里,我去燒碗拉面吃?!?/p>

“這一圈搓完嘛,燒碗面還窮講究什么?叫火鳳凰燒一碗就是?!?/p>

“這你就不懂了,老白。你要是也在蘭州待二十年,肯定會懂。”

“懂也是吃,不懂也是吃。你吃了二十年,也沒比我胖,也沒比我皮膚好。”

“你不懂,你不懂。人生在世,吃的是面,爽的是心。我會對一碗面動心,你就不會——真的不懂啊!”

洪伯特走到瞇眼的位置,坐下來,他邊洗牌邊對瞇眼說:

“你教教火鳳凰嘛。”

“教當然可以,先拿十萬塊錢來。我在蘭州吃了二十年,十萬塊錢不多吧?”

“有價錢就好說。”

七索一邊用手試牌,一邊開玩笑說:

“紅7,你被趙萬年騙慘了,卡里還有錢哪?”

“十萬現金真沒有。瞇眼,分期付款怎么樣?”

“那我就分期教?!?/p>

“還有一個辦法。老白,你欠我三千塊,先轉給瞇眼當定金好了。”

“哎喲,你問瞇眼自己,他還欠我五千塊呢?;蛘吣阕詈萌フ亿w萬年要,他還欠我一萬多!”

方大臉把一張牌使勁拍在桌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笑著說:

“說起欠錢,我還真欠趙萬年錢呢——不過,不多啊?!?/p>

“你轉給我嘛!”

“你又來了。不行,這得趙萬年同意?!?/p>

幾個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說賭債的事,洪伯特的手機響了,洪伯特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不接。手機又響起來,洪伯特不看,也不接。手機第三次響的時候老白不耐煩了,嘀咕了一句,洪伯特只好接起來,走到門口去。

先是聽不清是誰打的,洪伯特問了好幾次才明白,原來是趙萬年的大姐趙秀姑。趙秀姑和洪伯特同庚,卻一直叫洪伯特洪叔。趙秀姑一直住在鹿島,老娘由她照顧著。趙秀姑邊哭邊說,洪叔,我娘暈倒了,神志不清,像是中風的樣子。洪伯特嚇了一跳,頭皮啪的一下炸開來,老半天才回過神說,人呢?趙秀姑說,我雇了一條船,正往城里趕。洪叔,你醫院里有熟人,快幫幫我吧。洪伯特說,別急,別急,先把人運上來。你打趙萬年的電話了沒有?趙秀姑哭得更傷心了,說我打了好多電話,可一個也不在服務區,到哪里找啊。洪伯特突然想起這個時候問這個話實在沒意思,人命關天,能幫則幫,何況他也一直管老人叫三婆。洪伯特說,你別急啊,先把人運到碼頭,我馬上叫輛救護車去接。

火鳳凰從二樓樓梯口升上來,她剛剛換了個發型,劉海做成瓜片狀斜貼在前額,顯得干練又有點性感,上身則穿了一件藍色夾纈衫,像是從仕女畫里走出來的。洪伯特有點驚訝?;瘌P凰說,你這么大聲,跟誰說話呢?洪伯特說,趙萬年的老娘中風了,剛才是他大姐來電話。火鳳凰瞪大了眼睛說,有沒有關系?洪伯特說,怎么沒關系?正往這邊送呢。火鳳凰說,你要去醫院?洪伯特說,總不能見死不救吧。趙萬年無情,我不能無義。趙秀姑一個鄉下女人,到城里有什么路找?火鳳凰嘆了口氣,盯著洪伯特說,你身上帶點錢吧,救人要緊。

洪伯特重新推門進來,把趙萬年老娘的事跟大家說了。老白第一個說,紅7,你算是完了,抓個大虱子放在頭上,煩也煩死。七索說,煩是肯定的。你現在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你是老鼠夾在風箱里啊。這時候瞇眼嘴里叼著煙,煙霧把他的眼睛熏得都找不到了,他有點含糊不清地說,不去肯定不行。趙萬年千刀萬剮,賬不能算到他老娘頭上。紅7,要不要我陪你去?。亢椴卣f,你肯,老白肯哪?老白果然不肯,他漲紅了臉說,瞇眼,你不能贏了就走,這是割命根子。紅7去了有用,你去湊什么熱鬧?你又不是醫生,踢腳絆手的。坐在下家的方大臉一聽就有點火了,對老白說,你這話說得我想吐。趙萬年平常對你不錯,喝酒叫你,搓麻將也叫你,你可是在他身上贏了不少錢。紅7,要不,我跟你去。方大臉拉了拉凳子,做出要推牌的樣子。和往常一樣,只要方大臉一說話老白就閉嘴了,狗死在竹筐里似的。洪伯特一看情形,趕緊打圓場說,算了算了,大家繼續搓,我一個人去就行。

洪伯特決定還是親自去一趟碼頭。從醫學上說,四個半小時內是中風患者的黃金救治時間。洪伯特算了一下,從鹿島到碼頭起碼兩小時,從碼頭到醫院也要兩小時,期間上下船,再加上晚高峰,到醫院怎么也得五小時。自己去碼頭,一是放心,二是盡量搶時間。洪伯特問方大臉能不能開車去,方大臉滿口答應了。方大臉開的是寶馬X6,早點趕到碼頭也好有個準備。

洪伯特先是給市醫院的朋友單醫生打電話。單醫生平常和趙萬年也有往來,大家在酒桌上少不了推杯換盞,一聽說趙萬年老娘的事,自然沒有推托,這讓洪伯特吃了顆定心丸。洪伯特又挨個給趙天名、冬瓜、宋大打了一圈。宋大說自己晚上有應酬,冬瓜則說自己正在去上海的路上,只有趙天名答應辦完了事盡量過來。洪伯特一聽急了,兇巴巴地說,趙天名,你有什么卵事?怎么說老人也是你趙姓家的人。

趕到碼頭,洪伯特發現附近醫院的救護車已經等在那里。和救護人員簡單交流了幾句,從老家鹿島開來的快艇也急急忙忙地靠了岸。老人躺在一張竹躺椅上,眼睛半睜半閉,鼻子上還插著一個鼓鼓的氧氣包,看樣子在鄉下醫院做過緊急處理。

救護車一路呼嘯,往城里趕去。

天,比黑還黑。單醫生沒有食言,靠在急診室門口的問診臺邊一直等洪伯特。救護車一到,兩個護士圍著推床急匆匆地把老人送進了搶救室。

趙秀姑捧著頭靠在墻上,她老公洪萬多則緊張地盯著拍片室。洪伯特和單醫生遠遠地站在過道上說話。單醫生問了幾句趙萬年的事,洪伯特壓低了聲音。單醫生看看趙秀姑,問洪伯特她的家境怎么樣。洪伯特說,她老公是打魚的,她在家里和別人一起加工漁產品,能好到哪里去?

拍完CT,單醫生帶洪伯特去找值班醫生。值班醫生打開電腦仔細看了一下,指著圖片對洪伯特說,腦血管破了,好在只是邊緣,血管細,出血量也不多。趙秀姑趕忙擠進來,哆哆嗦嗦地問有沒有生命危險。值班醫生說,照目前看問題不大,要先住一段時間,慢慢恢復。趙秀姑問要住多久。值班醫生說,這不一定,要看病人的恢復情況。趙秀姑又問要多少錢。值班醫生看了看趙秀姑,問她和病人什么關系。趙秀姑說,我是她女兒。值班醫生用處方筆敲了敲桌面說,不是有醫保嗎?趙秀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哀傷地說,我娘有點老年癡呆,今年的醫療保險費忘記交了。值班醫生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站在旁邊的洪伯特趕緊安慰說,沒關系,沒關系,辦法總會有的。

和單醫生道過別,洪伯特一看表,八點半了。晚上排不出床位,老人被安排在急救室里。四周嘈雜又恐怖,動不動就刮起呼叫聲哭泣聲或雜七雜八的說話聲。老人躺在床上,頭一會兒往里,一會兒往外,顯得十分痛苦。插在鼻子上的輸氧管子移上移下,弄得監測器里的氧飽和度忽高忽低,舒張壓一直在一百四十毫米汞柱以上。趙秀姑問護士是怎么回事。護士說,她腦子里出血,難受,惡心嘛。你要注意她吐東西,噎住了不行。趙秀姑一邊撫著老人的胸口,一邊抽泣著說,娘啊,你下午還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就這樣了呢?弄得站在床邊的洪伯特鼻子酸了又酸。洪伯特說,你現在別哭,人又沒有根生在哪里,說倒就倒的。你這樣哭她都聽得見,就是說不出來,頭上更加難受,血壓也更加不穩定。聽洪伯特這么一說,趙秀姑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一點。忙了一個下午,洪伯特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他招呼趙秀姑和洪萬多一起去吃點東西。趙秀姑讓洪萬多去。

醫院里有快餐店。洪伯特叫了兩碗面,問洪萬多喝不喝酒。洪萬多說不喝。洪伯特說,你喝一點嘛,解解乏。累了一天,晚上還要陪護。洪伯特邊說邊顧自點了雞腿、花生米擺在椅子上,又買了三罐啤酒。在海島,特別是出海的漁民,一般都有酒量。許多上了年紀的老漁民還有早起喝點白酒的習慣。這也難怪,海邊風大,濕氣重,兩頭見星星,每天都累成狗,喝酒尤其喝點白酒就成了漁民們解乏或恢復體力的最佳選擇。洪萬多是個老實人,比趙秀姑還小兩歲,在家里幾乎都聽她的。面很快燒好了。洪伯特先喝酒,洪萬多則在小心翼翼地吃面,嘴里跟裝了消聲器一樣,看上去好像擔心把什么東西咬壞了。

“萬多,你上來的時候有沒有給趙萬年打過電話?”

“打是打了,都是秀姑打的,可他一個也沒接?!?/p>

“你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哪里知道?。亢槭?,別人都說萬年逃走了,是真的嗎?”

“你們聽到風聲了?”

“這幾天老家都在傳,我問秀姑,她也不說。”

“趙萬年借了你們多少錢?”

“我也不管錢,都是秀姑管的,我們家本來也沒什么錢。洪叔,住院要多少錢???”

“兩三萬總要吧。你看,一碗排骨面都要二十塊?!?/p>

“這么貴!就是把我們賣了也不值兩三萬!”

洪伯特仰頭把一罐啤酒喝空了,搖了搖頭,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又撕開一罐啤酒,說:

“你們帶了多少錢上來?”

洪萬多沒說話。洪伯特回頭一看,趙秀姑正站在急救室門口朝這邊招手。洪萬多趕忙把手里的半碗面放下,快步走過去。趙秀姑走過來,坐在洪萬多的位置上。

“洪叔,醫生說大概要住幾天?”

“兩個星期總要吧,先止血,再恢復。有些人還要做康復?!?/p>

“家里的錢都湊上來了……也就五千塊?!?/p>

“五千塊還不夠住一個星期。有些進口藥水很貴的,一針就要七八百塊?!?/p>

“洪叔,你跟醫生說說,藥水別用那么貴的——我們用不起啊!”

“進口藥水效果好,恢復也快一些;真沒辦法,我再跟醫生說說。秀姑,趙萬年你一直沒聯系上?”

趙秀姑沒說話,她低著頭在擦淚,后來她擤了把鼻水,抽噎著說:

“洪叔,我被他害死了!我哪里敢跟萬多講?講起來肯定要吵架。一個娘一分錢也不給,還從我這里騙錢,我算是被他害到底了!”

“你肯定不多,苦就苦了我??!你兄弟挖個坑讓我跳,我現在都不敢回家。兩百萬哪!在鹿島可以買三座三間的六層樓,你說我冤不冤?現在我也就認你面子,認花姑面子,認萬多面子,認大標面子。趙萬年……這賊!”

