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苗是無辜的

●曹化君

兒子上小學的時候，一天，放學回來，嚴肅著小臉，徑直走進他房間去了。我跟過去，想問他發生了什么事情，走到他房間門口，又退了回來。兒子不想說的話，問也白問。

過了一會兒，兒子從他房間走出來，走到我跟前，說，媽媽，我們班有個笨笨熊，不是森林里的熊，他胖乎乎的，走起路來一跩一跩，跟小熊似的，同學都叫他笨笨熊，都不跟他玩兒，可我喜歡笨笨熊，笨笨熊也喜歡我，今天他還送給我一個棒棒糖……

同學為什么不喜歡笨笨熊？

笨笨熊的爸爸被警車帶走過。

我不喜歡說教，兒子也不愛聽，忖思了一會兒，講起我小時候的一件事情。

那時，我也和兒子這般大小，一天，我正寫作業，前院大娘來了，對母親說，誰誰又去你家麥田里放羊了。這是我聽見大娘第三次跟母親說這事了。母親和從前一樣，沒聽見似的，和大娘說起別的事情。我氣得心里一鼓一鼓的，對自己說，一定要給誰誰點顏色看看。

我噌地從小板凳上站起來，三步兩步沖出門去。母親問我去哪里，我不理，徑直朝外走。

出了胡同，看見誰誰，趕著一群羊回家，我盯著羊的肚子看，一只一只地看，都圓鼓鼓的，仿佛一袋子一袋子裝滿糧食被撐得圓鼓鼓的布袋。我心里的火氣更旺了，瞅一眼落到樹梢的太陽，我跑了起來。

一口氣跑到我家麥田，聽母親說過，我家和誰誰家的麥田隔著一片油菜花。西邊是一片小樹林，我轉而往東走，走過油菜花，走進誰誰家的麥田，蹲下身去，將一蓬綠油油的麥苗抓在手里，連根薅了出來，扔地上，接著薅下一蓬，下下一蓬。

忽然一只腳停在我面前，跟著炸出一個聲音，住手！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還沒回過神來，臉上竟挨了一巴掌。當我看清是母親時，我委屈得哭起來，嗚嗚咽咽地說，誰誰家的羊整天吃咱家的麥苗，你又不管……

母親彎身撿起地上的麥苗，一蓬一蓬，重新栽到土里。然后站起身來說，我領你去誰誰家道個歉。我不去！我理直氣壯地說，誰讓他家的羊啃咱家的麥苗了。

母親拉起我的手，柔和地說，誰誰到咱麥田里放羊是不對，可是，他家的麥苗是無辜的，你對無辜的麥苗下手不也成了壞孩子了么？又說，剛才我在路上碰見誰誰了，我給他說了，以后他的羊不會再啃咱家的麥苗了......

兒子意猶未盡地說，媽媽，我也喜歡麥苗。過了一會兒，兒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說，媽媽，我懂了，笨笨熊就是無辜的麥苗。說完，蹦跳著寫作業去了，燦爛的小臉蛋上跳動著溫暖明麗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