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停塵世的鐘

● 白音格力

在城市里，也能見到蛛網，甚至見到網上密密麻麻被捕住的小飛蟲，但極少見到蜘蛛織網的全過程。因為我們的腳步大多是匆匆忙忙的，我們甚至都很少發現一張蛛網，更別說看蜘蛛如何一絲一絲地織就天羅地網。

我在我山間小院里看到過一次。蜘蛛好似早就運籌帷幄，哪一絲織在何處，哪一絲如何勾連，都極具精工巧匠之能事，而且駕輕就熟，井井有條。

而后，蜘蛛就在大網邊上，安靜地等。它等的是生，也是死。

猶記得多年前看到某出版社編輯對蜘蛛網發的感嘆：一張網，掛著弱與強，生與死的劇照。

除了這生與死的劇照，我發現山中的蛛網千姿百態，簡直就是藝術品。

這幾年里，拍過一些有妙處的蛛網。其中有一張，網中織著蛛絲花邊。真的如刺繡中的蕾絲花邊，精巧得叫人嘆為觀止。花邊呈白色，一圈一圈，又似漣漪，蕩在網中間。一派閑適自在，一派風情萬種。

望一眼，總覺得這網上除了生與死的劇照，還有云水襟懷，其上可籠煙云，網月色，有一種深婉從容的美。

好似這網，無關生死，只談風月。

在這藝術品般的蛛網前，你會發呆，會失神，會張開一千雙想象的翅膀，卻又似乎什么也沒想，但你聽到心中咯噔一聲，如同鐘擺擺停的聲音。

十幾年里，不知行走了多少山林，這幾年又住在深山里，與世隔絕，我不知我看過多少張蛛網，但我知道，有關蛛網的一個發現，我說出來，肯定很多人不會相信。

那就是，在山林中的蛛網上，你極少能發現網住的獵物，你甚至看不到一截小飛蟲的翅膀，而網上多見的，竟然是一片葉子，或一朵被風吹落的落花。

可以說，我是時常見到山中蛛網上網著的自然風物，比如前兩天看到一個空繭，一粒帶羽毛的種子，不細看，見不著蛛網，只看到它們停在半空，有著叫人驚嘆的美。

那一刻，好似時間停止，空繭自枝上落下，至半空，停止不動；種子飛翔，一瞬間，停在半空，戛然而止。居山中，足可撥停塵世的鐘。

我有時會看著這山間蛛網，禁不住想，這網，好似網住了時間。

想想，我們的一生何嘗不是在織著自己的一張“網”。有人看重“關系網”“人情網”，便緊鑼密鼓，千絲萬縷，織得密密麻麻，生怕有一分疏漏，通過這張網，他們希望網住的無非是金錢、名利、地位；當然并非人人都那么勢利，在有些人心中，他們更看重“親情網”“真愛網”，他們愿意為一個“情”字而自投羅網。

如果我們都有一張網，我希望我能網住時間，撥停塵世的鐘。我愿意慢一點，我希望這世間美好的事物，能都逃過時光的四面埋伏。我希望花慢慢落，父母的頭發慢慢白；我希望等一個人，慢慢靠近，愛一個人，慢慢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