提起趙花姑和趙大標,趙秀姑又止不住地落淚,抽泣聲被夜晚的走廊放大了。洪伯特說:

“大標也苦啊,這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p>

“這幾天我正想和萬多一起去看看,又出了這種事……嗚——”

“哭也沒用;哭有用,我也坐起來哭了?,F在主要是要想想辦法?!?/p>

“我一個農村婦女,能有什么辦法?全身是鐵也打不了三枚釘。我娘這輩子真是苦啊,還沒過幾天享福日子……嗚——”

“三婆這世人真是苦,守了幾十年寡,不容易啊!三婆的事你跟花姑講了沒有?”

“怎么講???她自己也是心事麻亂。”

洪伯特原本還想說說趙子龍和房產證的事,他還想起了那個躲在臥室里的中性姑娘,看到趙秀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就不忍心再說下去。洪伯特看看表,十點了,周圍的燈暗下來,他突然想起趙天名,正巧趙天名到了。

一見到趙天名,趙秀姑又哭起來。洪伯特沒想到,趙天名居然也在急救室門口跟著擦眼睛,鼻翼一扇一扇的,弄得他心里一陣陣反胃。洪伯特說,哭就免了,想想辦法怎么籌錢吧。趙天名擦擦鼻子說,還差多少錢?洪伯特說,哪里是差多少?八字還沒一撇呢。趙天名轉頭對趙秀姑說,趙萬年還有點運費在我這里,明天我打給你。不過,不多啊。洪伯特說,前幾天你不是說已經打還給他了么?趙天名居然有點小得意地說,幸好我留了一萬。

對趙秀姑來講,趙天名嘴里的一萬有可能就是她娘的一條老命,至少可以先渡一下難關。趙秀姑起身去急救室了,留下洪伯特和趙天名坐在門口。洪伯特說,剛才醫生看了化驗單,說血常規很不正常,白血球都高到天花板了。趙天名說,什么意思?洪伯特說,醫生懷疑有別的毛病,我都不敢跟趙秀姑講。趙天名搖了搖頭說,真是哮喘碰上咳嗽了。

過完十月,洪大同就滿二十七歲了。從外形上說,洪大同和洪伯特長得像是一個模子里出來的。特別是鼻子,筆直,陡峭,頗有些歐洲人的氣勢。洪大同不喜歡讀書,這點和洪伯特也像。因此,洪大同換單位就跟換衣服一樣,待過的單位算起來比教過的老師還多。洪伯特總結了一下,洪大同一般在一個單位待不過三個月。第一個月,平安無事;第二個月,惹是生非;第三個月,走你。走你的原因主要是喝酒。其實洪大同酒量不大,但粘酒:不喝則已,一喝就停不下來。這樣的節奏沒有哪個單位會喜歡。洪大同的舅舅在銀行工作,為他找過不少單位,沒一個逃出魔咒。現在,洪大同在一家電纜公司上班,是洪伯特托一個朋友介紹的。坦白一點說,也是買了洪大同舅舅的面子。

陽臺上挺舒服的。除了有點自然風,主要是視野開闊,可以欣賞河面的景色。特別是夜航船經過時,汽笛聲偶爾響起,城市的夜就活了。洪伯特常常在陽臺上喝酒。在陽臺上喝酒清靜,還可以打私密電話或者想一大坨事情。所以,一旦在家里喝酒,陽臺就成了洪伯特的首選對象。

十一點左右洪伯特回到家,發現洪大同正在洗澡。洪大同洗完澡出來時洪伯特把他叫住了。洪伯特說,你過來,陪我喝幾杯。洪大同奇怪地說,洪大,我喝過了。洪伯特有點不耐煩地說,叫你過來你就過來,那么多廢話。洪大同忸怩了一下,不情愿地走到陽臺上,在洪伯特對面坐下來。洪伯特給他倒了杯啤酒,兩人一起煞有介事地干了。

“大同,你現在的老總不錯,什么時候我請他吃個飯?!?/p>

“有必要嗎?他不喝酒的?!?/p>

“有必要沒必要都要吃,場面上的事,寧多一分,不少一寸。吃飯也不一定非要喝酒啊,酒多誤事。特別是你,你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你舅舅那邊多打打電話,經常溝通溝通,這單生意一定要做下來。你老總一直很關注,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p>

“電話我打了,舅舅說會幫我搞定的。洪大,沒什么事我去睡覺了?!?/p>

“急什么急?陪我不喝,在外邊酒杯放不下來,你要好好改改這臭毛病!天地良心說,你舅舅對你夠好了,你爭點氣好不好?二十七歲,別人都當爸爸了。”

“我又不是女的,女的二十七歲說不定就砸手里了;男的二十七歲結婚,心理不正常。我可不想初戀就是絕戀。洪大,男人三十一枝花,二十七歲,花還沒開呢。找老婆又不是找人拼車,是找人生合伙人,一點也不能馬虎的。”

“你和洪小異一樣,一套一套的,哪里學的這些歪理論?”

“哪是歪理論?都是人生指南。”

洪伯特撇了撇嘴,從鼻孔里噴出一股強烈的輕蔑,他打開手機,翻找了一會兒,催促洪大同把那個村長女兒的電話記下來,末了,又強調說:

“你自己加個微信,聊聊天,看準抓實嘍!”

“好吧,我先加個微信?!?/p>

“多聊聊天,記住,看準抓實嘍!”

洪伯特的聲音像鞭炮一樣追過去。洪大同回房間睡覺去了。十月的夜色里出現了夜航船的馬達聲,突突突,清晰而有節奏。洪伯特凝神諦聽了一下,突然兩手習慣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然后拉長脖子唱了一句:“我這一生,為情所困……”

這一夜洪伯特睡得不踏實,夜里醒來好幾次,他干脆把手機放在椅子上,椅子擺在身邊,醒來時看一看,醒來時又看一看。

早上下樓,洪伯特發現外面又下雨了,是南方典型的那種細雨,像一張面膜貼在臉上。張開鼻翼吸兩口空氣,空氣里有一股隔夜的土腥味,似乎還帶點從河面上飄來的小清新。洪伯特沒吃早餐就開車去了醫院。

整個早上,洪伯特都在為住院的事忙前忙后。床位緊,如果走正常渠道,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洪伯特去找單醫生,七弄八弄,直到十點多才等到了一個床位。繳住院費的時候趙秀姑被嚇哭了,要三千塊錢押金。昨天來來去去已經用了一大筆錢,哪里想到一眨眼工夫又跑出來一個三千塊錢!站在醫院的走廊上,趙秀姑說,我真沒錢啊,家里的錢都帶上來了!一些人從身邊走過,驚訝地盯著趙秀姑,又看看洪伯特。洪伯特真是比得了尷尬癌還尷尬。洪伯特去醫院的取款機里取了三千塊錢,心情復雜地交到趙秀姑手里。

老人躺在床上,和昨天比起來,血壓降了一些。數據顯示,心率和氧飽和度都還不錯。老人的意識也比較清醒,就是嘴里含糊不清。她說話的時候趙秀姑把耳朵貼到她嘴邊,老半天也聽不清一個字。有一兩次,老人睜開眼睛盯著洪伯特,眼神有點散也有點暗,像一支電池用久了的手電筒。這時候,床頭的監測儀就激動起來。進來的護士看到了,提醒說,你們家屬最好都出去,讓病人好好休息。

一出門洪伯特就接到一個電話,是城郊接合部的一個老客戶打來的,急需兩百噸汽油。洪伯特這才想起來,這幾天忙忙忙,幾乎把機場服務公司的黃經理給忘了。

機場油庫建在江濱路一帶,翻過一道堤壩就是開闊的江面,江上一片濁水。說來也巧,這兒離飛機場有十幾分鐘的車程,和趙萬年的重卡修理廠則只隔了兩條路。臨近中午,黃經理正好到油庫辦點事,洪伯特想都沒想就追過來了。

這里有四個龐大的油罐,直接關系到這個城市進出航班的命脈。一般來說,油庫每個季度都要清理一次存儲油。說是清理,實際上就是把計劃在庫的剩余汽油處理掉。很少有人知道,一次看似簡單的清理,就能給機場服務公司和許多個人或非個人帶來可觀的財富,比如說洪伯特。每個季度洪伯特都可以從黃經理手里拿到一定份額,然后通過技術處理銷往各關系點。客觀上說,洪伯特和黃經理所代表的機場服務公司是雙贏的利益鏈。如果銷路好,洪伯特每個季度甚至可以從這兒拿到四五百噸優質航空汽油。當然啦,這幾年汽油生意難做,賺點錢不容易,不過,一年下來,洪伯特賺個五六十萬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停好車,洪伯特直接往油罐那邊走,遠遠地就看見黑瘦黑瘦的黃經理迎面走來。黃經理早年是個普通的油庫職員,平常喜歡在庫區里走走轉轉,兩天沒聞到汽油味,腳也癢了,嘴也淡了,手也沒處放了。洪伯特大老遠地就打招呼:

“老大,怎么都沒想我?。课颐刻於枷肽恪!?/p>

“你哪有空想我?你是想火鳳凰?!?/p>

“我保證,每天有一半想你?!?/p>

“你少來這一套,別忘了兄弟就是?!?/p>

“你是老大,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哪!別人重色輕友,我紅7重友輕色!”洪伯特放低聲音說,“老大,去我車上吧,有件事兄弟得向你匯報一下?!?/p>

臨近中午,江邊有點微風,空氣里比較濕潤,但是站在路上還是會感到陽光的力量。兩人上了車,車門一關,就把整個世界關在門外了。洪伯特說:

“老大,出事了,你得幫兄弟一把?!?/p>

黃經理看看洪伯特,嘴邊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洪伯特把趙萬年的事說了一遍,還特別強調了自己的兩百萬,弄得黃經理一愣一愣的。黃經理認識趙萬年,吃飯就不必說了,有時候KTV里還一起叫過小妹,何況機場油庫和修理廠貼得那么近,就像隔壁鄰居一樣。還有一點,就是黃經理也是鳳凰茶樓的VIP,而且資深得很。開個玩笑說,大家的生活模式就像洪伯特的兒子和女兒:大同小異。黃經理驚訝了半天,換了一種臉色說:

“我還以為什么事呢!說起來,我還欠趙萬年三千塊錢,上次在茶樓輸的,當時現金不夠。”

“那就算了,他還欠別人一監獄?!?/p>

“欠債要還。趙萬年跑了,你不是說他娘中風了嗎?過兩天我把錢給你帶過去,也算救命?!?/p>

黃經理的這番話讓洪伯特有點意外,也有點感動:

“老大,我代趙萬年謝謝你了!現在形容詞貶值,可我就是佩服你!不過,這三千塊錢我先墊著,到時候你再給我?!?/p>

“不用不用,這錢我自己給。紅7,你也別惡心了,三千塊錢弄得我起一身雞皮疙瘩,皮膚過敏了你負責?!?/p>

“老大,我說的都是肺里的話,你要相信。”

“你說的不是肺里的話,是廢話。大家朋友一場,救急不救窮?!?/p>

“是啊,是啊,趙萬年的事你幫了,兄弟的事你也得幫。老大,上次的油資先欠一部分,讓兄弟轉個身,等過了這個月一定補上。還有,就是一個老客戶這兩天急需兩百噸汽油——這個忙你可得幫我!”

“錢倒沒關系,就是這油,離清罐還有一個多月呢。”

“老大,這事還不是你說了算?加個兩百噸,讓兄弟賺點零花錢,先堵堵老婆的嘴?!?/p>

“呵呵,是火鳳凰吧?”

