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責令”行政相對人履行某種義務,是交通運輸執法機關常用的管理手段,也是法律賦予的執法權之一。目前,我國對“責令”決定的立法規制,基本能滿足日常執法需要,但遠不能契合當前交通運輸綜合行政執法情勢和實際執法需要,尚存在諸多問題?!柏熈睢睕Q定的執法規制還存在法律適用標準不一,執法程序缺乏規范,缺少強制力保障等問題。改進“責令”決定的行政規制,應明晰其法律屬性,統一立法用語,優化法條結構,明確“責令”決定的實施條件、程序和救濟途徑,積極推行“責令”決定案例指導制度,探索“責令”決定信息化管控機制。
關鍵詞:責令;行政規制;交通運輸;綜合行政執法
中圖分類號:D922.1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0768(2021)02-0050-07
目前,我國現行有效且涉及交通運輸管理領域的全國性法律、行政法規和國務院部門規章中,涉及“責令”決定的有127部(1)。據統計,在127部全國性法律法規中,“責令”一詞共出現651次。在地方性法規和地方政府規章中,“責令”決定也大量存在,以北京市為例,現行有效且涉及交通運輸管理領域的地方性法規和市政府規章共有27部(2),出現“責令”一詞126次。在綜合執法改革穩步推進,行政執法權日趨規范的時代背景下,理論界和實務界對“責令”決定還存在理解分歧和適用差異。對“責令”決定進行科學規制,既是規范行政權力運行、保護行政相對人合法權益的現實需要,也是建設正規化、專業化、規范化、標準化交通執法隊伍的內在要求。筆者在分析“責令”決定的法律屬性和基本類型的基礎上,從立法規則和執法規制兩個維度剖析行政規制的現狀及問題,最后提出對策建議,希冀助益于“責令”決定的規范適用。
一、“責令”決定的法律屬性和基本類型
(一)“責令”決定的法律屬性
常見的行政“責令”決定有責令改正、責令限期改正、責令限期拆除、責令停止違法行為、責令停止施工、責令停業整頓、責令恢復原狀、責令補種、責令車輛停駛、責令停止收費、責令停止從事營業性運輸、責令限期補辦備案手續、責令停止經營、責令限期投保、責令暫停招標投標活動等?!柏熈睢睕Q定內容龐雜,屬性繁復,理論界和實務界對其法律屬性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主流觀點有行政處罰說、行政命令說和性質混同說。
行政處罰說認為,“責令”決定是一種行政處罰的形式。持此觀點的學者之間亦有分歧,有學者認為“責令”決定是救濟罰[1],有學者主張是申誡罰[2],還有學者認為補救性的責令改正、責令限期改正不屬于行政處罰[3]。行政命令說認為,“責令”決定是一種行政命令的形式,“責令”決定與行政處罰是兩種不同而獨立的具體行政行為,二者之間互相不能替代而且必須并步進行。性質混同說認為,“責令”決定在不同的法律條文中具有不同的法律屬性,有時是一種行政處罰,如《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六十六條“責令道路運輸企業停業整頓”;有時是一種行政強制措施,如《內河交通安全管理條例》(2019年修訂)第六十三條“責令停航”;有時還體現為行政處罰的附帶結果,如《交通運輸行政執法程序規定》第六十五條“執法部門作出行政處罰決定的,應當責令當事人改正或者限期改正違法行為”。筆者贊成最后一種觀點,并據此劃分“責令”決定的類型。
(二)“責令”決定的基本類型
1.處罰型“責令”決定
