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太戰略視角下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印關系淺析

摘要：特朗普政府時期，“印太”由“概念”經過不斷發展逐漸演變為“戰略”，通過對其發展演變規律及主要目標意圖分析可知，其目的主要是應對中國的“一帶一路”、進一步遏制中國的發展壯大、通過加強政治與軍事合作整合自身盟友體系，進一步對印太地區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正是在這些共同利益的推動下，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印在政治、經貿、防務與科技合作方面有了新的變化，呈現出更加親密的特點。但是，美印關系在印太戰略背景下發展也并非順風順水，在特朗普政府時期兩國在軍事與安全領域、經濟政治改革、全球性問題、目標與戰略定位等方面也同樣存在著較大分歧，同時中俄巴三國以及克什米爾等問題也對其關系產生相應的影響。

關鍵詞：印太戰略;特朗普政府;美印關系;雙邊關系

中圖分類號：D8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0768（2021）02-0005-10

作為世界上兩個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大國，美國為世界上綜合國力最強大的國家，印度為地區強國、世界發展中的大國。美印關系的互動越來越受到國際關系學界關注與討論。國家之間的關系不僅取決于其歷史經驗或政治制度的相似性，還取決于共同的關切、地緣政治現實、意識形態、權力結構、社會聯系和文化。值得一提的是，許多決定性因素促成了美國和印度價值觀的趨同。兩國成功擺脫英國殖民統治而獲得獨立[1]。美印正是從這些歷史傳統和當前的現實環境出發，不斷地進行接觸，以此來實現其在印太地區的利益，并使兩國關系進一步走近。

一、印太戰略的形成及其主要意圖

（一）印太戰略形成

“印太”概念最早產生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卡爾·豪斯霍弗是德國地緣政治學的領軍人物，在其作品《太平洋地緣政治》中對印度洋、太平洋及相關區域進行了系統性的空間分析，并進一步指出印太地區在國際地緣戰略中重要作用。現在“印太”概念從當初的一個單純的地理名詞概念，轉變成為一個具有地緣政治意味的詞匯，被大部分國家接受和使用。印度學者古佩特庫拉納認為“印太”應包括西太平洋和印度洋在內的海域以及亞洲、東非在內的沿岸國家[2]。此外，日本是最早將“印太”概念進行官方闡述的國家，之后得到美國的推波助瀾不斷升溫。2007年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訪問印度期間，首次使用了“印太”這一概念，并提出“印太”概念中主要包括的國家為美國、印度、日本和澳大利亞。之后，伴隨著國際格局的演變，中印等新興經濟體的不斷發展壯大，印度洋地區及印太地區作用也隨之被提升。美、日、澳、印四國在“印太”概念下的互動逐步加強，“印太”概念在四國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從地緣政治視角看，印太概念并不是新近出現的戰略思維，某種程度上講，它既是對傳統地緣戰略思維的“亞洲”回歸，又聚焦印太兩洋新的地緣變化，賦予新的涵義[3]。這種變化表明，隨著當今中國的不斷崛起以及印度在印度洋地區的壯大，印太地區的重要性得到了世界其他地區的強烈關注。

2017年12月，美國發布了《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對印太戰略概述為“自由和開放的印太地區為所有人提供了繁榮和安全。美國將加強與印太地區盟國和其他伙伴的關系，構建一個完全的網絡和結構，以制止任何的侵略行為，維持穩定。保證自由使用公域。”[4]同時該報告也大力宣揚中國的崛起將對該地區產生“不穩定”的影響，稱“中國宣稱其雄心壯志能使多方獲益，但中國的主導地位將使印太地區許多國家的主權受到損害。本地區的國家呼吁美國繼續保持領導地位，聯合做出回應，以維持尊重主權和獨立的地區秩序”[4]。另一方面，美國也呼吁與印度加強在戰略與防務方面的合作，加強美日澳印的多邊合作。該報告標志著美國將“印太戰略”上升為美國的國家戰略。奧巴馬政府時期的“亞太再平衡”戰略是特朗普政府印太戰略得以發展與延續的基礎，其目標都是加強美國對地區事務的指揮權，維持美國的霸權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講，印太戰略也是美國傳統亞洲政策的回歸與延續，有學者稱其為“亞太再平衡2.0”。之后美國國防部為實施“印太戰略”，將太平洋司令部更名為印太司令部，再次表明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任務。隨著術語和范圍的變化，印度對該地區的戰略目標也發生了變化。雖然貿易和互聯互通仍然很重要，但戰略問題——特別是中國在該地區的主導地位以及這種主導地位對印度貿易至關重要的水域航行自由的影響——現在似乎正在逐漸消失，并重新定義影響印度對該地區看法的其他因素[5]。這種認知的變化，主要體現在印度從經濟層面的認知過渡到政治、安全、戰略和文化層面的感知與把握，使印度對印太戰略的認同感進一步加強。

