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氏多棱鏡

楊波

翻看《水滸傳》的章回目錄，你會看到：“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魯智深大鬧五臺山”“花和尚大鬧桃花村”“魯智深火燒瓦罐寺”“花和尚倒拔垂楊柳”“魯智深大鬧野豬林”……這一連串的目錄名稱，怎么看都像是在講述魯提轄的英雄故事。可一個個故事讀起來，你會發現魯提轄并不是以往故事中的樣板式英雄。每一個故事更像一面鏡子，展現著他個性的不同側面。細細品讀，這樣描畫人物會讓你津津樂道，感慨萬端。

多棱鏡之凹凸鏡

刻畫人物離不開典型事例。施耐庵在選擇典型事例時是有一點兒小心機的。他往往會在事例的行止反差對照中描寫人物。在《水滸傳》第三回《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中，魯提轄走到哪里都是囂張的——茶博士是客客氣氣，李忠則敢怒而不敢言，酒保慌忙，店小二一道煙走了，飛揚跋扈的鄭屠也是殷勤服務。因此，從周圍這些人的反應中，觀看他的言談舉止，還真是恣意的“焦躁”，可謂一不順心就出手。他也終因這“焦躁”付出了代價，失手打死了鎮關西倉皇而逃。

可是你卻很難對他產生反感：有著官身的他初見史進“長大魁偉，像條好漢”，便來與他施禮;知道街頭使槍棒賣藥的李忠是史進的師父，便約同吃酒;遇到境況凄涼的金氏父女便傾囊相助，發現店小二為虎作倀便毫不客氣地教訓，甚至找到鄭屠門上為金氏父女打抱不平。在讀著故事的同時，你會為他的囂張皺眉，亦會為他的慷慨仗義咂嘴;會為他的粗魯嘆息，亦會為他的疾惡如仇感慨。

細細品讀《水滸傳》中關于他的每一個故事，你都會在他言談舉止的反差中或贊嘆或鄙視，百感交集。這也是施耐庵描寫人物的精彩之處，刻畫的是真真實實、有著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超凡脫俗、令人高山仰止的神。

多棱鏡之顯微鏡

在《水滸傳》第四回《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中，魯提轄依舊是囂張的。被迫在五臺山出家安身避難的他，全沒些個出家人體面，亂了寺里清規，還兩次醉酒打了眾僧，傷壞了藏殿上朱紅槅子，打壞了金剛。真是再次顛覆了人們對英雄的言談舉止的所有美好的期待。但是當他第二次醉酒被關在山門之外醉打金剛時，那一句“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灑家”，卻不能不讓人唏噓——“也來笑”，那么都誰笑了？又笑了什么？

生活際遇中的事例，小說中的狗血情節，便在這一個“笑”字里繁衍開去。讓你不能不去猜想：在清規戒律嚴苛的寺廟里，魯提轄可能經歷了什么？于是共情中或對人生，或對成長，你便會多了一點兒思考，一點兒心得。

這也是施耐庵描寫人物的神來之筆，仿佛什么都沒說，又仿佛什么都說了。借著一句話或一個動作留白，放大了他筆下人物藏在表象下的復雜情感，引你在這細微處情不自禁地去關注，進而產生“讀你千遍，也不厭倦”的感覺。

《水滸傳》里有很多描寫人物的故事串——宋江、武松、李逵……施耐庵將這些故事畫成了一面面造型奇特的鏡子，讓故事中的人物或夸大表現、或對比展現、或細節呈現……在“凹凸”的鏡面中演繹他們的個性、他們的命運、他們的成長，至情至性，栩栩如生;在“放大”的鏡像中揭示人物的愛憎與情感，筆筆鮮活，入木三分。

以典型事例串為鏡子描寫人物的魅力，其典型事例不一定要“驚天地，泣鬼神”。關注生活，選擇能促使人思考或讓人深受感動的小事，在講述過程中關注人物的言談舉止的反差，真實地展現人物個性，在言語、神態、動作細節處留白，激活人物隱藏的情感，那么你筆下的人物也會讓你驚艷！

【例文】

我的姥爺

吉林省吉林市龍潭區教師進修學校附屬小學五年級? 張竣涵

姥爺六十六歲了。照理說，正是在家享清福的年紀，可是他卻堅持每天清晨四五點鐘開著蹦蹦車去清掃隊干活兒，甚至將冬季里加班加點清掃路面、鏟雪、清堆、裝車等重活兒看作是他老驥伏櫪的有力證明。

沒想到，今年清掃隊外包出去了，歲數大的人，清掃隊都不用了。所以，姥爺下崗了。記得被辭退的那天，姥爺像一座堅挺的小山盤著腿坐在炕上，低著頭，默不作聲。媽媽安慰他說：“歲數大了，也該歇歇、享享清福。別上火了。”姥爺長出一口氣說：“不服老都不行了。雖然我這身體挺健康的，但是人家就因為歲數大不用你了，你說咋整？”他嘆了口氣，從煙盒里拿出一支細細的香煙點燃，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那煙圈上升、上升……又漸漸地消散在空氣中。姥爺盯著那消失的煙圈許久，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姥姥生日那天，我們這一大家子歡聚一堂，哄著老人家高興。在飯桌上，小姨給我們拍了好多照片，姥姥、姥爺笑得合不攏嘴。關于姥爺下崗的那片愁云，似乎也隨著時間飄走了。我還聽小姨說姥爺閑不住，現在又開始計劃著養豬了，還給自己定了一個小目標呢！

我一邊聽小姨說，一邊看向姥爺。有了目標的姥爺，整個人看起來也容光煥發了呢！看看今天的裝束，黑的大衣配了一條深紅色的圍巾，再加一雙棕色皮鞋，竟讓我想起了“瀟灑”這個詞。

咦？姥爺抽出紙巾，偷偷地擦上了眼角。他怎么了？我趕緊招呼小姨和媽媽，又悄悄地指了指舉止異常的姥爺。小姨和媽媽馬上過去笑著問他怎么了？姥爺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強忍住說：“太激動了……我這眼淚，是幸福的淚呀……看到你們一家家都和和美美的，孫子也都這么大了，一家人在一起，真的是幸福！人這一輩子圖什么？我感覺全家人都在，這就是最快樂的事！”

聽了姥爺的話，媽媽和小姨紅了眼眶，姥姥“嫌棄”地笑他是老小孩兒。爸爸、姨父更是一個個地表孝心——此時此刻，我也似乎感受到了姥爺話里幸福的含義。

我的姥爺就是這樣一位樸實、善良、勤勞、樂觀的農村老漢。他雖不善言談，卻用實際行動感染著我們每一個人。真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兒，讓姥爺永遠陪在我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