該種“責令”決定分為兩類,一類是《行政處罰法》明確規定為行政處罰的類型。如《道路運輸條例》第六十五條“責令停業整頓”、《公路水運工程安全生產監督管理辦法》第五十六條“責令停業整頓”、《北京市出租汽車管理條例》第二十七條、第三十五條等條文中的“責令停業整頓”。此類“責令”決定完全可以認定為《行政處罰法》第八條第四項“責令停產停業”性質的行政處罰。另一類是《行政處罰法》沒有明確規定,但其他法律法規將其明確界定為行政處罰種類。如《安徽省公路路政管理條例》第三十四條、《安徽省道路運輸管理條例》第五十九條等條文均將“責令改正”“責令限期改正”“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明確規定為行政處罰種類。因符合我國《行政處罰法》第十一條、第八條之規定,此類“責令”決定性質上屬于依法設定的“其他行政處罰”種類。這種明確將“責令”設定為行政處罰的做法,也存在于其他部門法中,如《土地管理法》第八十三條規定“建設單位或者個人對責令限期拆除的行政處罰決定不服的……”,其中對“責令限期拆除”的性質認定意圖非常明確。據不完全統計,以“停產”“停業”“行政處罰”為關鍵詞進行“結果中檢索”(二次檢索的范圍均是前述中的127部法律法規,下同),處罰型“責令”決定共出現156次,占全部“責令”決定的23.96%。此類“責令”決定一般有明確的立法依據和程序性規定,在理解和適用上無分歧。
2.強制型“責令”決定
行政強制分為行政強制措施和行政強制執行,前者一般不具有終局性,是暫時控制人或財物的行為,后者根據強制執行機關不同,分為行政機關強制執行和申請法院強制執行兩種方式。交通綜合執法領域的強制型“責令”決定性質多為強制措施,如《路政管理規定》第三十八條“責令車輛停駛”、《內河交通安全管理條例》(2019年修訂)第六十三條、第六十七條等“責令停航”的規定。將此類“責令”決定認定為強制措施,也符合最高法司法解釋精神,在“大連康達船務公司訴被大連港務監督局責令停航”案中,最高法作出“行他[2000]第 13 號”司法解釋,認為 “立即停航通知”屬于行政強制措施,理由是“停航不是目的,而是為了強制原告的船去接受船檢。而處罰則是對某違法事實的最終認定和處理的結果?!盵4]顯然,責令車輛停駛也具有相同屬性。以“停駛”“停航”“強制”為關鍵詞進行“結果中檢索”顯示,此類“責令”決定數量不多,共出現29次,占總數的4.45%,因行政強制特征明顯,實務中易于認定,難點在于如何監管后續處置流程。
3.民事責任型“責令”決定
民事責任是指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因違反民事義務或者侵害他人權益而承擔的一種不利法律后果。我國《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九條規定,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有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返還財產、恢復原狀、賠償損失等十一種具體形式。典型的民事責任型“責令”決定有:責令補種、責令停止收費、責令恢復原狀、責令限期投保等,上述條款中行政機關責令相對人實施的行為均屬于《民法典》規定的民事責任相應形式的具體化,如責令補種、責令恢復原狀屬于“恢復原狀”的形式,責令停止收費屬于“停止侵害”的形式。以“恢復原狀”“補種”“補繳”“賠償”“補償”等具有顯著民事色彩的關鍵詞進行“結果中檢索”顯示,此類“責令”決定共出現25次,占總數的3.84%,多數條款在適用中無爭議。但交通綜合執法改革后,因機構分離整合,使部分民事型“責令”決定具有了行政裁決的特點,應當劃為行政裁決。
4.命令型“責令”決定
行政命令是指行政主體依法要求行政相對人為或不為一定行為的意思表示,是行政行為的一種形式,具有強制性,一般以行政處罰或行政強制為保障。這類“責令”決定的表現形式有:責令停止違法行為、責令改正、責令限期改正。依據《行政處罰法》第二十三條規定“行政機關實施行政處罰時,應當責令當事人改正或者限期改正違法行為”,因此,命令型“責令”決定與行政處罰經常同步進行。有學者認為命令型“責令”決定與行政處罰性質相同,事實上,兩者是密切相關但相互獨立的關系,最大的區別在于前者的直接目的是制止違法行為,恢復被破壞的法律關系,而后者是通過處罰的方式制裁違法行為人;在違法行為存在但并未達到處罰的條件或者需要免除處罰之時,命令型“責令”決定就顯示出了其獨立的意義[5]。以“責令改正”“限期改正”“停止違法行為”為關鍵詞進行 “結果中檢索”顯示,此類“責令”決定數量最多,共出現429次,占總數的65.90%,執法實務中運用最為廣泛,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二、“責令”決定的行政規制現狀及問題