“真不是!是家里那只。”洪伯特說著,兩手一拍方向盤,習慣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仰起脖子唱道,“我這一生,為情所困……”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黃經理哈哈大笑,說:

“紅7,你真是我兒子說的‘污妖王,我算是服了你?!?/p>

洪伯特露出得意的神色,摸了摸下巴說:

“哦,對了,你排個時間,我們什么時候去鹿島看看?早點把黃魚落實下來。這可是頭等大事。”

“家里還在裝修呢。說有事,又沒事;說沒事,每天都得跟著。等差不多了,我們再約吧,也算放松放松。”

“這樣挺好。到時候租條船出海捕魚,捕到的都是野生的,鮮得你合不攏嘴。晚上我們就在海邊住一宿,全是虎皮石頭房,第二天早上還能看看日出。老大,你跟領導說說,叫他也一起去嘛,休閑休閑?!焙椴厮f的領導就是黃經理的表姐夫,在市政府當副秘書長,黃經理就是因為這個表姐夫才從一個普通的油庫職員做到了機場服務公司的老總——這一路走來,洪伯特就像是填過黃經理的個人履歷表——想當年,在鹿島辦油庫的時候洪伯特就和黃經理認識了。不過,那時候的黃經理還是個倉庫保管員,胡須比手指頭還少。

“他不一定去得了,再說吧?!?/p>

“我聽你的,老大,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說打狗,我絕不抓雞?!?/p>

整個下午,洪伯特差不多都待在足浴中心。洪伯特從鹿島來,一日三餐就喜歡吃海鮮,甚至有點把海鮮當飯的意思。凡是帶殼的,洪伯特都喜歡。比如螃蟹。有一次洪伯特一個人在家,從晚上七點開始,慢慢剝,慢慢剔,慢慢吸,慢慢抿,他把蒸熟的八只螃蟹都吃掉了,一看表,正好十一點半。也就是說,洪伯特一個晚上吃了八只螃蟹,八只螃蟹吃了足足四個半小時。等到洪伯特吃完螃蟹,梅百合已經一覺醒來起夜了。第二天早上,梅百合提垃圾的時候發現垃圾桶里滿滿的一桶螃蟹尸骨。這種奇葩的飲食習慣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血尿酸偏高,所以洪伯特經常痛風,有時候痛得連開車踩油門和打方向盤都困難。洪伯特的大腳趾關節開始外凸,乍一看就像是長了個核桃。洪伯特還有點腳癬,發作的時候顧不上人前人后,兩只腳膠在一起搓來搓去,發出一種讓人煩躁又惡心的窸窣聲。這樣的毛病讓洪伯特喜歡上了足浴。在足浴中心開個包間,叫一個顏值高技術出眾的女生剔腳、按腳、按腿,順便按按頭、敲敲背,再美美地睡一覺,對洪伯特來說,完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將近四點,洪伯特被趙天名的手機叫醒了。洪伯特問他什么事,趙天名說自己晚上要出差去杭州,讓梁醫生把錢送過來。洪伯特說,你就編吧,反正我也習慣了。趙天名說,騙你是小狗,不信你問我老婆。洪伯特說,梁醫生人呢?趙天名說,她下了班就過去。

洪伯特在街上吃了碗豬臟粉,趕到醫院時,發現梁醫生已經早來了一步。洪伯特注意到趙秀姑又在一邊抹眼淚,鼻子擤得通紅通紅,洪萬多不在。洪伯特問洪萬多去哪里了。趙秀姑說,下午我讓他回鹿島去了。來的時候匆忙,換洗衣服都沒帶好。我娘家里還有幾十只雞,要交代一下隔壁鄰居。洪伯特看老人安靜地躺著,就像一件舊衣服疊放在床上,心里泛起一股酸楚。梁醫生問趙秀姑說,用藥了么?趙秀姑說,已經用了。梁醫生說,這就好。醫學上說,這種病早一分鐘用藥,病人就可以多活1.8天。說著,梁醫生打開肩包,從里面掏出一扎錢,對趙秀姑說:

“這是一萬塊,你拿著?!?/p>

趙秀姑躲閃著手說:

“這不行,這不行。”

梁醫生去捉趙秀姑的手,說:

“這是趙天名還趙萬年的運費,你只管拿著就是。里面還有五千塊,算是我們一家給老人的一點心意?!?/p>

趙秀姑還想推辭,洪伯特說話了:

“你就拿著吧,這錢我聽趙天名說過?,F在你動不動就用錢,還是先拿了再說。機場的黃經理認識趙萬年,中午聽說了這事,也說要還他錢?!?/p>

洪伯特把梁醫生手上的錢抓過來,塞到趙秀姑手上,趙秀姑這才猶豫地拿過去。

走廊上響起一陣推車聲,伴著一個胖胖的女聲在叫床位號,原來是醫院的領餐時間到了。一些家屬走出來,一些護工走出來,走廊上開始有點小熱鬧。

梁醫生說:

“秀姑,這一整天就你一個人守著,是不是叫個護工接一接???一天多少錢?”

“我也沒問。聽隔壁說,好像一天兩百塊?!?/p>

“一個月六千塊,比我工資還高?。 ?/p>

“我也不累,在家干活比這還累?!?/p>

洪伯特安慰說:

“熬一熬就過去了,上輩人都是這樣把我們拉扯大的。三婆還是一個人?!?/p>

“洪叔,苦我不怕,就是擔心會不會好起來?!?/p>

幾個人又在走廊上說了幾句,餐車已經推到門口。梁醫生說女兒晚上要回家,得早點趕回去。洪伯特說,我也有事,那就走吧。

走出不遠,拐彎時梁醫生回頭看了看,趙秀姑進去了,她拉了洪伯特一把,洪伯特意會。晚飯時間,休息區空無一人,只有一臺電視機在播放節目,聲音不大。梁醫生挑了個偏一點的位置坐下來,旁邊正好有根大水泥柱作掩護。洪伯特也坐下來。梁醫生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看看四周,遞到洪伯特手上,說:

“是不是這個?”

洪伯特差點被嚇到了:照片上的人分明就是葉菁,趙天名的緋聞女友。由于拍攝角度關系,臉的四分之一被拉開的車門擋住了,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洪伯特說:

“你怎么拍到的?”

“拍張照片還不容易?我查過這個人,她父親就是個鄉下劇團拉二胡的,根本不是什么華業集團老總!老家離市區還不到半小時?!?/p>

“這事你跟趙天名說了?”

“說了他也不信。她住的那個房子也是租的,什么市長、局長,統統都是編的。紅7,什么時候你跟趙天名再說說。不過,你不要說這張照片?!?/p>

洪伯特心里明白了一半。梁醫生看似柔弱,心里卻藏著一個世界,何況她背后還有一根堅固的大柱子。洪伯特說:

“好吧,我找個時間再跟他說說。”

“紅7,我覺得趙天名其實是知道的,他為什么執迷不悟?”

洪伯特苦笑了一下,有點調侃地說:

“梁醫生,趙天名這人,前二十五年我比你懂,后二十五年你比我懂?!?/p>

“我真不懂他,而且越來越不懂了。剛上來那幾年,腳也沒處站,床也沒處放,還生肝炎,那么苦都熬過來了?,F在好嘛,整天吃吃喝喝,心變得跟花菜一樣。”

“這個問題說簡單也簡單,說復雜也復雜。不是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反正我這個通訊員也當慣了,再去勸勸。答案呢,在趙天名手上,我弄明白了再告訴你。”

“還是白居易說得對啊,商人重利輕別離。不過,你不一樣?!?/p>

“我也沒你想的那么好。只是有時候想想,我們這些人吧,手藝已經丟了,再把身上的仁義也丟掉,那就真的像崔健唱的一樣了。”

“紅7,你能這樣想真好;我也只有跟你說得上話,你可得幫忙啊。”

“那當然,那當然?!?/p>

傷口好一些了,看來消炎藥還是管用。洪伯特劃著木船在河面上走。沒有風,天空的藍色像是從眼睛里分泌出來的。木船走在水天里,仿佛載了一船白云。梅百合上班去了。本來,洪伯特想讓洪大同一起到菜場買點魚,去看看外公外婆,洪大同推說自己有事。洪伯特有點生氣,說你什么事比去看你外公外婆還要緊?洪大同忸怩了一下說,我和那個鄉下女教師約好了去打羽毛球。洪伯特很驚訝,換了一種語氣說,聯系上了?洪大同說,唔。洪伯特看了看洪大同凸起的小肚腩,擔心地說,你跑得動嗎?洪大同自信心爆棚,拍著氣囊一樣的胸脯說,打女生還不是吃杯老酒?洪伯特說,你少吹牛。這世上有兩種人你不能小看,一是小孩,二是女人。你可別掉溝里了。洪大同又堅定地拍了拍胸脯,換上炫酷的運動服走了?,F在回想起來,洪伯特覺得挺有意思的。當初自己和洪大同母親好上的時候還是躲在一條破漁船下面。那條破漁船倒扣在海灘上,成了漁家愛情的天然屏障。有時候洪伯特想,他和洪大同母親第一次是躲在破漁船下約會的,這是不是就預示了一種結局?年輕人真是不一樣,腦袋一歪,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想得出來。放到三十年前,誰要是說第一次約會是去打羽毛球,一定會讓人抓狂的。生活就像川劇變臉,讓人琢磨不透。

在一把手那里買了魚——都是兩個老人平常喜歡吃的鯧魚黃魚之類,又和胖女人閑聊了幾句,洪伯特從菜場出來,劃船到城西去。洪大同舅舅住在城西,兩個老人住在兒子家里。雖然洪大同母親過世好多年了,逢年過節,洪伯特總是帶上洪大同去看望兩個老人,聊聊天,喝杯茶或吃個便飯。有兩個時間洪伯特是一定去的,一是春節,一是清明節。以前老人住在鹿島,洪伯特就帶著洪大同坐船回去拜年?,F在老人身體不大好,特別是外婆,幾年前偏癱了,一直住在城里,回去就省了路程。但是,清明節洪伯特還是要回去的,洪伯特會帶上洪大同一起去掃墓。起初,洪伯特的這個習慣讓梅百合有些心理反應,后來就默許了??梢哉f,洪大同母親的墳頭,堆積著洪伯特二十幾年里滴下的一層層淚水。

天熱,還有點悶,洪伯特來的時候兩個老人待在家里,家里也只有兩個老人??吹胶椴貪M身是汗,外公要開空調。洪伯特制止說,不熱不熱,外婆怕涼,還是吹點自然風好。

洪伯特把兩塑料袋魚拎進了廚房間,俯身在洗碗池邊用手洗了把臉,來到客廳,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外公外婆坐在沙發上。外婆右半邊癱了,左手費力地把右手拉到右腿上,右手就翻擺在腿上。洪伯特說:

“外婆,你和外公要多下樓走走,運動運動好?!?/p>

外婆看了看外公,沮喪地說:

“四樓那么高,怎么走???我就是想回鹿島去,一腳門檻里,一腳門檻外,想進就進,想出就出?!?/p>

“是也是,不過城里醫療條件好,恢復快些?!?/p>

外公搖搖頭說:

“沒有沒有,前年還想她能好轉,去年一看,不壞下去就阿彌陀佛了。唉,生這種病,就是中大獎?!?/p>

“外公,你要有信心,外婆還得你照顧。兩個人一起去小區走走,比吃補藥還好?!?/p>

“吃什么也比不上吃空氣好?;芈箥u曬曬太陽,吹吹海風,還可以在園頭地尾種點菜,在路上和老人隊說說話,比什么不好?關在這里,嘴都臭了?!?/p>

“外公,你身體也不好,這個年齡,應該享享清福的?!?/p>

“健康就是享福,不健康享什么福喲!”

外公的這句話讓外婆一下子咧嘴哭了,洪伯特趕忙站起來安慰。外婆用左手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眼淚,眼睛看起來紅紅的。外婆說:

“大同呢?好久沒看到他了?!?/p>

洪伯特本來想說說洪大同去約會的事,想想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就忍住了嘴。洪伯特說:

“他單位里忙,在跟蹤他舅舅牽線的一個項目,下次再來看你。”

“看我老太婆干什么?你催催他,早點找個姑娘,都二十七歲了。”外婆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又開始擦眼淚。

“你就知道哭、哭,煩都煩死了!”

