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光曲曲折折

黃也

闊葉上的乳白汁液、沒有名字的黝黑河流、黃皮膚的底層民眾、垂直日光下的情感流變、東南亞的潮熱和綠意······顏色紛繁，都在法籍越南裔導演陳英雄的電影中安靜地綻放開來。

越南是一個青翠欲滴的國家，總沾惹著雨水陽光，有東方的人文底蘊、法式的浪漫情調;她清和溫煦如日光下的汩汩水流，她聒噪沉悶似一場密集雨點組成的磅礴暴雨。電影中的她明艷又孤寂，是殖民統治者失落的一角，留有抹不去的傷痕歷史和神秘回憶，但她始終依靠自身頑強的生命力，奮力生長。

14 歲就從越南移民到法國的導演陳英雄最經典的作品就是他的“越南三部曲”（《青木瓜之味》《三輪車夫》《夏天的滋味》），是越南電影中具有本土特色和人文精神的代表作。他影像中的越南，不僅具有唯美的詩畫氣質，也顯示出了獨特的作者視角，幻想和真實緊密交織，是他對故土越南的回望、審視和懷想。影片的攝影風格多以一種平鋪直敘的方式展示，在顏色的運用上也形成了個性化的思維模式，自然與人、柔美與冷硬、傳統與現代……都有各自的顏色。

《青木瓜之味》是陳英雄的長篇處女作，主要講述了女孩梅先后在兩戶人家做傭人的境遇，故事背景設在了上世紀五十年代處于戰亂的越南，但影片只留了幾筆白描（宵禁的鳴笛聲、飛機聲等）展示當時的局勢，導演以其特有的身份視域將兒時記憶中的故土理想化了一番，描摹得十分雅致安適。似乎永不停歇的鳥叫蟲鳴、蔥郁茂盛的植株、古樸靜謐的庭院等景和物都在法國某個攝影棚被搭建，復刻了一個安寧和諧的“異國他鄉”。影片的臺詞很少，大多都處在一種自然的環境聲和一些有意添之的配樂里，光線柔和，著色飽滿，極好地融合了東西方的顏色和韻味。

法國導演呂克·貝松說電影的基調色彩是“游離于整部影片，無時無刻不對電影情節的推進和觀眾的觀看心理產生影響的，充斥于大量畫面和情節的色彩。”《青木瓜之味》的基調色就是青木瓜的顏色——綠和白，干凈、自然、美好，就是在這種顏色氛圍下一個清新純美的舊式愛情故事悄然開始，善良樸實的女傭和多才溫柔的少爺跨越階級身份獲得幸福和美滿。從《青木瓜之味》開始，綠和白就一直出現在陳英雄的電影中，只是到了《三輪車夫》這種代表自然的綠和純真的白被扭曲了，變成了城市里流轉在每個人手中的綠色鈔票和底層邊緣人蒼白無力的精神世界。

我出生時/暗自嗚咽/藍天大地/溪水黝黑 /長年累月下/我逐漸成長/沒人對我細加垂憐/沒名字的河流/沒顏色的鮮花/芳香撲鼻/萬籟無聲/我舉目猶豫/能否穿州過省/重返家園（摘自越南詩歌《沒有名字的河流》）。三輪車夫、黑幫詩人、妓女、混混……馬不停蹄為生活四處奔走的底層人，他們沒有名字，沒有顏色，他們生活在曾被稱為西貢、有著“東方巴黎”之稱的越南首都胡志明市，但他們的生活沒有什么絢爛的光彩，只有疲憊和忙碌，連城市本身都是動蕩不安、缺乏生氣的。《三輪車夫》不同于《青木瓜之味》中那個清爽恬靜的“越南”，而是一個充滿殘酷現實和黑色情節的越南，所以影調陰郁偏冷。為了突出壓抑復雜的現實環境，還使用了實景拍攝、手持攝影、自然光線、長鏡頭調度等方式輔助，并著重以清冷的藍、衰頹的黃以及暴力血腥的紅來表現人物內心的情緒變化和心理狀態。