(一)立法規制及不足
對“責令”決定的立法規制,除《行政處罰法》第八條明確將“責令停產停業”明確為行政處罰外,其他法律法規并未明確“責令”決定的性質。此外,交通運輸部出臺了《交通運輸行政執法程序規定(2019)》,為規范適用部分“責令”決定提供重要依據。應當說,對“責令”決定的立法規制,基本能滿足日常執法需要,但遠不能契合當前交通運輸綜合執法改革情勢和實際執法需要,還存在以下突出問題。
1.法律屬性不明
法律屬性不明確,加大了違法行為辨別和定性難度。如對損壞、移動、涂改公路附屬設施的違法行為,《公路法》第七十六條規定 “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六十條規定 “責令改正”。再如對污染公路違法行為,《公路法》第七十七條規定“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六十九條規定“責令改正”。兩種 “責令”決定的適用條件、適用程序、法律效力和文書等均有差異,讓執法人員十分困惑。此類相同違法行為適用不同“責令”決定的情形大量存在。
2.法條結構不清
法條結構存在模糊之處和操作彈性,對不同違法行為或同一違法行為不同情節的處理缺乏合理階梯?!柏熈睢睕Q定的法條結構有以下幾種:一是單獨適用結構。法條僅規定 “責令”決定,對相對人不自覺履行的情形,未規定制裁措施。典型結構:違法行為+責令。如《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六十五條第二款。二是選處結構。“責令”決定與其他制裁措施選擇適用,是否選處,由執法人員自由裁量。典型結構:違法行為+責令,可以處……。如《公路法》第七十七條。三是并處結構?!柏熈睢睕Q定與制裁措施合并適用。典型結構:違法行為+責令,并處……。有時法條中會將“并”字省略,直接用“處”字連接制裁措施。如《公路法》第八十條。四是前置結構?!柏熈睢睕Q定是實施行政強制的前置程序,行政機關不能越過“責令”決定,直接進入強制程序。典型結構:違法行為+責令,逾期或拒不……+行政強制。如《公路法》第七十九條、《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五十六條等。五是結果加重結構。行政相對人不履行“責令”決定的情形,是行政處罰加重的要件。典型結構:違法行為+責令,逾期或拒不改正+加重制裁措施。如《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七十條等。
由此可見,法條結構中的“責令”決定和制裁措施有不同的適用結構,不同制裁措施的適用條件和功能亦有差異,應區別對待,保持合理梯度。前述幾種法條結構在適用條件上從情節輕微到情節嚴重過渡,在功能上由補救性向懲罰性逐漸加強。但現行法律法規存在結構不清問題,如《公路法》第七十五條、第八十一條、《收費公路管理條例》第五十五條等條款中使用“并可以處罰款”表述,導致“選處結構”和“并處結構”同時存在,給統一理解和規范執法帶來困難。此外,對不同違法行為或同一違法行為不同情節的處理缺乏合理梯度。如《公路法》第七十六條用“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可以處三萬元以下的罰款”的“選處結構”約束六大類危害程度迥異的行為,未考慮不同違法行為的危害對象、違法情節、危害后果、行政相對人主觀故意等因素,罰款金額缺乏合體梯度,導致實踐中性質相同、情節相近、危害后果相當的違法行為的處罰幅度差距較大,易出現機械執法或選擇性執法等問題。