洪伯特一聽,擔心兩個老人爭起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哭都來不及。洪伯特細聲細語地安撫了幾句,等兩個老人平靜下來,便找了個借口膽戰心驚地往外走。直到走出小區門口,洪伯特還心有余悸。

一般來說,洪伯特很少在家吃晚飯。一方面洪伯特應酬多。做生意嘛,酒桌上好說話:一杯下去,眼睛紅了;兩杯下去,感情深了;三杯下去,真言吐了一桌。另一方面洪伯特待在鳳凰茶樓的時間比較多。一到飯點,要么在茶樓里吃點快餐;要么幾個牌友一起去漁樂城喝酒,喝完了再返回茶樓。夏天以后,洪伯特在家里吃晚飯的機會多起來了。這主要是洪伯特喝了一個夏天的冰啤,加上放縱自己的飲食習慣,痛風像一把枷鎖把他鎖在了家里。當然,這里面還有個原因,就是洪伯特和梅百合關系微妙。早先洪伯特去陽臺睡覺,是因為梅百合手術后睡眠質量差,自己喜歡打呼嚕。后來洪伯特在鳳凰茶樓的風聲傳到了梅百合那里,梅百合一腳就把他踹到了陽臺上,盡管洪伯特寧死不屈,嘴比死鴨子還硬。情況是越來越糟糕了。待在陽臺上的時間一長,回到床上洪伯特反倒有點怪怪的。洪伯特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不好,所以回家吃晚飯的次數也就多了起來。就算在外邊吃晚飯,他也是盡量早點回家,很少有超過十一點的。有時候洪伯特覺得,過日子嘛,就是兩個人將就一下。改變不了別人,就改變一下自己。

從街上帶了點熟食,又把家里現成的海鮮和蔬菜燒一燒、炒一炒,等梅百合和洪大同回來時洪伯特已經把桌上的飯菜擺好了。洪伯特想起來,除了洪小異,家里幾個人這樣圍坐在一起吃飯好像是上半年的事了。洪伯特有點內疚。洪伯特吃飯喜歡喝點湯,一喝湯,他的嘴巴就呼嚕呼嚕地響。坐在對面的梅百合瞪了他一眼,說:

“你輕點好不好?和洪小異一個樣?!?/p>

洪伯特嘿嘿一笑,把湯匙反扣在菜盤上。洪大同坐在洪伯特旁邊,小心翼翼地吃飯。洪伯特看看他,猶豫了一下說:

“大同,早上去打羽毛球,怎么樣???”

“不怎么樣……那女的挺變態。”

“你別亂說?!?/p>

“真的。我贏了她,她不高興;我輸給她,她也不高興?!?/p>

“為什么???”

“她說我體力不好?!?/p>

“找對象還看體力?”

“我怎么知道?所以我說她變態嘛。我吃飽了。”

洪大同規矩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回房間去了。洪伯特一邊剔著魚骨一邊搖頭說:

“找對象還看體力,真有點奇葩。”

一直悶頭吃飯的梅百合這時候用筷子點了一下湯盆,壓低聲音說:

“你是真傻啊,還是真傻啊,還是真傻!她是嫌你兒子床上功夫差!”

洪伯特愣了一下。

“我看你還是自己給他找一個吧。再拖下去,真的要找個廣場舞大媽了。”

“那不行,現在的年輕人,想起一出是一出,什么一夜情,閃婚,閃離,我聽聽都是一個頭兩個大?!?/p>

洪伯特注意到梅百合的情緒比之前好了些,夾菜的弧線也柔和起來,心里一閃,想趁機說說梁醫生去醫院的事。這時候手機響了,是趙天名打來的。洪伯特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紅7,趙萬年找你了沒有?”

“他找我?開什么國際玩笑。他又找你了?”

“我剛放下。我查了,是山東濱州的電話?!?/p>

“他倒好,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旅游,旅游費我出。又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問我那一萬塊錢嘛。我說已經給他老娘了,起初他還不信。”

“有沒有說要回來?”

“他說回不來了;要回來,等賺了錢再說?!?/p>

“那就等下輩子吧!他沒說他老娘怎么辦?”

“說倒是說了,讓我關照一下。我說都是你在忙?!?/p>

“他怎么說?”

“沒怎么說?!?/p>

“真沒怎么說?”

“真沒怎么說?!?/p>

洪伯特看了一眼梅百合,鼻孔里哼了一聲,心里有一萬匹草泥馬飛奔而過。梅百合吃完了,這時候她嘡的一聲站起來,把碗筷收拾出很響的聲音,氣呼呼地說:

“什么鬼??!趙天名,你叫趙萬年死回來!老娘都不要了,他是畜生?。 ?/p>

洪伯特聞到了一股火藥味,看看情形不對,摁掉免提,拿著手機到陽臺上去。在他身后,梅百合持續不斷的埋怨和責罵像焰火一樣綻放。

這天晚上七點多,洪伯特接到冬瓜的電話,讓他一起去醫院看看趙萬年老娘。洪伯特有點意外。冬瓜說,過去吃了趙萬年老娘養的不少土雞,現在去看看也算是還一個人情。洪伯特調侃說,冬瓜,不只是吃土雞吧,還是你們兄弟情深啊。

去金嗓子唱歌是冬瓜的主意。沒跑路之前,趙萬年在金嗓子做窩,不光有固定的小妹,還可以賒賬,這一點聽起來有些神奇。趙萬年歌唱得不錯,主要得益于開了幾年出租車。開出租車是件乏味的事,聽歌解乏,一舉兩得。冬瓜去金嗓子的愛好就是趙萬年培養起來的。冬瓜長得人高馬大,中氣十足,但他先天五音不全,一首歌從頭唱到尾就像在尋找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聽得人把一口老血噴光。偏偏冬瓜喜歡唱歌,還喜歡和別人合唱,到后來,只要冬瓜一拿起話筒,別人就假裝喝酒或去衛生間。其實,冬瓜去唱歌是個幌子,找奶茶妹或綠茶婊才是他的動機和目的。以前在政府部門工作,冬瓜還比較收斂,現在變成自由職業者了,完全丟了顧忌,他的愛好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釋放與滿足。套用洪伯特的一句話說,冬瓜,性別,男;愛好,女。幾個人當中,洪伯特是唱得最好的。想當年,在城東一帶當馬仔時,洪伯特就沒少去歌廳。洪伯特是一個有心人,每次都把帶頭大哥喜歡唱的歌記下來,抄在一張紙上,后來他干脆去復印店打印了一份,揣在口袋里。再后來,只要去歌廳,點歌的事就全由洪伯特包了。直到現在,洪伯特還保留著這個習慣:口袋里總是揣著一張歌單,上面全是他喜歡的曲目。

洪伯特上一次來金嗓子還是趙萬年跑路之前。如果沒有記錯,那天晚上趙萬年打來電話,叫洪伯特去金嗓子買單。當時洪伯特在鳳凰茶樓打牌,風頭出奇的好,連和了幾把,粘在位置上不愿意動,所以去得遲了點,弄得趙萬年在電話里大喊大叫,跟抽風似的。

從醫院出來,洪伯特本想去鳳凰茶樓打牌,幾天不見,他有點想火鳳凰了。冬瓜突然想去金嗓子唱歌。洪伯特說,這點錢你就省省吧,還不如送給趙萬年老娘看病。冬瓜說,紅7,這不是你的風格嘛。看病歸看病,找小妹歸找小妹,你見過哪個地方開了醫院就不開歌廳的?按理說,歌廳和醫院應該是兄弟單位,你懂的。洪伯特搖搖頭說,你就是手癢了,沒那么多理由。冬瓜說,就是嘛,我已經很久沒摸小妹的手了,手癢得長癬。冬瓜出事后,女兒去國外讀書了,老婆辭職去了上海,專做紅酒生意。兩人住在一起的時間不多,這給愛好豐富的冬瓜提供了巨大的娛樂空間。

洪伯特和冬瓜出現在金嗓子的時候領班石榴已經等在前臺,包廂早就訂好了。石榴往洪伯特的身后看了看,問:

“趙總呢?”

“趙總升天了?!?/p>

“洪哥……你真幽默。冬哥,晚上怎么玩?”

“怎么好玩怎么玩!對了,你把蘋果6叫過來?!?/p>

石榴有些遲疑。洪伯特說:

“叫過來就叫過來嘛,今天冬哥高興?!?/p>

石榴鶯歌燕舞地走了。冬瓜拍拍洪伯特的肩膀說:

“紅7,晚上你看我的。”

“蘋果6你真要???”

“原本就是我先看上的,被趙萬年超了車,為什么不要?”

冬瓜說的是事實。蘋果6剛來的時候冬瓜第一眼就看上了,他想約炮,可是還沒出手,自己出事了,一走兩年。事實上,趙萬年也看上了蘋果6。那時候蘋果6手機剛進入國內市場,蘋果6就纏著趙萬年給她買一個,趙萬年滿口答應。蘋果6趁機說,那你給我買兩個吧,一個給我,一個給我媽。趙萬年哈哈大笑,說,好啊,孝敬你媽是應該的,你媽不就是我媽?

上來兩箱啤酒,水果也上了,不到三分鐘,石榴把一隊七八個穿旗袍的模特帶了進來。冬瓜一看沒有蘋果6,就問人呢。石榴說,還在別的包廂里,馬上就來。洪伯特挑了個會唱歌的,稍胖一點;一個能出臺的,稍黑一點。冬瓜不耐煩地催石榴說,叫她快點來,快點。

兩個穿旗袍的模特像括弧一樣把洪伯特包在里面。洪伯特從臀兜里掏出一張折疊的歌單,交給那個胖旗袍。胖旗袍掃了一眼說,洪哥,你好有性格喲。黑旗袍則俯身抓起啤酒瓶,啪啪啪,一口氣開了六個。來,我們喝酒吧。黑旗袍捉住冬瓜的手說。

喝酒。唱歌。

繼續喝酒。繼續唱歌。

一首歌唱完,六個啤酒也喝光了。

這時候,門被撞開了,蘋果6嗲聲嗲氣地搖進來。除了一身殺馬特打扮,她的手上還夾著一根女士煙。洪伯特注意到,蘋果6已經喝了不少酒,眼神迷離。她搖到洪伯特面前,一只手繞到他的脖子上,在上面吧嗒親了一口。洪伯特心花怒放,換了個方向。蘋果6意會,又在另一邊吧嗒親了一下。冬瓜醋意十足,丟開黑旗袍,舉著一瓶啤酒走過來,對蘋果6說:

“來,陪冬哥吹一瓶!”

“是冬哥呀,吹一瓶哪夠?”

“爽快!”

“一組一組來!”

冬瓜的酒興上來了,一口氣吹了兩瓶,加上原先吹的三瓶,不到十分鐘他就吹了五瓶。蘋果6有點恍惚,舌頭也短了。洪伯特一看情況不對,走過來說,你慢點,慢點。冬瓜,你先唱歌吧。冬瓜說,蘋果6,我要和你對唱。蘋果6一揮手,霸氣側漏,誰、誰怕誰啊?

像往常一樣,冬瓜一拿起話筒洪伯特就往外溜,他受不了冬瓜的尋親式唱法。洪伯特剛出門,看見石榴從對面的包廂出來。石榴也看到了。

“洪哥,我敬你一杯?!?/p>

“來例假了,不能喝。”

“洪哥,你越來越幽默了。對了,晚上趙總怎么不一起?”

“你別老想著趙總趙總,是不是不歡迎我?”

