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里的甜冰棒

●立 新

在我兒時的鄉村，人們都不太喜歡夏天。酷暑難當，何況還要頭頂烈日，去田間地頭忙農活，汗流不止，卻又無處可逃，尤其是搶收搶種。因此，鄉人們都稱夏天為“苦夏”。

但孩子們對夏天卻是滿懷期待的，一則，放暑假了，不用再去上學；二則，只有夏天，才能吃到冰棒。

白晶晶、透心涼的冰棒，是夏天的絕配，越是炎熱，冰棒越是誘人！但想要美美吃上一支，也絕非易事。那時的鄉下，冰箱、冰柜等制冷設備一律沒有。

想吃冰棒，唯有苦等，等待那個賣冰棒的人，在某個午后突然造訪。

隔三岔五，賣冰棒的才會出現在村里一次。他騎著一輛載重自行車，車后座上綁放著一個長方體的木箱子，我們知道，里面全是冰涼的驚喜！

那可不是一般的木箱子，而是一個經過精心改造的移動“冰箱”：箱子被一層厚厚的棉被包裹著，嚴嚴實實，棉被上再用圖釘，釘上一層透明的塑料薄膜。小孩們垂涎三尺的一支支又冰又甜的冰棒，就盛在里面。

那時，自行車在鄉下還是稀罕物，平時難得一見，只有做生意的商販才會騎。因此在夏日里，只要聽到自行車的鈴鐺聲，孩子們便知，十有八九是賣冰棒的來了，吵著、鬧著，務必讓父母買上一支。沒有空調，沒有電風扇，冰棒無疑是最好的降溫方式了。看著孩子一臉的饞相，大人們大都會同意，再苦不能苦孩子，更何況毛把錢一支，還是吃得起的。

錢一交，箱子就會打開，一股“霧氣”沖了出來，冰棒特有的清涼味道也撲面而來了，是的，就是孩子們惦記很久的那個味！吮吸上一口，那個甜，那個冰，美妙極了！

取出冰棒后，箱子要被迅速蓋上，否則外面的熱氣躥進去，冰棒就會融化。有段時間，我一直很不解——用棉襖捂著冰棒，越捂越熱，冰棒豈不要全化在箱子里了嗎？后來，才知道那層棉被不為“保暖”，而是為了隔絕外面的熱空氣。

我們村，也有個賣冰棒的，叫阿華。初中畢業后，阿華便在家務農。每到夏季，他都會忙里擠空，抽出時間去賣冰棒，想借此掙點錢，給重疾在身的老母親看病。凌晨三點，月華猶在，阿華就已跨上自行車，直奔縣城里的冷飲廠進貨。中午十一點多，才匆匆歸來。然后，趁著中午，大家都在家吃飯、午休，走村串巷地叫賣。阿華肯吃苦，車后座上的箱子很大，一次能進三四百支冰棒，要輾轉賣好幾個村子。

凹凸起伏的鄉村小路上，蟬聲鼎沸，驕陽似火，阿華費力地踩著自行車，汗流浹背，單薄的身影一拱一拱地朝前移。

冰棒進得越多，賣得越多，利潤也就越大，但風險也隨之增大。夏季，雷陣雨從不打招呼，說來就來。一下雨，鄉間的泥巴路，就會泥濘，自行車便騎不了；且天一變涼，冰棒也就不好賣了，阿華最怕這樣了。

遇到這種情況，阿華只能沮喪地回到家中，把沒賣掉的冰棒，免費送給村里人吃。我記得，阿華送來的冰棒，都不能用手直接去接，只得用碗去盛：冰棒衣已掉落，裸露的棒體正不停地朝下滴水。

村里人樸實，沒人會真白吃阿華的冰棒，大家會不約而同地按原價付錢。阿華的自行車是借錢買的，大伙心知肚明，不忍心看他虧本，孝心破碎。

阿華接到錢后，心里也是暖乎乎的，再熱的天，再大的雨，也都不怕了。

前幾日，當我跟正在上小學的孩子，說起這段往事時，他覺得不可思議。而后，孩子神情憂傷地跟我說，爸爸，那時太窮了，小孩和大人都太苦了。我說，是呀，你趕上了好時代。

美好時代，苦夏不再有，甜絲絲的感覺，每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