在一個滿是枯黃雜草、映著昏黃余暉的廢舊天臺上，黑幫詩人殺死了強暴他女友的嫖客。紅色和黃色相加，彌漫著一股寂寥無助的思緒，雖然是暖色調畫面，但底子里仍是涼薄和凄冷。“太陽底下無新事”，兀自出現的高潮點轉瞬即逝，多只是一日復一日的平常光景，生活的洪流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停止前行。等到夜色到來，一種無法躲避的傷痛會像刀子一樣刺中那些迷失的人，黑幫詩人就是其中之一。當紅色的烈焰逐漸攀爬到他身上時，肉體的疼痛會抵消精神的疼痛，最終連著他的惶恐和罪行一并化成焦黑的灰燼。

黑幫詩人與三輪車夫相對，就在黑幫詩人自焚時，三輪車夫也陷入了一種“自焚”，只是燃燒他的火焰，是藍色的。因為經受不住加入黑幫后的生活狀態，他通過酒精和藥物釋放出了內心的恐懼和不滿，在一種迷幻狀態下將一桶藍色油漆涂滿了全身，冷卻了也洗凈了自己。這種狂人式的行為是他實現自我救贖的方式，也成為他回歸正常生活的入口。藍色是希望，紅色是死亡，色彩和人物的命運相融，一個走向了光明，一個走進了黑暗。

《三輪車夫》里陳英雄的色彩思維是雕刻人物性格的美工刀，尖銳且深刻。但在《夏天的滋味》中他把刀換成了磨石頭的砂紙，放下了對社會問題的揭露和批判，轉而琢磨起了婚戀和家庭。《夏天的滋味》是“越南三部曲”的終曲，去除了《三輪車夫》中現實的苦難顏色，延續、升華了《青木瓜之味》中的色彩風格，人物的情感色彩和畫面色彩相得益彰，更深邃也更細膩。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夏天的滋味》的攝影師是侯孝賢的老搭檔李屏賓，兩位光影詩人的碰撞恰到好處。影片的色調是平穩的中性風，不深不淺，敘事節奏也很舒緩愜意，畫面中滿滿都是“夏天的滋味”，寧靜的躁動、潮濕的炎熱以及裂開了的秘密。

《夏天的滋味》源自陳英雄在越南看到的兩位老人互訴關于戰爭記憶的場景，老人們對可怕回憶的平靜態度打動了他，因此他想以同樣冷靜的方式呈現生活。于是，他將取景地帶到了越南河內，圍繞著一個由四兄妹組成的中產家庭的婚戀狀態展開。大姐和丈夫結婚多年育有一子，卻各自出軌;二姐新婚不久剛剛懷孕，但因為丈夫對她有所隱瞞而陷入猜忌;小妹游走在兩個男人之間，還十分依戀/愛慕自己的哥哥。背叛、情欲、孤獨、愛情、婚姻，每個詞都對應著復雜的情感色，難以全然概括。但有兩種顏色可以確定，那就是綠和藍。陳英雄常常將鏡頭對向綠色和藍色，綠色的植物、藍色的衣衫、混合了兩種顏色的室內空間等等，幾乎每一個鏡頭都有這些顏色的影子，不只是因為這是熱帶是越南是夏天，更是因為這就是那些人一直在追尋和向往的顏色，沉靜平和的顏色。

“綠色的光曲曲折折/從樹上落進被剖開的青木瓜里/三輪車夫和黑幫詩人/汗水和血色/混合相融化作了火光/待那光燃盡陷入黑色的泥澤/ 日頭升起/它又會回到它原有的位置/和過去一模一樣。”（《越南三部曲》）如果要以一種顏色來形容這三部電影，《青木瓜之味》會是白色，那是青木瓜被折斷后莖根處滲出的乳白汁液;《三輪車夫》是藍色，來自年輕的三輪車夫狂放迷幻時往身上涂抹的油漆;《夏天的滋味》則是綠，是河內下龍灣的水。色彩是生命是情感是充沛世界的活力，是電影語言中至關重要的存在，陳英雄的影像因其色彩有了更強大的光影效果。他說他想給觀眾一種直接來自顏色的感受，就像繪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