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彥甫
一座長、寬各百米,高六十米,重五萬噸、排水量十萬多噸(相當于3艘中型航母)的“巨艦”正被三艘拖輪徐徐拽出港灣,駛離其生長了17個月的“母港”——亞洲最大的海洋工程建造場地、海洋石油工程(青島)公司。
正欲出海的這一巨艦,是全球首座萬噸級深水半潛式生產儲油平臺。其航向是中國南海。
巨艦漸漸模糊在天際線。
這個碼頭幾十公里外的地方有一座藍色營盤,她是中國海軍航空兵的搖籃——原海軍第一航空學校。三十年前,我在那里穿上海軍服,開啟了一位海軍航空兵戰士的熾熱夢想。
航空母艦,是海軍航空兵的當然裝備。但這對三十年前的中國海軍來說是比較遙遠的。
我接過畢業證書,就踏上了航空母艦的“找尋”之路。
我被分配到一個英雄團隊,她是人民海軍序列里唯一被國防部授予榮譽稱號的團隊:曾創下零高度擊落敵機等世界空戰史上“8 個第一”,在萬米高空以劣勢裝備擊落擊傷11 種型號的敵機三十多架,涌現出王昆、舒積成等眾多“王牌”飛行員和戰斗英雄。
“將來,國家造出了航母,一定是這個部隊先上。”我這樣思忖著來到了海軍航空兵某機場。
一到機場心涼了半截:停放的飛機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電影里的差不多——這,能上天打敵機嗎?
帶我的老同志告訴我,上天是必須的,不過它們確實有點兒“老”。
“多老?”
“差不多比你(年齡)大一倍。”
……
萬人期待的中國海上第一口深探井“海1井”正式開鉆。大家涌上平臺甲板狂歡,如浪濤般的沸騰,“那一刻的心情,真是無法形容。”
歷史留下標注:1966年12月31日23時45分。
接下來,探井喜噴油流:海洋石油人用自己的智慧設計建成的這座海上固定平臺日產油35.2噸、氣1941立方米。“海1井”的成功在激發海洋石油人雄心的同時,也點燃了他們一個大膽的疑問:渤海灣會成為“馬拉開波湖第二”嗎?
馬拉開波湖位于委內瑞拉的西北部,1917年打出第一口生產井,整個湖區有7000 多口油井,年產7000 多萬噸原油,是世界上最富饒、最集中的產油區之一,有“石油湖”之稱。
“大海是什么?不就是陸地加水嗎?能把井架在海上立起來就是勝利!”豪邁的海洋石油人為自己打氣。
平臺上只有一座鐵皮房。入夜,許多人蜷縮在冰冷的泥漿槽里睡,早晨起來頭發常常凍在鐵皮上,鼻、臉又冷又疼。
幾葉木制機帆船,五一型地震作業,土法上馬、自制水泥平臺……他們幾乎把陸地找油的辦法、打井的程序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海上。

中海油
打木樁造碼頭的嘗試失敗了,自制平臺、“讓水泥疙瘩下海”的試驗失敗了,試制安裝導管架鋼樁平臺也被海冰撞倒了……在經歷了幾多挫折,遭遇了冰災、地震、風浪等自然災害之后,他們意識到:大海絕不是簡單的陸地加水!
在海上平臺或船舶狹小逼仄的空間里,要完成陸地找油一樣的復雜工序,不可能搞人海戰術。
大海,對第一代中國海洋石油人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我們一定要找到大油田!” 這種信念振臂一呼,海上鐵人們呼啦啦站起一片:只要能找到油,上刀山下火海,決不退縮!
他們,要憑著沖天豪氣開始艱難的海上找油之旅。
“海空雄鷹”立足現有裝備打贏未來戰爭。
上世紀90年代,在軍隊建設服從服務于國家經濟建設大局的背景下,我的團是另一番景象。大家在陸上機場模擬從航母起飛,請來專家講對手的裝備性能構造,講設計指標,講對手的技術、戰術……
超視距攻擊、不可能“近距離”,那又該怎樣不讓對手先發現我?