3.“責令”決定適用中的新情況新問題,需要盡快明確其適用方式
交通運輸綜合執法改革后,執法機構和管理機構分離整合,因各自的職責范圍變動很大,出現執法主體不適格、執法權限不明等新問題。如《公路法》、《公路安全保護條例》規定,路損、污染公路、超限運輸等案件的執法主體是“公路管理機構”,公路路政轉隸到交通執法機構后,不再是公路管理機構,是否還能行使原有職權,跨部門案件如何移交,行政強制執行等工作如何協作配合等,這些都是法律法規還沒有明確,有關規范性文件尚未關注的問題,亟待研究解決。
(二)執法規制與反思
1.法律適用標準不同
雖然部分“責令”決定法律屬性明確,實踐中易于認定,但這部分“責令”決定數量很少。半數以上的“責令”決定由于法律屬性不明確,導致適用法律的標準不統一。如《公路法》第七十五條規定的“責令停止施工”、《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六十六條“責令停止從事營業性運輸”、《道路旅客運輸及客運站管理規定(2020)》第九十三條、第九十四條規定的“責令停止經營”、《道路危險貨物運輸管理規定(2019)》第五十六條規定的“責令停止運輸經營”等,這些具有責令停產停業性質的條款是否屬于《行政處罰法》第八條第(四)項規定的“責令停產停業”,現行法律法規并未明確。執法實踐中理解和適用分歧較大。以“責令停止施工”為例,有的執法機關將其理解為命令型“責令”決定,發現違法行為后,采取向當事人發放《責令改正通知書》的方式實施此決定,本質上是將責令停止施工作為責令改正的一種方式。有的執法機關將“責令停止施工”理解為是“責令停產停業”的不同表述形式,嚴格按照行政處罰的程序操作。不同的理解方式使得后期處置程序也有差異,前者由于是一般行政命令,缺乏強制力,遇到當事人拒不停工的情形,執法機關往往束手無策,行政相對人的陳述申辯權也無法得到有效保障。后者是將“責令停止施工”作為行政處罰,不僅有嚴格的適用程序,還有強制力做后盾,有利于保護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和執法權威[6]。
2.執法程序缺少規范
現行法律法規多將“責令”決定放到法律責任章節,與行政處罰等制裁措施共同規定,但描述簡單,對“責令”決定的具體適用程序規定不明。實踐中,不同執法機關對“責令”決定的實施時間、審批流程、文書填制、能否必需書面送達、是否聽取行政相對人陳述申辯意見等存在較大分歧。
3.缺少強制力保障
除前置結構和結果加重結構外,其他法條結構對逾期或拒不履行的情形沒有明確強制措施,執法實踐中遇到不主動履行“責令”決定的行政相對人,執法機關采取強制措施面臨法律依據不足等風險。如在渣土車遺撒渣土污染公路案件中,經常遇到當事人拒不停止違法行為的情況,依據《公路法》第七十七條,執法機關對當事人造成公路污染的行為“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可以處五千元以下的罰款”,因法條沒有明確強制制裁措施,有的執法機關采取扣留車輛的方式迫使當事人履行,有的執法機關通過代履行方式先清除路面污染物,將當事人拒不配合的情形認定為從重處罰的裁量情節。上述兩種處理方式均存在一定法律風險。依據《公路法》和《公路安全保護條例》,執法人員僅有權對超限運輸車輛,造成公路、公路附屬設施損壞且拒不接受公路管理機構現場調查處理的車輛、工具等采取強制措施,渣土運輸車遺撒渣土污染公路顯然不符合上述情形。依據《行政強制法》第五十條,代履行的前提是當事人經催告后仍不履行行政機關做出的“排除妨礙、恢復原狀等義務”的行政決定,“排除妨礙、恢復原狀等義務”是否包括“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法律并未明確。當然,執法機關可依據《行政強制法》第五十一條實施立即代履行,但這是對違法行為產生的危害后果的補救措施,事實上并未產生讓當事人停止違法行為的結果??傊?,因缺乏強制力做后盾,部分“責令”決定全靠當事人自覺履行,或通過執法機關依據其他法條采取強制措施,極大削弱了執法權威,增加了執法風險。