2018年6月，在新加坡舉行的香格里拉對話會上，美國國防部長詹姆斯·馬蒂斯發表的演講標志著“印太戰略”的正式出臺。“印太戰略”建構的戰略意圖較為清晰，即確保海洋公域的安全自由、強化并提升與盟友和伙伴在安全方面的合作、加強該區域政府間的法治合作、拓展經貿領域內私營部門的協作與壯大。此外，“印太戰略”具有顯著的指向性，就是要從地緣政治戰略中對中國進行遏制，從而達到牽制中國發展的目的。2018年6月，莫迪首次出席了香格里拉對話會，在其演講中稱“印太地區的發展深深地影響了世界的命運”，“我深信生活在該地區的我們的命運是相連的，這種信念與日俱增”，并對印度的“印太構想”進行了闡述[6]。這些演講內容足以表明印度對印太戰略的重視程度。2019年6月1日，美國國防部發布了最新版的《印太戰略報告》，報告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主要闡明了美國在印太的歷史聯系、愿景和原則。第二部分則分析了當下面臨的主要挑戰。第三部分談美國的國防戰略和國家利益。第四部分闡述美國和這一地區主要國家的關系[7]。報告對中國的污名化指責是很明顯的，拉攏印太區域國家，通過價值觀、外交、軍事等手段遏制中國的目標也較清楚。因此，無論是“亞太再平衡戰略”，還是“印太戰略”，都強調依靠地區盟友與規則。美國“印太戰略”主要依靠區域內國家的支持與回應。

（二）特朗普政府時期印太戰略的主要意圖

印度和美國都對正在崛起的中國感到擔憂，尤其是中國日益增長的軍事實力，以及在與鄰國和其他主要大國接觸時，這種實力將如何決定新的動態[8]。從這一方面來看，中國在印度洋地區日益增加的海上存在是美印關系不斷靠近的戰略動因。因此，美國愿意在地區和全球層面向印度提供政治支持，這是導致兩國關系性質發生變化的一個方面。其次，傳統和非傳統領域中日益增長的防務聯系從根本上激發了這種關系的本質[9]。所以，“印太”戰略不僅僅包括雙邊在政治、經濟、安全、軍事范圍內的合作，其更主要意圖是在美國的主導下，美印聯手共同應對中國的“一帶一路”、遏制中國的發展壯大、通過政治與軍事合作整合自身的盟友體系并拉攏、控制印度，以此來分擔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負擔，以更大限度地削弱中國在印太地區的影響力，使兩國在印太地區獲得更多的戰略利益。

1.應對中國的“一帶一路”

美國及其亞洲盟友的“印太”政策變成了一種生硬的積木式努力，而不是建立一種包容性的區域合作機制，并且這種封鎖方式越來越以反中國為中心。美國正試圖組建一個聯盟來遏制中國，尤其是遏制其“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10]。印度洋地區作為“一帶一路”中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發展區域引起了美國的焦慮與不安，在此形勢中，美印兩國在“印太戰略”的框架下有了彼此更多的利益交匯點。美國考慮到“一帶一路”對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影響力構成挑戰，因而用“印太戰略”這一離岸平衡策略，拉攏印度參與圍堵中國的“一帶一路”。

