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璉
人物簡介
于光遠(1915—2013)原名郁鍾正,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文革前長期任中共中央宣傳部科學處處長和從事理論研究工作,1975年以后任國家計劃委員會經濟研究所所長、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等職。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提出,商品生產是社會主義制度的一個本質特征。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系統地思考和研究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問題。主要著作包括《關于在我國實行經濟體制改革的若干建議》(1979)、《中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經濟》(1986)、《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探索1—7卷》(1980、1981、1985、1988、1991、1996、2001)、《從“新民主主義社會論”到“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1991)、《要的是現代市場經濟》(1992)和一系列重要的回憶錄。
在我國經濟學家中,像光遠同志這樣勤奮多產的恐怕屈指可數。僅僅收集到五卷《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探索》(以下簡稱《探索》)中的文章就達221萬字。當然重要的還不在于數量,而在于內容。通觀這五卷鴻文,再讀一讀近期發表的論文,如匯集在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主體論(札記)》中的文章,人們不能不對這位老一代經濟學家更新自己的理論,使之與時代并駕齊驅的能力而驚嘆。
在人民共和國建立初期,人們懷著很大的熱情“換腦筋”,學習蘇聯政治經濟學論著,例如“干部必讀”叢書中的列昂節夫《政治經濟學》。當時光遠同志以在普及政治經濟學知識方面的工作為青年讀者所敬重。《探索》的開篇文章《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研究什么》是1956年寫作的。如果一個人只讀過《探索》第一卷(1956—1965),那么他會誤以為光遠同志只是一位傳統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闡釋者。從收集在《探索》第一卷的文章看,雖然他治學態度嚴謹,文字明白流暢,時常提出一些人們所未曾想過的問題來進行探索,不過從總體上說,并沒有突破蘇聯政治經濟學的框架。可是,如果繼續讀下去,就會得到完全不同的印象。1979年,光遠同志在列寧的“社會主義=生產資料歸社會所有+按勞分配”的公式右側,增補了一個新項:社會主義商品生產,變成“社會主義=生產資料歸社會所有+(按勞分配+社會主義商品生產)”。把商品生產看作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征,表明對于社會主義的認識有了重大的突破。而且他沒有在這一點上駐足停步,而是不斷深化自己的認識。在80年代中期,他深入研究了社會主義的所有制關系,提出社會主義經濟的所有制基礎是各種具有“社會所有制”性質的財產關系這一重大命題。在近年來,光遠同志倡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遺余力,為1992年中共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改革目標做出了重要貢獻。
總之,如果我們通讀《探索》的第二卷(1975—1980)、第三卷(1981—1984)、第四卷(1985—1986)、第五卷(1987—1989)和近期的文章,那么,就不能不承認,光遠同志的理論觀點與日俱新,始終走在我國理論經濟學潮流前頭,為我國改革提供了指導。這對一個從事理論工作數十年的老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來說,的確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為什么光遠同志能夠做到這一點?我以為,除了其他的條件外,最重要的是光遠同志對真理的執著追求和為了尋求真理而采取的正確方法。
光遠同志是在解放初期以政治經濟學的宣傳者的身份出現在講壇上的。當時所說的政治經濟學,是以斯大林的基本理論作為指導思想的。正像光遠同志在《探索》的開篇文章《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研究什么》所說,在斯大林親自指導下寫作的“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的出版可以說為這門科學打下了基礎”。他在“文化大革命”前所寫的文章,大多是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討論的問題,如“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按勞分配規律”“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等等的細化和延伸。20多年后,同一部書的后面幾卷就表現出新的面貌。到了最近幾年,同一作者的新的理論觀點更成體系。如果這部書再出第六卷、第七卷的話,它們將與第一卷形成更加鮮明的對照。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我認為根本的原因在于光遠同志的經濟學研究與斯大林主義的經濟學有著完全不同的指導思想和研究方法。
在斯大林領導下建立起來的經濟學指導思想是唯意志論的,總以為客觀經濟過程服從于政府目標,可以由政府的意志,主要是政府領導人的意志支配。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經濟學采取的基本方法是規范的,即不是討論經濟過程是什么樣的,而是按照領導人的意圖或者按照意識形態的定式為經濟過程應當如何進行規定種種規范。這種主觀唯心主義的方法是和光遠同志的思想路徑格格不入的。
光遠同志在一篇文章里說過,他堅持這樣一條座右銘:“獨立思考,只服從真理。”他認為,服從真理這一條很重要,“如果沒有這一條,‘獨立思考就沒有原則性了”。我們都知道,對于“服從真理”“熱愛真理”等等,于光遠同志的確是身體力行地做到了的,這一點無可置疑。他在《關于社會主義再認識的范圍和課題》(《探索》第五卷)一文中講到過,從1952年算起的35年中,他對社會主義計劃規律的認識經歷了4個階段的變化。(1)50年代初期:接受斯大林的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2)1956年:糾正了對斯大林的盲目崇拜,認識到有計劃和按比例不是一回事。(3)1980年:認識到許多有計劃的發展與按比例無關。(4)1985年以后:認識到無論在資本主義制度下還是社會主義制度下經濟生活都可以有其整個社會組織性的計劃性,同時繼續探索社會主義所特有的計劃性。這是光遠同志不倦地追求真理的一個事例。
我認為更加重要的是,為了探索真理他采取了實事求是的研究方法,用現在通行的說法,就是實證的方法。
在青年時代光遠同志曾經是清華大學物理系的高材生,因而對現代自然科學所用的方法是十分熟悉的。我還清楚地記得1961年開始為光遠同志做助手時,他給我們幾個青年經濟學家詳細講解培根(Francis Bacon)的《新工具》時的情形。他對這本奠定了近代實驗科學方法論基礎的古典著作的講解,真可以說是如數家珍。而且在工作中,他對我們論述問題的邏輯推理是否符合實際,也總是嚴格要求,毫不放松。正是由于有著追求真理的真誠愿望和探求真理的正確方法,才使他能夠排除種種干擾,拋棄因襲的成見,使自己的認識向真理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