“哪會???我是看趙總好久不來了,蘋果6還問我呢。我說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蘋果6不知道?”

“她說上個月就失聯了。趙總還拿了她好多錢,說是入股做生意?!?/p>

“有多少?”

“十來萬吧?!?/p>

洪伯特的喉嚨口咕了一聲,像吞下去一杯啤酒,他有點驚訝于趙萬年的想象力。

“你呢?有沒有借他?”

“我哪里有錢?我自己買衣服還不夠呢。洪哥,趙總是不是有事啊?”

“他老娘躺在醫院里,他自己玩失蹤——你說有事沒事?”

站在走廊上的石榴這天晚上做了一個讓洪伯特印象深刻的動作,她一手按住自己呼之欲出的胸部,一手拍打著胸口,右腳用力一跺說:

“完了完了,他還欠我幾單呢!”

“人都這樣了,還什么欠不欠的?!?/p>

“完了完了!”

“完了就完了,以前他照顧你生意,現在你也回饋一點么。生意要做,人也要做。”

正說著,洪伯特身后的門開了,從里面繞出來冬瓜和蘋果6,兩個人像天津麻花一樣擰在一起,經過洪伯特和石榴身邊時,旁若無人。

“怪不得打他手機都不接?!笔窨粗O果6的背影說,“現在我明白了,她肯定是知道的。這幾天一直喝酒,喝酒,酒量爆棚?!?/p>

“知道也沒用。最苦的現在躺在醫院里,連藥費都付不起。”

這天晚上,洪伯特直到一點多才回家,他把歌單上的歌幾乎唱遍了,冬瓜一直沒回來。讓洪伯特始料未及的是,大概十二點多石榴又進來了,她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對洪伯特說,洪哥,我想了想還是你說得對,過去趙總照顧我生意,現在我也表表心意,錢是少了點。以后全靠你了。洪伯特呆立了半天,他第一次想不起該說什么,兩手習慣性地往前一推,做了個滑稽的外八字,仰起脖子唱道:

“我這一生,為情所困……”

十一

除了特殊情況,洪伯特每天去兩趟醫院。早上七點一趟。這時候醫生還沒上班,樓道里進出比較方便。洪伯特可以待在病房里和趙秀姑說說話,比如用什么藥啦,藥費多少啦,醫生前一天怎么說啦等等。下午來一趟。時間不確定,主要是去醫生辦公室了解一下病情,或者和主管醫生溝通溝通。

這天下午,洪伯特剛去醫院就被洪萬多帶回來的一個消息嚇到了。盡管有預感,但是洪萬多說出來時洪伯特還是無比驚訝:趙大標已經回到鹿島,看來熬不過月底了。

洪伯特靠在走廊上,又走到休息區的一個角落里。那些溫暖而百感交集的記憶遙遠又清晰,他止不住地淚奔。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趙秀姑過來了。趙秀姑說,洪叔,現在真是天塌下來了。一個躺在這里,一個跑了,一個數著日子過,做人真沒意思啊。洪伯特沉默了一下,問她老人知不知道情況。趙秀姑說,我娘有時候清醒,有時候又混里混沌。早上醫生叫她把腳抬起來她也抬起來,可過一會兒連我也不認識了,還問洪萬多是誰。洪伯特說,她問沒問過趙萬年。趙秀姑說,問了,還問了趙子龍。洪伯特說,趙子龍來過?。口w秀姑一邊搖頭一邊嘆氣說,昨天晚上來過,只待了幾分鐘就走了,臀不沾凳。留了五百塊錢在床上。洪伯特說,就他一個人?趙秀姑說,還有個女的,站在走廊上沒進來。洪伯特嘆了口氣。又坐了一會兒,洪伯特說,三婆吃東西怎么樣?趙秀姑說,就是不餓,肚子一直脹著,醫生說過兩天做個B超看看。醫生懷疑她胃里或者別的什么地方有問題。洪伯特說,已經這樣了,最好統統查一遍。三婆行動不便,可以讓醫生到病房來做一下。

回到病房,洪伯特看到洪萬多正在給老人按腳。照醫生吩咐,家屬每天多給病人按腳,伸拉伸拉病腿,有利于康復。洪伯特進來時老人看到了,她盯著洪伯特一直看。

洪伯特走到床邊說:

“三婆,我是洪伯特哪?!?/p>

老人又目不轉睛地盯看了一會兒,她動了動健康的右手,嘴里含糊地說:

“三……姑……”

洪伯特愣了一下,沒聽懂。趙秀姑聽懂了,她大聲說:

“娘,這是洪叔,不是三姑。你看清楚些?!?/p>

老人又叫了一句,這一次她說得很清晰:

“三姑……你去……哪兒了?”

洪伯特呆呆地不知說什么,現在他聽得清楚,也聽懂了。三姑是趙萬年的乳名。趙萬年在家行三,趙秀姑趙花姑之后他叫三姑。這是一個家庭密碼。往常別人東叫一句西叫一句,什么亂七八糟的都有,洪伯特都是一笑了之,剛才老人把他認作了趙萬年,叫他三姑,他心里分泌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有點傷心,有點尷尬,有點酸澀,又有點感動。

“三姑……”

老人再叫了一聲,一把拉住洪伯特的手,嘴角一連串地抖動。洪伯特分明看到,有一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涌出來。洪伯特趕忙俯下身,用手擦去淚水,顫抖地說:

“別難過,別難過,很快會好的?!?/p>

“三姑……”

老人的眼淚又涌出來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抓住洪伯特的手。有一種力量從干枯的手上傳上來,洪伯特的身體震動了一下,他再次俯下身去。

趙秀姑尷尬地說:

“洪叔,你別介意啊,我娘有點老年癡呆,經常忘事情?!?/p>

“你見外了,叫個名字又不會掉毛。她心里記著趙萬年呢!”

老人又說了句什么,松開手,用手指了一下。洪伯特不懂,洪萬多也不懂,還是趙秀姑懂了:

“娘,你放心,等會兒我讓洪叔帶回去?!?/p>

趙秀姑從床下拉出一個紅色塑料桶,打開蓋子,里面露出滿滿的一桶雞蛋。趙秀姑說:

“洪叔,這是土雞蛋,我娘養的土雞下的,萬多剛帶上來?!?/p>

“不要,不要。等三婆身體好一點了,給她自己補補身子?!?/p>

“家里雞蛋有的是,放久就壞了?!?/p>

洪伯特心里突然涌起一種本能反應,他激靈了一下,有點恍惚,也有點惡心。

晚上,洪伯特在漁樂城吃飯。漁樂城開在雙蓮路上,在兩邊清一色的咖啡吧里奪人眼球。這兒離雙蓮橋不遠。從三樓望出去,可以看見雙蓮橋就在視線的左邊斜對面。河里早就沒有了蓮花,兩岸倒是樹木成蔭,像個文藝園區。三三兩兩的青年非青年隱入樹叢或走出樹叢,把這里的黑夜變成了愛情的白天。

店主是鹿島人。店名是冬瓜取的,洪伯特則為漁樂城提供海鮮。漁樂城有一部分小海鮮來自鹿島,活跳腥鮮,原汁原味,能鎖住客人的口味。但凡大海鮮,比如黃魚鮸魚白魚鯧魚石斑魚等等,都是從一把手那里批發的。所以,洪伯特最擅長吃海鮮;和洪伯特在一起,也能吃到最鮮最便宜的海鮮。趙天名和趙萬年,朋友多,客戶多,請客吃飯的機會也多。加上兩人是朋友圈里有名的花佬和吃貨,帶上一撥客人或幾個小妹來喝酒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趙萬年還會隔三差五地在這里打打白條。至于宋大,這里和市交警大隊只隔了一條街,宋大會經常帶些朋友,或朋友們經常約宋大到這里吃海鮮。

洪伯特約了洪大同公司的顧經理吃飯,在座的還有一位女會計兼秘書。顧經理是山里人,得過小兒麻痹癥,一根拐杖不離手,平常做事低調,靠勤奮和謙卑做生意。這幾年經濟蕭條,公司卻逆勢而上,在本城做出了不錯的聲譽。洪大同純粹是因為私人關系進了這家公司。

因為主客不喝酒,洪伯特特意在海鮮上下了功夫。洪伯特從一把手那兒弄到了十幾只大紅蝦,每只三兩左右,放在盆里端上來的時候那個女會計一臉的表情簡直萌化了。最有特色的還是一個活鮸魚火鍋。具體吃法是,把剛剖洗過的鮸魚倒掛在一個鐵架上,魚頭做鍋底,魚身則一點點往下放,入湯部分即熟即食,既高大上,又最大限度地保證了每段魚肉的鮮嫩度。顧經理是客人,卻帶了一箱紅酒過來,說自己不喝酒,放在車里也是浪費,弄得洪伯特很不好意思。洪大同不敢多喝,只是禮節性地敬了幾杯。這天晚上,正經喝酒的只剩下洪伯特和那個年過三十的女會計。女會計到底能喝多少洪伯特不太清楚,洪伯特只注意到她喝酒的姿勢簡直爽爆了:好幾次顧經理在旁邊提醒說慢慢來慢慢來,女會計照樣一仰頭就干,酒是直接倒進喉嚨的,連喉頭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顧經理說,你這樣喝肯定會醉。女會計說,洪總這么好,我醉了也是應該的;就算醉了,顧總,晚上我搭你的車回去。顧經理笑笑說,搭車當然沒問題,等會兒你怎么走路?。亢椴卦谝贿厧兔φf,沒關系,等會兒讓大同送她回家好了。女會計一翹蘭花指說,洪總,你夠意思!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男神!

酒過三巡,洪伯特去洗手間,剛進門就碰上了宋大,原來宋大在隔壁包廂喝酒。洪伯特問宋大還有誰在,宋大說是一班朋友。洪伯特問趙天名在不在。宋大撇撇嘴說,趙天名哪里在!他肯定又和那個電視機在一起了。洪伯特說,趙萬年給他打過電話你知道不?宋大說,打了有卵用!他一天換一個地方,打游擊一樣,我們到哪里去找?洪伯特說,是啊,神仙也找不到。洪伯特問宋大需不需要去敬一杯他的朋友。宋大說算了,反正里面的人你都不認識。臨走時宋大問洪伯特這幾天有沒有見到冬瓜。洪伯特說,他都在鳳凰茶樓,把趙萬年的事風一樣發起來。宋大搖搖頭走了。

回到包廂,女會計已經酒到酣處,指名要和洪伯特吹瓶。洪伯特看看顧經理,正在猶豫要不要接戰,這時候手機響起來。好么,說曹操曹操到。洪伯特到門外去接聽。

打手機的是冬瓜,聲音壓得很低,跟特務接頭似的,他讓洪伯特趕緊去一趟。洪伯特說,我自己請客,怎么走得開?冬瓜說,你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晚上弄不好要出人命。洪伯特問他到底什么事。冬瓜說,你拍馬趕來,再遲一點就完了。話說到這個份上,洪伯特只好回包廂把事情說了一遍。最高興的是顧經理,他讓洪伯特趕緊去,還連聲說后會有期。洪伯特一口氣自罰了三杯,把剩下的事都交給洪大同處理。洪伯特下樓時路過隔壁包廂,一個人剛好出來,洪伯特側臉一看,發現蘋果6正對著門口坐在宋大旁邊。洪伯特趕忙走開去。

這天晚上,洪伯特回家時洪大同還沒回來。洪伯特在陽臺上等啊等啊,脖子都等長了,洪大同就是不回來,打他手機也沒接。洪伯特本來是想問問晚上喝酒的事后來怎么樣了,可是洪大同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他就在河面上傳來的馬達聲中酣然入睡。