三、完善“責令”決定行政規制的策略
(一)規范立法表述,優化法條結構
1.明確法律屬性,統一立法用語
建議在擬制定的《交通運輸法》總則或附則部分,增加“責令”決定定義,解決法律屬性不清問題,在其他交通運輸子系統法律的總則部分明確交通運輸綜合執法機構具有行使 “責令”決定的職權,并在法律責任章節統一立法用語。對處罰型“責令”決定以使用“責令停產停業”為原則,對其他類型的“責令”決定以使用“責令停止違法行為”“責令改正”為原則。在上述原則性表述不能實現立法原意時,應首先使用“原則性表述+補救或指令行為”的表述方式,如《公路安全保護條例》第六十一條 “責令補種”可調整為“責令改正,補種護路林”,只有窮盡上述方式仍無法達到立法目時,才能選用其他表述方式,以確保法律法規的規范性和權威性。如此表述的原因:一是避免因表述方式不統一,造成理解和適用差異;二是絕大多數“責令”決定之間并不是平行并列關系,而是包含關系。如“責令車輛停駛”“責令停止收費”“責令停止經營”等本質上是“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在特定行政領域、特定情形下的具體化;“責令限期改正”“責令限期拆除”“責令恢復原狀”“責令補種”“責令限期補辦備案手續”等本質上均是“責令改正”在特定行政領域、特定情形下的具體化。
2.優化法條結構
第一,構建以“‘責令決定+補救或指令行為,逾期或拒不履行‘責令決定+制裁措施”為典型的法條結構?!啊熈顩Q定”部分使用前述規范性表述;“補救或指令行為”部分明確相對人的補救或改正方式,給予相對人改正違法行為的機會,若相對人積極采取補救措施,且達到責令標準,可免除或減輕制裁。“逾期或拒不履行‘責令決定”部分中 “逾期”針對限期改正情形,“拒不履行”適用于需立即改正或停止的違法行為,防止危害后果進一步擴大?!爸撇么胧敝饕行姓幜P、強制執行、代履行、刑事責任等。其中,行政處罰、刑事責任屬于懲罰性措施,代履行、行政強制執行屬于執行性措施。在立法時不能以懲罰性措施代替執行性措施[7]。因此,法條結構中“制裁措施”部分應做到懲罰措施和執行措施兼顧,懲罰性措施應由執行性措施作保障,執行性措施條款中也應增加相應的懲罰性措施,這是完善法條結構的內在要求,也是確保“責令”決定有效執行的后盾。
基于上述原則,以《公路法》第八十條為例,可對其改造如下:(1)規范表述,將“責令恢復原狀”調整為“責令改正,限期拆除”。(2)配置制裁措施。即“逾期不拆除的,由交通主管部門強制拆除,有關費用由設置者負擔,并處五萬元以下罰款”。
第二,根據違法情節,設置合理的行政處罰梯度。違法情節是表明違法行為危害性的各種事實,根據情節設置行政處罰梯度是比例原則的必然要求。建議綜合考慮違法情節的輕重緩急,利用分格技術細化“責令”決定的量罰幅度。以《公路法》第七十六條為例,對六類不同性質的違法行為,按照如下標準設置罰則:(1)對違法較輕、情況不緊急的情形,減輕處罰,選處罰款,“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可以處1 000元以下罰款”。(2)對違法較重、情況不緊急的情形,處罰適度加重,并處罰款,“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并處3 000元以上10 000元以下罰款”。(3)對違法嚴重、情況緊急和拒不停止違法行為的情形,配置強制執行措施并加重處罰,“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并處10 000元以上30 000以下罰款;拒不停止違法行為的,由交通主管部門強制拆除或恢復原狀,有關費用由違法行為人負擔,并處30 000元以上50 000元以下罰款”。