怎樣占據最佳攻擊位置?
怎樣規避對手的攻擊?
怎樣利用現代高技術對敵實施干擾?
這一個個“怎樣”就是要把自己逼到險境、絕境!
要把自己練強,必須先把對手選強!
團里從理科基礎好、反應靈敏、四種氣象飛行時間在1000 小時以上的一級飛行員的“尖子”中,優中選優組建了海軍航空兵第一支“藍軍分隊”。
飛行員們用二代戰機模擬打贏三、四代對手。他們堅持從難、從嚴、從實戰出發,加大海上超低空、夜間復雜氣象、戰斗特技等一批高難飛行課目訓練。
海空雄鷹為“打得贏”苦礪硬翅。
——高強度、高逼真的對抗,一為打贏當時的戰爭,二為航母真正裝備的那一天。
篳路藍縷的海洋石油人,從最初下海的1964年,經17年的艱辛鏖戰,到1981年全海域的年產量僅9萬噸原油——這幾乎是當時中國海洋石油工業的全部“家當”!
1982年,中國海洋石油全行業對外開放,成為“海上特區”。
國門打開,并非一定是“春風滿面”——猝不及防的“賣國主義”“洋奴主義”,再加上與外國人談合作時,雙方實力的差異、語言的障礙,一無資金、二沒技術、三缺人才、四是規章匱乏……這一道道阻隔一度成為中國海油無法實現邁越的最基本門檻。
甘當小學生,從最基礎的學起,從最基本的干起!
從“打洋工”到“反承包”,中國海油人開始甩掉“拐杖”,逐步實現了導管架平臺設計、建造、安裝以及工程總包等關鍵技術、工藝和管理的自主突破,資金也漸漸有了積聚。
1985年,傲立于渤海灣深處的埕北油田是中國海上第一座現代化油田,她采用了鋼制導管架結構——土法上馬、“讓水泥疙瘩下海”的歷史被中國海洋石油人徹底甩出了中國近海。
當年10月1日,埕北油田第一船原油順利外輸,打開了中國海洋石油工業與國際接軌的第一條通道。
此后,在南海西部、南海東部,一座座海上石油平臺如雨后春筍般相繼挺立在中國近海。
北國邊陲的哨卡,東海深處的外島,巡航南沙的戰艦都留下了我厚重的印記,也曾隨編隊出訪,見識過“大國海軍”——說不清是艷羨還是激勵,復雜的情愫每每刺激著一位青年海軍軍人的巨艦夢。
激蕩的腳步有時也會“超越”身處的時代。
十五年前的那個春天, 我下決心“投身國家經濟建設大潮”——和當時一些青年軍官一樣脫下軍裝,轉業。
從宣武到朝陽,由東城到海淀,從新聞單位到政府機關、事業單位——偌大北京城,我“試”過的單位有十多家。
那天,一幢標有“中國海洋石油”的建筑險些與我擦肩而過。我恍然間抬頭看見,那抹深藍剎那間擊中了我內心深處。畢竟,十五年的藍色軍旅,十五年的藍色情懷,十五年藍色夢想的追尋,對我來說是最難割舍的。
我捧著厚厚幾摞見報作品剪貼和獲獎證書從海軍總部大院來到中國海油大廈接受眾多考官的面試。
完畢,我寫下了當天日記的題目:藍 烙進我生命的顏色。
我來到另一個以赤誠之心蘸海作畫的嶄新平臺。
通過對外合作,消化、吸收、碰撞、磨合、嬗變、升華,終于激發了中國海洋石油人在思想、理念、技術、管理、規則、人才、資金、文化等全方位的系統效應。
那真是一幅海上戰宏圖。
物探船,鉆井船,鋪管船,特別是排水量高達30 萬噸的大型海上儲卸油巨輪在中國近海掀起了層層沖天巨浪。
2005年,中國海油斥資185 億美元發起了中國歷史上最大一宗海外并購。
2006年,中國海油國內油氣產量超4000萬噸。
2007年,中國海油入選《財富》“全球500強”。
2009年,1200 萬噸惠州煉油項目全面投產,中國海油基本建成上、中、下游一體綜合能源公司。