十二

從陽臺上望出去,下了一夜的雨還在下。南方的雨,冗長拖沓,就像一個領導在講話。洪伯特歪著腦袋,一個一個地觀察礦泉水瓶,盡管他知道,這樣的天氣根本不適合判斷瓶里的油質,問題是這么多年他習慣了。過去洪伯特睡在臥室里,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趿拉著鞋子到陽臺上看礦泉水瓶——按照梅百合的說法,洪伯特每天看礦泉水瓶比看他親娘還勤?,F在洪伯特睡在陽臺上,睜眼就能看到,當然看得更勤了。洪伯特覺得機場的黃經理真夠兄弟,這兩百噸汽油解了油急不說,還讓他多賺了五六萬塊錢。要是過去,這點錢對洪伯特來講是根汗毛,眼下,它可比外邊的這場秋雨重要多了。

洪伯特用前天從醫院里帶回來的土雞蛋燒了兩碗蛋湯,給梅百合一碗,給洪大同一碗。洪小異不喝蛋湯,洪伯特給她煮了兩個土雞蛋。洪伯特自己不吃雞蛋。洪伯特不是不喜歡,是拒絕,或者說有明顯的生理反應。這一點說來話長。四十年前,洪伯特還在鹿島讀小學。那時候不允許養雞,一般人家也就偷偷養個一兩只。趙萬年家里窮,情況又比較特殊,他娘就壯著膽子多養了幾只。左鄰右舍當然有意見。村里考慮到趙萬年家里的實際情況,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趙萬年吃雞蛋的機會比別人多一點。加上他娘經常用一些從山上挖來的草藥煮雞蛋,煮出來的雞蛋居然有一股特別的香味。有一次,趙萬年把一個煮雞蛋帶到了學校里,他去廁所時同桌洪伯特把他放在書包里的煮雞蛋偷了出來。洪伯特沒什么剝蛋技巧,他慌慌張張地剛吃到一半趙萬年就回來了。洪伯特一急,把剩下的半個雞蛋連殼帶黃一起塞進了嘴里。洪伯特咬碎蛋殼發出的嘎巴聲讓四十年前的趙萬年痛不欲生,他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嘴里帶著明顯的吼叫聲。鹿島的這個早上因為一個煮雞蛋而扭打成一片。事情的結果是,十二歲的洪伯特被父親綁在了村頭的樟樹上,后來,還是趙萬年老娘偷偷幫他解開繩子帶回去的。作為補償,趙萬年老娘給洪伯特煮了一個香噴噴的雞蛋,可是洪伯特不吃,堅決不吃。四十年過去了,洪伯特再沒有吃過一個雞蛋。四十年的時光像蛋殼一樣說碎就碎了,四十年前的記憶卻像一枚生雞蛋讓洪伯特怎么也吞不下去。

洪小異喝了杯牛奶,吃過一個土雞蛋,把另一個放進包里。洪伯特問她要不要給格拉芙帶些土雞蛋去,洪小異的毒舌又吐出來了,她說,你弄幾個土雞蛋就想把格拉芙搞定?洪七公,你以為她是我寢室里的那幾個綠茶婊哪。再說了,她知道什么土雞蛋洋雞蛋。洪伯特后悔自己又多嘴了,他看了一眼臥室,知道梅百合還沒起床,就趕緊催洪小異出門。洪小異邊走邊說,真看不出,你還是個心機婊啊。

雖然下雨,洪小異還是堅持坐船去。

這一定是這個早上河面上最炫酷的一張插圖了。一條天藍色的木船在河面上走。洪伯特站在船尾劃槳,身上披著一件舊式蓑衣,頭上戴著斗笠,上身前傾的弧度嫻熟而標準;洪小異面對洪伯特坐在船頭,手里有一把透明傘,可以看到雨水蜿蜒地掛下來。從河邊經過的行人紛紛駐足,有人打著傘在橋上遠遠地往這邊看,似乎拍照了,不少人是從高樓上看到這個畫面的。

“小異,這種雨天去摘柚子恐怕不合適。”

“我看你是不想去。”

“答應過的事情當然得做,只是天氣不好。我是擔心格拉芙,你確定她要去?”

“你不用擔心她,你應該擔心雨。格拉芙不喜歡這么點小雨,她喜歡大雨,就是那種摔在地上會冒煙的雨。洪七公,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格拉芙馬上要走了。別說我沒提醒過你?!?/p>

“她要走?不會吧?好好的回去干嗎?”

“不是回去,是去別的地方旅游。這個你就不懂了,我來普及一下。他們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來找工作的,而是找份工作掙點錢,再去別的地方旅游。這么說吧,她下次的旅游費就是我出的,當然,也可以說是你出的。”

“怎么會這樣!白費了我一番苦心。我還想你們交個朋友,將來你要是去澳洲留學也方便,說不定還可以成為擔保人。我有個朋友的女兒就這樣,跟了家教幾年,兩人成了忘年交,后來她去澳洲讀書,一畢業就留在那邊了。唉——”

“洪七公,這事你怎么不早點說?早點說,寶寶也不用使出洪荒之力了,寶寶心里苦?。 ?/p>

“早點說,早點完!這下也完了,錢啊,湯圓啊,花雕啊,統統倒河里去了?!?/p>

“俗,真俗!洪七公,早知這樣,不跟你說格拉芙的事了,害我吃不到柚子?!?/p>

“想吃柚子還不簡單?回去的路上買幾個就是。三個人去一趟農業園,光入園費就是六七百塊。要是中午在附近吃個農家樂,少說也得千兒八百,你看冤不冤?”

“可憐我準備了一個晚上的單詞,白燒腦了。”

洪伯特不緊不慢地劃著槳,露在斗笠下的表情有些失落,也有些呆萌。

“小異,我突然有個主意。以后你出嫁,我用這條船送你?!?/p>

“哇,洪七公,這個想法聽起來很有創意,到時候你別反悔啊?!?/p>

“我反什么悔?小異,你知道這條船是怎么來的?”

“你不會說這是送給我媽的禮物吧?”

“倒不是送給你媽。小異,今天早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的,格拉芙也會喜歡的。”

這個秋天的早上,身體健碩的格拉芙還是一身運動打扮。她一手舉著傘,一手搭在岸邊的柳樹上練繃腿,畫面簡直亮瞎了。把格拉芙接上船,船開始沿著一條變窄了的河道走。河中央有些分割狀的網格,里面養著魚,花花綠綠的,在暗綠色的水面游出一個個漂亮的扇面。兩只野鴨子在河面上追逐著,突然一個猛子扎下去,又從老遠的地方鉆出來,貼著水面抖落身上的水珠。白鷺們站在木樁上,像一塊路標。站累了,振翅向遠處飛去,把尖細的叫聲拉得老長老長,然后打了個旋兒又射落到原來的木樁上。遠山在更深的秋雨中梳洗著一個夏天留下的痕跡。

洪伯特有點恍惚。一個洪小異已經夠他受了,現在加上格拉芙,兩個女人把一條木船踩得左搖右晃,晃出了一船的大驚小怪。格拉芙在拍照,嘴里一直叫著“MGD”“MGD”。洪伯特提醒洪小異別光記得玩自拍,忘了正事。洪小異似乎根本不在意。

洪伯特要去的地方其實不遠,離格拉芙的學校不過五六分鐘,具體來說就是一條橋的下面。這條橋挺寬的,承擔了這個城市南面的一大半出入任務。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橋下,隱藏了一個私人造船工場。可以說,本城大大小小的龍舟有半數以上是從這里秘密打造出來的。工場主老肖比洪伯特大幾歲,手藝精,和善,除了造船別無所好。幾年前,洪伯特是在酒桌上從別人那兒聽說到老肖的,埋在他心底的一個夙愿像臺風一樣追來。那段時間,洪伯特經常早出晚歸,弄得梅百合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幾個月后的一天黃昏,洪伯特把一條天藍色的木船劃回來,停泊在家后門,梅百合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洪伯特做過漁民,對船有感情,這一點梅百合理解;洪伯特做過木匠,對造船有感情,這一點梅百合也理解??墒?,洪伯特在城市里打造了這樣一條木船,還把它劃回家來作為交通工具,這讓梅百合無論如何不理解。洪伯特當然不會告訴她,這條木船里承載著他二十幾年前的一個承諾。

泊好船,幾個人相繼跳上岸。老肖正在打造一條新龍舟,輪廓已經顯出來了??吹胶椴睾蛢蓚€女人,尤其有個外國女人,老肖熱情地打招呼:

“紅7,這個番人是你朋友?”

想不到格拉芙聽懂了,用生硬的中文說:

“是、朋、友,朋……友。”

洪伯特說:

“這是我女兒的外教,專門教說洋話的。這是我女兒。小異,叫肖伯伯。今天我帶她們來,就是想看看你怎樣做木工,怎樣打船?!?/p>

“你真有閑心,打船有什么好看的?!?/p>

“當然好看,番人就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也給我女兒露一手,讓她知道知道當年她老爸是怎樣的把式。”

老肖寬厚地一笑,把斜夾在耳后的一支紅藍鉛筆拿下來,在幾塊并排的木條上做了記號,指了指長凳上的錛說:

“正好我口渴,來,你表演一下吧?!?/p>

這個早上,對見所未見的木工活格拉芙果然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她有點手舞足蹈。倒是洪小異,因為不去農業觀光園摘柚子,情緒有點像麻雀在樹杈上跳躍,她對洪伯特的安排似乎并不熱心。洪伯特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小異,你不是想知道老爸為什么打了那條船嗎?等事情干完了,我就告訴你。”

洪伯特的這個說法果然引起了洪小異的興趣。一個長久的疑問有了解密的可能,加上格拉芙對洪伯特的刨花動作充滿了驚喜,洪小異也有點躍躍欲試了。

畢竟長時間沒摸工具了,洪伯特很快就氣喘吁吁,汗從臉上掛下來,像雨水從傘面滑下。格拉芙用錛推了幾次,因為用的是蠻力,一直沒成功,還推出了刺耳的尖叫。倒是洪小異輕巧地弄了兩下就推出了一截刨花,這讓她高興得直跺腳。

兩個小時的早上像鳥兒飛過天空,將近十一點時雨停了。洪伯特提醒洪小異下午還要返校呢,得早點回去。幾個人揮手作別。送走了格拉芙,回來的船上洪小異問:

“洪七公,你不是說要告訴我這條船的來歷嗎?”

“話我跟你說了,你可不能回家亂說?!?/p>

“你說吧。”

“你答應了?”

“洪七公,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這么說吧,當初,我和你大同哥的母親第一次約會就是躲在一條破漁船下面。那時候我剛學木工不久,我答應她,將來一定給她親手打一條木船……”

“好老套的故事,不過聽起來還有點感人?!?/p>

“這算是一個由頭吧,當然也不全是?!?/p>

“我就說嘛,現在誰還會為一句話去造一條船?還是在城里,別人肯定說你腦袋被門夾了!對了,你干嗎把船弄成天藍色的?”

“天藍色的不好嗎?”洪伯特意味深長地說。

坐在船頭的洪小異不說話,呆呆地盯著河面。河面倒映著藍天,白云落在上面,像是落在船上;船走在河面,也像是走在天上。四周傳來雙槳打在水里又把水挑開的嘩啦聲,船頭一顫一顫地往前走,像個傲嬌的公主。

“洪七公,我有個請求。將來,你不光要用這條船送我,還要把這條船送給我!”

“是當嫁妝嗎?那我打一條新的給你好了?!?/p>

“不,我只要這條!”

十三

洪伯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在回老家的路上他和梅百合碰上了宋大。準確地說,還有蘋果6。趙萬年失聯后,洪伯特和宋大碰面的機會屈指可數。在趙天名的辦公室算一次,在漁樂城算一次,這是第三次。以前趙萬年在的時候,幾個人經常聚在漁樂城吃飯喝酒,兩三天不見,手機都打爆了。趙萬年一蒸發,大家聚在一起的興趣像股票一樣跌下來。宋大本來就很少去鳳凰茶樓,現在想碰上,幾乎成了偶然事件。加上蘋果6的身份比較特殊,洪伯特甚至覺得,宋大已經有意識地疏遠自己了。

“宋大,回來有事?”