(二)明確“責令”決定的實施條件、程序和救濟途徑
如前所述,不同類型的“責令”決定對行政相對人的權利義務影響或限制的程度不同,對處罰型和強制性“責令”決定應用嚴格程序加以規范,但對民事型和命令型“責令”決定如果也用相同程序規制,會影響行政效率,背離“責令”決定制度的初衷。建議在規范實施條件的基礎上,根據“責令”決定的屬性和類型差異,適用不同的程序規則。
1.規范“責令”決定的實施條件
第一,明確實質要件。一是堅持權力法定,實施“責令”決定必須由法律法規的明確授權,“法無授權不可為”。二是執法機關需有確實充分的證據證明行政相對人存在違法行為。三是“責令”決定有履行的可能性。
第二,統一形式要件。一是統一適用方式?!柏熈睢睕Q定可單獨適用,也可與處罰、強制執行等制裁措施合并適用。二是統一文書類型。根據“責令”決定的適用方式而確定:若在行政處罰前單獨適用,統一采用《責令改正(停止違法行為)決定書》,廢止《責令改正(限期改正)通知書》、《違法行為告知書》等文書類型;若合并適用的,統一采用《行政處罰決定書》,并在文書中載明“責令”決定和制裁措施的具體內容。 三是統一文書內容。除記載相對人基本信息、違法事實、證據外,還應寫明做出“責令”決定的依據和類型,“責令”決定的內容應清楚具體,具有可執行性,包括責令相對人停止或改正的違法行為、改正的期限要求和具體方式,逾期或拒不履行可能引發的法律后果。四是統一履行期限。執法機關做出 “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決定,相對人應當立即停止違法行為;做出 “責令改正”決定,相對人應立即改正或限期改正,屬于限期改正的,執法機關應在綜合考慮相對人的違法原因、違法情節、補救行為實際所需時間的基礎上,確定一個合情合理的整改期限,但最長不能超過3個月。五是統一救濟途徑。依法告知行政相對人享有依法提起復議、訴訟等權利[8]。
2.明確不同類型“責令”決定的適用程序
第一,一般程序。對處罰型“責令”決定和強制性“責令”決定應當遵循行政處罰一般程序,主要以下六個環節:(1)立案。執法機關接到投訴舉報、線索移送或依職權發現有違法行為的,應當向負責人報告,經批準后立案,并指派專人承辦,未經立案不得調查取證或做出責令決定。但對執法人員在日常執法檢查中發現的違法行為,為及時制止違法行為,防止危害后果進一步擴大,可以先調查取證并做出命令型“責令”決定,但應在48小時內補辦立案和審批手續。(2)調查取證。由兩名以上行政執法人員對案件進行全面調查和取證,對違法事實、情節和證據進行查對核實,制作現場勘驗、檢查筆錄。先取證,后決定,是程序法的基本準則。因此,未經調查取證不得做出“責令”決定。(3)聽取當事人陳述和申辯。執法人員應給予行政相對人陳述和申辯的機會,并將陳述和申辯情況如實記錄,制作陳述申辯筆錄。當事人陳述申辯情況應作為做出“責令”決定的根據之一,并與其他證據材料一并入卷歸檔。(4)做出“責令”決定。案件調查終結后,承辦人員填寫《案件處理審批表》,寫清案件基本事實、相對人陳述申辯情況和擬作出的決定等信息,送執法機關負責人審批。執法機關負責人根據案件事實和證據,做出“責令”決定,執法人員根據審批決定,制作處罰或強制措施決定書。決定書中應載明不服決定內容的救濟途徑和期限。(5)送達和執行。一般應在宣告后當場送達相對人,相對人不在場的,應在7日內依據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送達當事人。執法機關應當對相對人履行“責令”決定的情況進行監督和檢查,如果相對人積極履行,予以結案。如果當事人不服,可在法定期限內提出復議或訴訟,復議訴訟不停止執行[9]。