冷戰結束以來，美國一直擔心世界上重新出現類似蘇聯一樣的強大對手國家。近年來，隨著中國綜合國力增強，并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引起了美國的強烈不安。在美國看來，“一帶一路”實際上是“中國特色的印太戰略”，中國正借助“一帶一路”在整個歐亞大陸展開“地緣經濟攻勢”，并基于此不斷“擴張”安全和政治影響力，進而挑戰美國在二戰后形成的霸權基礎[11]。美國以自身的“冷戰思維”出發，通過“印太戰略”在其同盟體系下打著地區安全的旗號，聯合美日澳印對中國進行戰略圍堵。在印度看來，中國的“一帶一路”對印度在鄰國的影響力構成了嚴重威脅。作為“一帶一路”的一個組成部分，中國正在投資260億美元發展中巴經濟走廊（CPEC），該走廊穿過巴基斯坦占領的克什米爾，而在印度看來，這將在一定程度上威脅并改變敏感邊境地區的現狀，并對克什米爾問題產生負面影響。在中國的支持和美國對它的依賴的鼓舞下，巴基斯坦加強了對克什米爾的跨境恐怖主義支持[12]。從這個方面來說，印度對“一帶一路”是排斥的。此外，印度的規模和地緣戰略位置、穩定的民主、市場主導的經濟活力和潛力、日益增長的軍事能力和自由價值觀，使其成為適應國際體系新現實的重要角色，同時為美國的持續影響力和領導力做出貢獻[13]。美印這種共同的戰略考量，使其在印太戰略下有了進一步合作的“共識”。

2.遏制中國的發展壯大

近20年來，華盛頓接受了這樣一種戰略邏輯，即它應該促進印度作為一個大國的崛起，因為一個更強大的印度對于制衡中國的力量和野心是不可或缺的。在這種戰略利他主義政策中，華盛頓不應該過度關注印度的特定偏好、戰略或能力——印度力量的總體增長將有助于維護有利的地區力量平衡[14]。表面上看，“印太戰略”也主張自由開放、貿易自由等內容，但美日澳印四國各自在解讀“印太戰略”時無一不把中國當做重點的“關注對象”，其共同目標就是一起來應對崛起的中國。蒂勒森就曾很明確地“贊印貶中”，其認為“在與印度一道崛起時，中國只承擔很少的責任，屢屢損害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顛覆鄰國的主權，在南海挑戰美國和印度共同堅持的國際法和國際規則”[15]。很明顯，美國的意圖是想通過刻意強調并抬高印度的地區地位和作用，以此來拉攏印度，在印太戰略下一道遏制中國。

此外，在對特朗普政府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和《國防戰略報告》的對比分析可知，其全都把“印太戰略”當做遏制中國崛起、在亞太地區平衡中國影響力的有力武器。在《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特朗普政府強調中國“當前存在問題”，并蘊藏著對中國展開戰略競爭的意味，該報告更將中國描述為“修正主義國家”與“戰略競爭者”。在《國防戰略報告》中稱中國正在對由美國主導下的國際規則形成挑戰，美國正是想通過“印太戰略”來抵消中國在地緣政治格局中日益增強的影響力，并確立美國在印太主導地位。從某種意義上講，“印太”戰略的出臺將會使中國產生一種不安全的狀態，可能會導致中美之間戰略互疑逐步擴大，使國際格局中的大國博弈產生不確性和不穩定因素。

3.通過政治與軍事合作整合自身盟友體系

“印太戰略”的重要內容是美日澳印之間的政治合作。2017年11月，美日澳印四國在菲律賓舉行會議，會后發表聯合聲明，其聲明認為，“中國在印太地區日益增長地區擴張主義，四國會議的目標是采取共同措施確保印太地區的穩定。美日澳印一致認為“建立一個充滿自由、開放和包容性的印太符合本地區及世界各國的根本利益，四國領導人還在影響本地區的共同挑戰——恐怖主義、核擴散威脅等方面達成了共識，并一致同意共同采取措施以應對挑戰”[16]。2017年12月12日，蒂勒森在美國大西洋理事會發表演講再次強調美日澳印之間合作的重要性。其表示“美日澳三邊已經建立了穩固關系，但三邊在國家安全方面與印度有著共同的合理關切，目前致力于建立將使印方也參與其中的一個新的四邊關系”[17]。2018年6月，四國再次在新加坡舉行會議，進一步重申建立一個“自由、開放、繁榮”的印太地區，讓四方合作成為印太地區穩定“壓艙石”，在基于規則和相關機制的條件下來形成一個穩定地區秩序。