宋大指了指旁邊的幾個紅男綠女說:

“都是漁樂城的朋友,帶他們來玩一下。”

宋大問洪伯特和梅百合一起回來有什么事,洪伯特說自己是專門來看趙大標的。宋大又簡單問了幾句趙萬年老娘的病,說過幾天去醫院看看。因為要趕車,洪伯特和宋大一行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走了。

從鹿島碼頭到老家東臼,一路上翻山越嶺,就是一幅活的地形圖。好在有車,早年建成的簡易公路像一盤蚊香點到了各個漁村。洪伯特老家在鹿島最東邊,太陽一出,整個村莊油汪汪的,像蓋了一層畫布。因為村莊搗臼似的依山而坐,所以就叫東臼。

車從油庫一帶經過時,遠遠地就看到兩個龐大的油罐。梅百合問洪伯特,現在誰在做?。亢椴卣f,老的都走了,有幾個年輕人在折騰。上次還說要跟我合作,我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你們年輕人的思路我跟不上。梅百合想起那些年在油庫受到的委屈,沒好氣地說,這個鬼地方,就是討飯也不要來。

車沿著半山腰在走,十月的海風使這個下午變得有些涼爽。向遠處看,海上白茫茫一片,水光有點晃眼。在鹿島和對面的一個孤嶼之間,一片開闊的生態漁場像稻田一樣引人注目。洪伯特對梅百合說,晚上我們去一趟生態漁場,趕緊把機場黃經理的事落實嘍。

但是,去生態漁場的愿望落空了。

車子一進村口,剛停下,一片哭喊聲像臺風一樣刮過來。梅百合扭頭一看,脫口叫道,紅7,一定是趙大標沒了!

洪伯特沒趕上趙大標的最后一句話。房間里,趙花姑哭得死去活來,所以趙大標的壽衣實際上是洪伯特一個人穿上的。在鄉下,給亡者穿壽衣有許多忌諱。梅百合暗示洪伯特避開去,洪伯特把手一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洪伯特只能留下來。這種時候,有人幫忙出出主意比什么都重要。

趙大標的老屋就在洪伯特的老屋下一層,也就是說,洪伯特的上屋住著趙萬年,下屋住著趙大標。洪伯特離家多年,老屋卻還在,主要是老人還住在這里,所以早幾年他把老屋翻修了一遍,有點民宿的味道。

黃昏時靈堂設起來了,下屋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海邊風大,哭聲在黃昏里顯得特別凄厲。洪伯特沒心情吃飯,就陪母親去上屋趕雞回圈。趙萬年老娘每次不在家,都會把幾十只公雞母雞交給洪伯特母親照看一下。下午一忙,老人把趕雞回圈的事給忘了。

趙萬年的家坐在村莊的制高點,往上就是后山了,這給養雞提供了有利條件。老人在后山和房子附近打了幾根木樁,又用早年漁業隊丟棄的破漁網一拉,就有了一個天然養雞場。雖然不算完全放養,也算半走地雞。洪伯特母親在院子里一站,嘴里發出有節奏的叫聲,“啄——啄啄……”“啄——啄啄……”,雞們像聽到號令似的從四面八方趕來,圍在一個固定地方啄食。洪伯特站在院子里,覺得這個場景好熟悉,有一刻,他甚至有點穿越的感覺。

老人下屋去了,洪伯特在后面叫住了梅百合。

天暗下來,路燈亮了。從這兒望去,海上的月亮真像個蛋黃,而漾起的波光,就像是滿滿一海面的蛋清。自從離開鹿島,離開東臼,洪伯特也記不清有多久沒看到家鄉的月亮了。

洪伯特說:

“你卡里還有多少錢?”

梅百合警覺地說:

“你想干啥?家里就這點錢了?!?/p>

“先取兩萬塊出來吧。就算喝西北風,也得辦了眼前的事。人死最大。”

“紅7,我們現在自身難保。有錢做好人,沒錢打哭嗝。你是想打哭嗝對吧?再說了,這兩萬塊能干什么!”

“總比沒兩萬塊好。我們還可以打打哭嗝,趙大標想哭也哭不出來了……”

梅百合沒回頭,這一次她聽得出洪伯特聲音里的滋味。下屋的哭聲像一種背景語言在夜色里飄浮。梅百合不說話。

“就這樣吧。走了一天,你也累了,你先睡,晚上我守夜?!?/p>

洪伯特一共待了五天。除了悲傷,這五天里還有兩件事讓洪伯特心里貓抓一樣。

一件是關于洪大同的。顧經理打來電話,問洪伯特有關洪大同的最近情況。雖然顧經理說得比較婉轉,可洪伯特一聽,腦袋就像一個西瓜掉到了地上,整個過程,他完全是背著梅百合聽完電話的。顧經理是實在人,他的溫馨提示其實就是一張通知書。洪伯特真后悔?。喝绻翘焱砩喜唤佣系碾娫挘退憬恿艘矂e走開,洪大同和那個直喉嚨的女會計也許就沒什么事故了。事實上,那天晚上冬瓜也的確沒什么事,就是叫他去救場,因為趙天名和緋聞女友帶了一班姐妹在另一個地方和他拼酒?,F在洪伯特連腸子都悔青了。洪伯特憤怒地給洪大同打電話,撥了幾次都無人接聽。想到這種事絕非一個電話或者在電話里能說清楚,洪伯特決定先壓一壓火氣再說。

另一件事對洪伯特的打擊更大。消息是洪萬多帶回鹿島的。趙秀姑無法抽身,就讓洪萬多回來送趙大標一程??墒呛槿f多帶回來的消息比七八月的風暴還讓人恐懼,甚至是絕望的:醫生給老人做了檢查,發現她的肝部居然有近十二公分的陰影,屬于肝癌晚期。

洪萬多是傍晚時分把洪伯特單獨叫到村頭的長廊里告訴他的。洪萬多一邊說一邊抽泣。洪萬多說,本來我想遲一點或者回城以后再說這件事,可現在既然是肝癌晚期,還在醫院里為腦溢血的事忙來忙去,還有沒有意義?在醫院里多躺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錢啊。洪伯特坐在木凳上。除了最初的一聲驚叫,這個消息像一個盜賊把他的腦袋偷得空空如也。有一段時間,他一直盯著遠處的一盞航標燈。航標燈閃了三下綠光停了,然后又閃三下。反反復復。洪伯特想起來,小時候他和趙萬年、趙天名、趙大標、洪萬多及村里的其他小伙伴們,一吃過晚飯就聚在這里,盯著這盞航標燈一遍一遍地念:白龍嶼的燈閃三閃,閃三閃……看誰念得又快又對,而趙萬年總是念得又快又對的那個。

洪伯特長嘆了口氣,問:

“醫生說還有別的辦法么?”

“西醫是沒辦法了,中醫還有一種叫什么細胞免疫治療。需要用親人的血來進行培育,再注入病人體內。醫生說需要三個療程。”

“要多少錢?”

“九萬吧。醫院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

“本地有做么?”

“醫生說有,中醫院就有。洪叔,你說這個做了有用嗎?”

“這個我也不懂,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吧。”

洪伯特躲到沉默里去了。遠處的航標燈還在一如既往地閃一下,再閃一下。

這天夜里,洪伯特一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悲傷像爬山虎爬滿了他的心,他干脆坐起來。梅百合有些生氣。洪伯特想了想,就把趙萬年老娘的病跟梅百合說了。梅百合沒好氣地說:

“這有什么好糾結的?人都這樣了,沒錢就是等死。要么你去找幾個有錢人多捐點錢,死馬當活馬醫。”

洪伯特拍了拍臉說:

“你倒提醒了我!對,我可以回去找找方大臉和那些牌友。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也好啊,總不能眼光光地看著她死。”

外面傳來了雞叫聲,三更天了。漁村的下半夜,這雞叫聲高一聲低一聲的,顯得特別空曠也特別親切。梅百合翻了個身說:

“反正人這樣了,雞留著也沒用。不如叫大家以買雞的名義湊點錢,表表心意。”

路上洪伯特跟單醫生通了電話,事情已經很清楚了:肝癌晚期。醫生斷定,最多活兩個月;如果用細胞免疫治療,可能性還是有的。關鍵是醫藥費,如果承擔得起,不妨試一試。

所有問題都指向了一點——錢;錢,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回家洗過澡,換了身干凈衣服,洪伯特馬不停蹄地去鳳凰茶樓。下午三點多,火鳳凰正坐在一樓的大廳里品茶,一炷檀香侍立在側,青煙裊裊。洪伯特在一張紅木椅子上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說籌錢的事。

火鳳凰說:

“你也別急,我們不是有茶樓群嗎,你把事情放在群里發布一下?,F在這種事,很方便的。有個痛,有個災,大家都流行眾籌模式。”

“對啊,這個主意好!”洪伯特一拍大腿說,“你馬上幫我編個消息發布出去。我弄個眾籌名單,具體數目一目了然。到時候,我做代表,再給每個人送幾只雞或幾斤雞蛋,表表心意?!?/p>

正說著,洪伯特看見方大臉從樓上下來。

“好啊紅7,你兩個躲在這里秀恩愛?!?/p>

洪伯特說:

“剛到,剛到,肚子空了,先喝口茶?!?/p>

方大臉指指樓上說:

“剛才我跟大家說了,每個人一起湊一點,就算輸幾盤麻將嘛,這是積德的事。我帶個頭,出三萬;七索說自己出三千;對了,老白也說出兩千。我看,這次太陽要從你東臼下山了?!?/p>

“這就好!這就好!先把第一第二個療程的醫藥費湊齊了,后面的再想辦法。我馬上讓火鳳凰在群里發布一下。大臉,你是老司機,帶帶兄弟——謝謝你啊!”

“都是兄弟,還客什么氣!我先出三萬,以后有事情再說?!?/p>

站在一邊的火鳳凰接過話說:

“你大咖出三萬,我一個弱女子就出一千吧。少是少了點,也算一點心意?!?/p>

方大臉翹翹大拇指說:

“紅7,難怪你五體投地,兄弟我也是羨慕嫉妒恨哪!”

