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不舍桑麻情

● 孟祥菊

五一小長假返鄉，進門后發現父親不在。母親嗔怒著告訴我，昨晚下了場小雨，父親一大早就到自家的田里忙活去了，說是過兩天要雇機器種玉米。

父親已七旬過半，對自己的幾畝口糧田仍不舍初衷，至于春種夏忙秋收冬藏之類的農事，他更是從不馬虎。去年冬天，父親患了很重的腰疾，考慮他年事已高，不適合再做耕種之類的農活，我和家人商量，勸他將家里的土地承包出去，進城隨我同住。父親原本答應得好好的，病情好轉后，卻絕口不提此事，每天仍舊早出晚歸地在田里忙活不停，常常弄亂了作息時間。

為早些見到父親，我稍作休息，便拿著洗好的兩樣水果，疾步朝村東走去。遠遠地，我看到自家的田里有成片的新綠涌動，那是父親在邊沿處早栽的幾壟小蔥和韭菜，還有一小片剛剛破土的早熟土豆，它們長勢茂盛，蓄滿生機。走近細瞧，年邁的父親戴著一頂遮陽帽，弓著身子，正用鐵鍬認真地整理地塊中央的幾條壟臺。天熱的緣故，他的帽檐濕了一圈，鬢角處的白發俏皮地打起了卷。

父親見到我后，即刻直起腰桿，揚手擦了擦汗。我忙奔過去，將洗好的香瓜一掰兩半，遞到他手里。父親用力咬了一口，直夸真甜，隨后大聲告訴我，天氣預報說后天還有雨，他要先把地塊平整好，待地溫回升，就可以套種花生和玉米了，入秋后留給家人啃青吃。我隨手抓起一把沙土，好奇地問到這里的土質情況，父親說，土地和人一樣，要用水和肥料去供養才行，如今的這塊地兒，被他用間種、套種和輪種等方式養得肥肥壯壯的，種啥長啥，好著哩。父親說話時，眉眼含笑，底氣十足，我的心情也隨之疏朗起來。

我簡單地幫父親忙活一陣兒，待田埂弄平后，便跟父親一同朝自家走去。路過一座小橋時，父親用手指著不遠處的一處坡地給我看，說鎮政府要在那里建養老院，暑期動工，明年秋天投入使用，到時候村里上了年歲的老人就可以去那里享福了。說到這里，父親轉頭看了看我，然后語氣柔和地對我說，等他自己老得走不動時，也要去那里養老，吃穿不愁，還能給家人減輕負擔，一舉多得呢。我聽后鼻子酸酸的，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邁進屋門，即刻被一陣熟悉的菜香吸引，母親早把小雞燉蘑菇和排骨燉豆角擺上桌。我習慣地給父親燙盅白酒，然后陪他邊吃邊聊。酒酣處，我再次和他談起把土地出租、隨我進城定居的事宜。父親聽罷，固執地搖頭，隨后直白地說出了原因。土地是鄉下人的命根子，上面長出來的每樣東西都有營養，頓頓吃也不犯病，就連里面的腐殖質都泛著甜香味。城里的環境雖好，出行也方便，可整日生活在鴿籠樣的懸空房子里，腳飄站不穩，吃睡不香甜。還有，老年人將來的安葬也是個大問題，城里人多地少，埋個骨灰盒的墓地就得幾萬塊，哪像咱農村方便……我知道，在父親面前我永遠是個敗將，但此次的失敗，我竟然口服心服。

鄉下的夜寂寥安靜，一片祥和。我躺在母親的熱炕上，腰身舒爽，卻輾轉難眠。父親早已步入人生的夕陽階段，可他人老心活，不舍桑麻，把對故鄉的深情全寄托在日夜耕種的幾畝薄田上，不為收獲，只為感恩。恍惚中我做了個夢，只見父親侍弄的土地上，各種農作物長勢喜人，蔥郁蓬勃，他自己默立田間，躬身含笑，終至化作一株倔強的老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