中國海油入選美國《商業周刊》2009年“全球最佳40強”企業,成為我國內地首個、也是唯一一個入選企業。
2010年12月,中國海油宣告建成我國“海上大慶”——在國內海域年油氣產量突破5000萬噸。
那年盛夏,我作為新海油人,從北京“飛”到正在海上作業的中國海洋石油工程的“旗艦”——“藍疆”號起重船,其滿載排水量58000 噸,可在150 米水深實施起重和鋪管作業,為當時的亞洲海上“第一吊”。
作為“闖海”十五年的海軍軍人,這是我見到的工作、生活設施最現代化、排水量最大的巨艦。
船長劉克建把他的船長室騰給我這位“北京客人”。涼爽的空調,精致的淋浴間和其他一應俱全的生活設施,特別是他一句“冷熱水隨便用”,一下子勾起了我多年前南沙巡航時的經歷。那次住的是“艦長室”——彼時,我同樣作為“北京客人”隨行軍事采訪,半個多月航程的后半段,我每天只能分到半小桶淡水,用于一切個人生活。
劉克建對我說,像這樣排水量的巨艦在中國海油有數十艘,長年活躍在中國近海從事油氣勘探開發,且大都是中國造。
“數十艘?中國造?”
“是的!”
當晚,我在船長室寫下了此行的題目:鐵甲鑄鐵魂。
2011年6月,中國海油自行建造的“身高”136米,“體重”3 萬噸,承重量12.5 萬噸的“海洋石油981”由上海外高橋船廠碼頭,緩緩駛入中國深水海域。
除此“旗艦”,這一年,中國海油“五型六船”的深水船隊相繼下水:
一艘3000 米深水鋪管起重船,海洋石油201;
一艘3000 米12纜深水物探船,海洋石油720;
一艘3000 米深水地質勘察船,海洋石油708;
兩艘3000 米深水,大馬力、三用工作船,海洋石油681、海洋石油682!
我堅信,已挺進“深藍”的蓬勃的國內造船工業一定會振興我滿懷期待的另一巨艦——中國海軍。
2012年9月25日,中國第一艘航空母艦“遼寧”艦,正式交付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
11月23日,飛行員戴明盟的“驚天一落”,劃出了中國海軍的“航母時代”。
戴明盟,他來自我的團。
“航母、航母、航母!”被軍事發燒友們網上網下瘋傳多年的航母,這一天駛進了渤海灣。
我像孩子一般從沙發上跳起來歡呼——
我抄起電話打給遠方的戰友,戰友說我們的團現在裝備著最先進的國產戰斗機,其各項戰斗性能堪與世界頭號強國比肩。
2013年5月10日,中央軍委批準,中國海軍首支艦載航空兵部隊在渤海灣畔正式組建,人民海軍戰斗力建設由此進入了新階段。
這支部隊的大部分飛行員來自我的團。
11月26日,“遼寧”艦從某軍港解纜起航。在海軍導彈驅逐艦“沈陽”艦、“石家莊”艦和導彈護衛艦“煙臺”艦、“濰坊”艦的伴隨下駛向南海,參加首次跨海區的長時間航行訓練。
2020年底,新華社播發北京(2020年)12月23日電,“近日,記者從中國海洋石油集團有限公司了解到,2020年,我國海上油氣產量突破6500 萬噸,中國海油原油增量占國內增量的80%。”
6500萬噸,是當年“下海”的那代海油人想都不敢想的數字!這是幾代中國海洋石油人接續奮斗的結果!
2020年,中國海油這艘能源巨艦再次入選《財富》“全球500強”,位居第64 位。這是第14次連續入選。
2020年,中國海油連續16年被國務院國資委評為業績A類企業,持有這一榮譽的中央企業僅8家!