因為有事,方大臉先走了,出門時一再吩咐洪伯特要把事情辦好,錢不用擔心。方大臉走后的這個下午,洪伯特隨即上樓對眾人表示感謝。在場的都是老牌友,幾個和趙萬年交情淺一點的,一聽說這事,也加入了眾籌模式。不到半個小時,鳳凰茶樓群里已經貼出了相關訊息,并附有一張長長的眾籌名單:

方大臉 三萬 母雞三只公雞一只雞蛋五斤

洪伯特 一萬 母雞一只

七 索 三千 公雞兩只雞蛋五斤

瞇 眼 兩千 公雞一只母雞一只

老 白 兩千 母雞兩只公雞一只雞蛋五斤

火鳳凰 一千 公雞一只雞蛋兩斤

……

洪伯特粗略一算,兩個療程的醫藥費不成問題了。

十四

現在,洪伯特正在去往醫院的路上。已經有六七天沒來醫院了,想起老人把自己認做趙萬年的事,洪伯特感覺有點滑稽又辛酸。

下午的眾籌結果出人意料。接下來要解決的是住處問題,就是說老人住在哪里。按照單醫生的說法,血清培育要兩個星期左右,療程之間還需要間隔三四個星期。這樣說來,要是住院,時間相當長,那么住院費的支出就相當驚人了,所以住院成了不可能的事。洪伯特想到了趙子龍。印象中除了趙秀姑的嘴里提過一次,這段時間就沒見過他的尊容。洪伯特咬牙切齒地想,不能便宜了這個狗兔崽子:血清培育由他先做,不合適再換別人;老人出了院就住在他那里,天經地義嘛,客觀上也能省一筆錢。想到這里,洪伯特的心里還有點小得意。

只是下午給趙天名打電話時有點蹊蹺。趙天名沒去老家送喪,梁醫生也沒去。按理說,至少得去一個人。梁醫生上班抽不開身情有可原,趙天名就說不過去了。親戚,朋友,發小,無論哪種關系都有理由回老家一趟。洪伯特給趙天名打電話時猶豫過,至少像抓麻將牌一樣摸了一下又一下:冬瓜不可能打了,宋大也不可能打,剩下來的只有趙天名。打給趙天名還有一個理由:雖然之前他已經拿了一萬塊,但那是運輸款,與人情無關。讓人疑惑的是,趙天名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的,還沒說兩句就掛了,弄得洪伯特莫名其妙。

副駕駛座上的手機響了,洪伯特一看,是梁醫生打的。洪伯特一邊開車一邊聽梁醫生說話。起初梁醫生說得還比較正常,說著說著,就變成哭訴了。直到汽車開進社會車輛停車場,梁醫生聽到了洪伯特和門禁的對話,才戀戀不舍地掛掉手機。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那個謊稱是華業集團老總女兒的女人,就是個江湖騙子。據梁醫生說,現在那女的已經鬧進了趙天名公司,把財務會計趕走了,把一個多年的老搭檔也趕走了,聲稱自己要拿公司一半股份,還要當財務會計,弄得趙天名從公司里出不去,家又回不來。梁醫生說,我該怎么辦呢?洪伯特嘆了口氣說,原來是這樣。你再忍忍吧,一丈都過了,不在乎這一寸。

洪伯特是在醫院的走廊上碰到趙秀姑的,看上去她更瘦了,眼眶凹陷,塞得下一個拳頭。

“你是不是沒吃飯?這里全靠你啊,你要是撐不住,三婆怎么辦?”

趙秀姑捧著頭說:

“哪里吃得下去?做人……真沒意思。”

“你可千萬別這么想,誰家沒個風吹草動?三婆怎么樣了?”

“還是不想吃,要吃就吃個煮雞蛋,慢慢嚼,慢慢咽。不過,也就是吃點蛋白。”

“飯吃不了還吃煮雞蛋?”

“是啊,她本來就喜歡吃煮雞蛋,吃了幾十年了。我叫萬多在老家煮了一飯盒帶上來,她一口氣吃了兩個?!?/p>

洪伯特心里哆嗦了一下。想起下午的事,他把眾籌情況跟趙秀姑說了。讓洪伯特意外的是,趙秀姑并沒想象中的高興,反而低著頭反復說,罪過,罪過。這怎么行呢?洪伯特勸她,說這些都是大家自愿的,并沒勉強誰。趙秀姑的神情稍微松弛了點,嘴里還在碎碎地念著,罪過罪過,罪過罪過。

老人已經醒了,半靠在枕頭上,像個紙片人。洪伯特叫了一聲,老人睜開眼。洪伯特又叫了一聲,老人呆滯的目光一直貼在洪伯特臉上,嘴角開始蠕動:

“三姑,這幾天你去哪兒了?”

趙秀姑趕緊說:

“娘,你又糊涂了,這是洪叔?!?/p>

老人又叫了一句,這一次她說得比第一次更清晰。洪伯特苦笑了一下,走到老人身邊,捏捏她的手說:

“我看你好多了。你要多吃東西,很快會好起來的?!?/p>

事情就是在這時候有了意外變化。老人松開洪伯特的手,用手指往床頭指了指——那里有一個飯盒。洪伯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個瓷碗從三樓掉了下來。

“三姑,你把飯盒打開?!?/p>

“娘,這是洪叔,你糊涂了?!?/p>

“三姑,以前你最喜歡吃娘煮的雞蛋了,飯盒里有……”

洪伯特感覺自己的腦袋一下子被一群黃蜂圍住了,一種刻骨銘心的記憶讓他整個人浮起來。

“三姑,飯盒里有煮雞蛋,你吃。”

老人盯著洪伯特。

洪伯特的目光游移不定,他艱難地伸出手,抓過飯盒。趙秀姑看著洪伯特,洪萬多也看著洪伯特。洪伯特一咬牙,啪的一聲打開飯盒。

“三姑,你剝了吃?!?/p>

洪伯特從飯盒里撿出一個煮雞蛋,他很認真地把飯盒蓋上,又很認真地開始剝煮雞蛋。

“小時候,你最喜歡吃煮雞蛋了。”

洪伯特艱難地把一個剝了的煮雞蛋塞到嘴里,他突然嗆了一下,眼淚花花的,但他很認真地吃著,很認真地看著老人。

“好吃嗎?”

“好……好……吃……”

趙秀姑和洪萬多看到,老人嘴角一咧,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洪伯特接到電話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左右,那時候他正在家里和洪大同吵架。洪大同承認自己和那個女會計好上了。洪伯特質問他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洪大同倒是坦白,說是喝了酒送她回家的那天。洪大同這樣說的時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得洪伯特真想一巴掌扇過去。洪伯特問他怎么辦。洪大同攤攤手說,我在這個家本來就是多余的,要不,我搬出去好了。洪大同的話讓洪伯特差點氣暈過去。梅百合也聽到了,她似乎沒有洪伯特那么悲傷,那么激動,只是站在客廳里夸張地拍了拍手,不知道什么意思。洪大同噔噔噔地穿過客廳,迅速抓起茶幾上的手包,在洪伯特和梅百合錯愕的目光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洪伯特的腳步沒有嘴里的詞語利索,他有點氣糊涂了,這時候,一個電話打進了手機。洪伯特心煩意亂,瞥了一眼摁掉了。手機又響起來,還是先前的號碼。洪伯特低聲罵了一句,不過他注意到,這個號碼是外地的。洪伯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預感到了什么,他抬頭看了看客廳里的梅百合,梅百合也盯著他的手機呢。洪伯特有點恍惚。糟糕的是,鈴聲突然斷了,整個客廳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攥住了脖子。

等待。

等待。

手機終于在最濃最緊張的寂靜中尖叫起來。洪伯特做了個手勢,梅百合趕緊把嘴閉上。

“喂?”

“……”

“喂!”

“……”

“喂、喂,趙萬年!”

“……”

“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是趙萬年!趙萬年,你做鬼做習慣了是吧?要還是人,你就光明正大地說幾句!”

“我也想說……”

“你就光明正大地說,死也死個干脆!你這是哪里的電話?”

“告訴你也沒用,就當我已經死了?!?/p>

“死了倒好,干脆!你這賊還好意思打電話?你老娘躺在醫院里不要了?你還是不是人?”

“我有什么辦法?手又夠不著?!?/p>

“趙萬年,天下只有一個壞人,偏偏讓我碰上了!”

“你就當我是鬼吧,我現在過的就是鬼日子……”

“你老娘不要了?”

梅百合在旁邊著急地打著手勢,示意洪伯特按下揚聲器。洪伯特猶豫了一下,還是滿足了她的要求。

“你老娘的事你都知道,干嗎還不回來?”

“回去?我怎么回得去呀?我欠鬼也三張冥幣,回去能干嗎?”

“回不來也得回來!回來說說清楚,總得有個說法嘛!”梅百合搶前一步靠近洪伯特,她的腦子里像有一百頭公牛呼嘯而出,她對著手機大聲喊,“我們把你當朋友,當兄弟,你倒好,插朋友一刀,插兄弟一刀!你連人都算不上!”

大概梅百合的出現有些意外,嚇到手機了。

“趙萬年,你別假死!洪伯特認你兄弟,我不管!反正,反正趙秀女也不認我做姐妹了,大家臉都撕下來了,撕就撕到底!”

“我也是沒辦法……我也不想這樣……”

“那你先回來嘛,把事情說清楚。給我們打個欠條也行,這么多錢總得有個說法!”

“……”

手機里又沒了回聲,隱約可以聽到一兩聲刺耳又空曠的喇叭叫,像是躲在一個什么僻靜處。梅百合湊近臉,對著手機繼續大聲說:

“趙萬年,我和洪伯特要離婚了,你馬上弄一百萬給我!不然,我死了躺到你家里去!反正你家我也熟門熟路,你兒子還在!洪伯特講兄弟,講仁義,我一個女人,就是要錢!錢都沒有了,要仁義填坑?。 ?/p>

洪伯特回頭瞪了梅百合一眼,他把手機移開去,照這樣下去,對話肯定無法繼續進行。洪伯特想把揚聲器關了,梅百合一掌拍在他手上。梅百合在客廳里高一聲低一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憤怒。

“趙萬年,你老娘要三個療程,我給你解決了兩個,最后一個你說怎么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要不,你問問趙天名看……”

“要問你自己問!你倒是把自己推得靈清!”

“你問問宋大,宋大的本金我還得差不多了,就剩一點點?!?/p>

“哎呦,趙萬年,你的腦子真是被驢踢了!告訴你吧,人家把你的‘蘋果都啃掉了!你是不是夢之藍喝多了?”

“那你問問冬瓜,冬瓜總有碰到吧?”

“碰到有個屁用!他向你討錢!”

“紅7,你就問問冬瓜!他也要摸摸良心,躲在外邊的時候我去看過幾次?我給他的錢夠買一座房子了!再說,他還欠我六千塊賭債!”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你還說良心,你有良心嗎?你還了宋大的錢,還了冬瓜的錢,就是不還我紅7的錢對不對?趙萬年,你這賊!好了,好了,我也不跟你廢話了。今天我先告訴你,我問過律師,你把房產過戶給趙子龍的程序不合法。你不說清楚我就告你!”

“告就告吧,反正我回不去了。不過,我今天打電話有兩個意思,也是兩句話:第一,我對不起你,兄弟;第二,我謝謝你,兄弟!”

洪伯特想說什么,可他空洞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此刻他的腦子里像是沒了信號。梅百合一看情形不對,伸過手來要奪手機。洪伯特一甩手,手機像手雷似的飛了出去,啪的一聲砸到墻上,又掉在地板上。

“梅百合,你想干什么?”

洪伯特撿起手機,手機啞了。

“我還沒問你!正事不說,七七八八一大通,你有病??!”

“不是都說了嘛,還想怎么說?”

“你叫他把錢拿過來,錢!錢!錢——”

“他真沒錢,你叫他去偷去搶?。坷弦惠吶酥v義利天下,義、義,你懂不懂啊!”

“什么狗屁義啊義啊,你是生意人,不講生意,做什么好人?做好人要成本,要代價!我看你是不想要了!這個家真要散了!”

洪伯特突然感到眼前有一堆黑影飄過,一種熟悉的感覺飛散開來,他竭力想冷靜一下,可右手不由自主地舉起來,使勁一揮,手機在一個巨大的撞擊聲中四分五裂。

梅百合目瞪口呆。

洪伯特穿過梅百合的目瞪口呆,摔門而出。

外面下雨了。十一月的早上,南方的雨點又大又肥,把心下成了篩子。洪伯特沒猶豫,他徑直朝河邊走去,那條天藍色的木船就系在那里。洪伯特解開纜繩,一個跨步跳上了船。艙里積水了,洪伯特的腳步讓積水晃蕩起來,輕輕柔柔的,像一船淺笑。雨落在河面上,仿佛灑下滿河的種子。河面有點暗,洪伯特卻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他似乎看到了許多年前在家鄉鹿島山頂上眺望的那片?!瞧瑢掗煻纳畹暮0 ?/p>

雨,還在下,下在船艙里,下在河面上,下在更深的遠山中。洪伯特舔了舔嘴角的雨水,仰頭深吸了一口氣,雙槳一拉,在他腳下,天藍色的木船向河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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