第二,簡易程序。對民事型“責令”決定和命令型“責令”決定適用簡易程序,可以由執法人員當場做出決定,并且當場執行。適用簡易程序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提高執法管理效率,對一些不需要立案調查且影響不大,在其被發現后即可認定事實的違法行為,如果不及時停止或改正,會導致危害后果持續發生或危害結果進一步擴大 ,在不影響相對人合法權益的前提下,確保行政執法的高效。適用簡易程序的前提:違法事實確鑿并有法定依據,單獨適用或與處罰數額較小的罰款、警告合并適用,可以立即當場做出“責令”決定。簡易程序包括執法人員表明身份、說明做出“責令”決定的理由和依據、制作“責令”決定文書、交付文書和執法機關備案五個環節。
第三,聽證程序。對涉及停產停業、停止生產經營、關閉經營場所等處罰型“責令”決定,應當告知相對人有要求聽證的權利,相對人要求聽證的,應當組織聽證,在質證和辯論的基礎上做出“責令”決定。應注意的是,聽證程序是一般程序中的一種特殊的調查取證程序,聽證程序完畢后,只是完成了調查舉證,仍應按照一般程序的有關規定做出“責令”決定[10]。
3.明確救濟程序
“責令”決定應當納入行政復議、行政訴訟和行政賠償的救濟范圍。行政復議的范圍應涵蓋所有“責令”決定,對“責令”決定不服,相對人既可以向執法機關的上一級主管部門申請復議,也可以該機關的本級人民政府申請復議。復議機關應依照有關規定配備專職行政復議人員,保證復議機關的辦案能力和工作任務相適應,堅持有錯必糾。根據立案登記制度的要求,相對人及其他與“責令”決定有利害關系的主體提起行政訴訟的,法院均應立案。執法機關實施不當“責令”決定導致相對人的合法權益受損的,應當承擔行政賠償責任。
(三)積極推行“責令”決定案例指導制度
完善“責令”決定的立法體系不是朝夕之功,難以畢其功于一役。在立法完善之前,通過法律解釋的方式對“責令”決定進行局部的、漸進的發展和完善是現階段更易實現的選擇。建議最高司法機關在總結“責令”決定的立案、審查決定、送達執行經驗的基礎上,發布一批指導性案例,針對當前執法實踐中遇到的疑難問題做出指導。省級交通運輸主管部門的法治機構也可收集、篩選、發布“責令”決定典型案例,加強對下指導??傊?,要通過推行“責令”決定案例指導制度,以指導性案例和典型案例為抓手,提煉和分析指導性案例、典型案例蘊含的基本精神和適用規則,準確詮釋“責令”決定的屬性確立、特征描述、效力分析和證據、程序規則適用等,進而明確法律適用準則,統一事實認定、情節判斷和決定執行標準,為執法人員提供有針對性、權威性的業務指導。
(四)探索“責令”決定信息化管控機制
研發交通綜合執法平臺,構建“移動端執法檢查、網絡端審批處置”的管理模式,實現執法檢查任務分配、證據信息采集、文書制作、審批流轉、法律適用、自由裁量權匹配、辦案時限提醒、涉案財物管理、執法風險預警、執行反饋、強制執行和聽證復議案件的全流程信息化、智能化,做到 “一次錄入、終身留痕”,確?!柏熈睢睕Q定全流程納入管控。同時,發揮大數據和人工智能在案件處置環節中的作用,利用智能識別、文本分析等技術對“責令”決定的數據資源進行挖掘分析,聚焦爭議焦點,向執法人員精準推送法律法規、辦案規范、相似案例等信息,自動生成“責令”決定文書,從而約束和規范自由裁量權,確保執法尺度統一。
注釋:
(1)統計日期截至2021年1月31日,檢索方式是以“責令”為關鍵詞,在北大法寶上設定效力級別、發布部門、時效性等檢索條件后進行全文模糊智能檢索,基于統計的方便和客觀性,同一條款中重復出現的“責令”決定累計計算.本文中有關數據均是借助北大法寶統計得出.
(2)統計日期截至2021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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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馬好義]
收稿日期:2021-01-17
作者簡介:王錦暢(1990-),男,河南太康人,北京市交通運輸綜合執法總隊十支隊四級主辦,碩士,主要從事行政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