四十正盛年,揚帆更強勁。即將迎來成立四十周年的中國海油對建設“中國特色國際一流能源公司”作出系統部署,集團公司黨組提出堅持以“1534”總體發展思路為統領,堅定不移推動油氣增儲上產“七年行動計劃”,扎實推進公司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奮力譜寫公司高質量發展新篇章,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貢獻中國海油力量。
我為祖國獻石油,宛如一條光芒如炬的精神航道。
“老海油”張志誠講述了自己的一段經歷:他最長的一次出海時間是11 個月7 天,是建造渤海7 號平臺的時候;他最險的一次經歷是1977年2月25日深夜,從平臺上跳到海里救一個女采油工;他最溫暖的記憶是,為了防止平臺失火關井蓋時,天然氣流把他像樹葉一般沖倒了,一條腿整個兒歪一邊去了,斷了。送到醫院接骨頭,醫生、護士還給他打了一條毛褲。
多少次訪談,多少次感嘆,張志誠總是那句話:腿是我自己的,命是我自己的,石油是國家的!
“海上鐵人”郝振山在“下海如同登天一樣難”的海洋石油行業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始終瞄準世界第一,敢于同國際一流石油公司同行比高下,不僅成為“怒海神鉆”,還打造了一支馳騁四大洋的海上中國鐵軍。在他身上凝聚著新時代海洋石油人“愛國 擔當 奮斗 創新”的精神底色。
……
正是這一個個在困難面前從未有過膽寒的“海上鐵人”,用熾愛與堅守喚醒了沉睡萬年的藍色國土。他們披星戴月,風餐露宿,執著守望著這片藍色國土,艱難耕耘著一座座平臺,在日光下,也在月光下。
距我腳下的碼頭二百多公里以外有一個叫劉公島的地方——受過基本教育的當下中國人大都記得,那里曾是一百多年前北洋艦隊的“母港”。
1950年3月,剛剛赴任的人民海軍司令員肖勁光風塵仆仆來到春寒料峭的山東威海。
隨行參謀人員報告,要渡過2.1 海里的海面到劉公島須租借漁民小船。
面色凝重的海軍司令對參謀說:“記下,1950年3月17日,海軍司令員肖勁光乘漁船視察劉公島!”
這或許是新中國第一代海軍軍人最凝重的“結”。
2019年12月17日下午4 時許, 第一艘國產航母“山東”艦在海南三亞某軍港交付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這是又一艘航空母艦向人民海軍交接入列。
新華社報道,近日“山東”艦正駛往南海參加例行海上行動。
這個碼頭幾十公里外,就是中國海軍的航母軍港——“遼寧”艦仿佛依稀可見。
我身后的海洋石油工程建造場地,工友們正頂風冒雪加緊趕工:今年,中國海油在這里建造的二十個海上工程項目要在年底全部建成,它們幾乎都是海上“巨無霸”。場地負責人估算,高峰時現場作業的工人將近十萬。
能源報國,正由鏗鏘誓言變為中國海油這一能源“巨艦”擘畫的一幅幅波瀾壯闊畫卷。
中華民族,中國共產黨,中國海軍,中國海油,
歷史巨輪與寬闊大海,時代洪流與滄海一粟。
一支艦隊,一艘船,一名水手。
……
從青春報國的海軍到能源報國的海油,與我是“巧合”嗎?
今天,我站在從軍、入職兩個十五年的交匯處,眺望徐徐出海的巨艦,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交織、交錯的圖景:海油、海軍,海洋、海疆——青春,職業,專業……
和大海,是一種緣——對藍色夢想的企盼和追尋;是一種使命——對藍色國土的守望與擔當。
大海給挑戰者提供了搏擊舞臺,也賦予了他一份兇險。但,面對再兇險莫測的大海,弄潮兒也要一試身手。
大海的狂飆、大海的幽藍、大海的沉靜,已哺育我三十年之久——我自視是一位大海之子,我該如何將其深邃而執著、澎湃而開放、堅毅求共贏的基因融進一位曾經的海軍軍人、而今的新時代中國海油人的行為、思想、血脈?
——這,是“藍”賦予我的又一次職業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