“印太”戰略的核心是軍事合作，美國想通過自身已經確立的盟友體系，鞏固自身霸權，達到對印太地區的安全進行控制的戰略目標。在四國的軍事合作關系中，美日澳的合作程度與深度是最密切的。“印太”戰略的政治軍事基礎正是基于三邊的這種軍事同盟關系，但印度與美日澳印內部還沒形成緊密的軍事同盟機制。正因如此，在印太戰略中，印度就顯得格外重要，“印太戰略”看似美國在拉攏印度并聯合美日澳來平衡中國，實際上卻是美國以此作為跳板來維持在南亞和印度洋的霸權。因此，美國的目的是拉攏、控制印度，美國在保持其在印太地區的優勢地位方面面臨困難，需要該地區的強大盟友幫助其分擔負擔。在這方面，印度可以成為美國在亞洲的離岸平衡器，以對抗中國作為該地區潛在霸主的崛起[18]。而在當前的局勢中，通過印太戰略可以使印度在與美日澳的互動中獲得更多的戰略資源，因為作為印太戰略中的主要“發達國家”美日澳的經濟實力、科技水平與先進的武器裝備都較“發展中國家”的印度領先很多，印度通過參與其中不僅能夠獲得相應的許多實實在在的“利益”，還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加強與三國的雙多邊經濟、政治、軍事等各方面合作與聯系，這又在更深層面上提升了印度的綜合實力及國際影響力。

二、印太戰略下美印關系的發展互動

在特朗普政府時期，印太戰略的出臺使美印關系更加融洽，美國就西太平洋地區的事務加強與印度的協調與合作，提升與印度的伙伴關系，則是美國構筑印太框架的核心內容[19]。美國認為印度是平衡崛起中的中國的潛在平衡力量，并展望了印度的經濟和軍事潛力。印度政府智庫NITI Aayog首席執行官Amitabh Kant先生也表示“印太地區是21世紀最重要的地區，全球力量已轉移到該地區。我們恰好是該地區最重要的國家，美國是該地區最重要的利益相關者。”[20]此外，印度也希望利用其與美國的戰略關系，鞏固印度在與中國交往中的地位，并減輕其老對手巴基斯坦帶來的危險。在此基礎上，美印兩國在印太戰略中政治關系、經貿與科技合作、軍事合作等方面形成了廣泛的共識。

（一）印太戰略下美印政治關系

隨著國際局勢的變化，自冷戰結束到奧巴馬時期，美印之間的政治關系就一直升溫，兩國高層之間互訪次數較之前明顯增加，政治關系發展較為緊密。從上臺開始，特朗普便迫不及待地構建新的貿易“朋友圈”，特朗普認為在與印度共同應對全球問題所帶來的挑戰方面，雙邊是天然的合作伙伴，經貿和防務安全領域的合作是兩國關系中應該深入發展的關鍵領域。2017年6月27日，莫迪訪問美國，特朗普向莫迪表示，美國認為印度“在解決全世界問題上是真正的朋友和伙伴”。

2017年10月25日，美國國務卿蒂勒森訪問印度時表示，美國認可印度崛起，兩國是“天然的盟友”，應該肩并肩對付恐怖主義。二者都強調擁有共同的民主價值觀。蒂勒森在訪問印度之前曾就中印進行對比：“密切美印關系的推動力是兩國人民之間的交流，包括領導人、普通人和科技人員……我們與中國的關系不是這樣，他們不是民主國家。”蒂勒森此訪印度，凸顯出特朗普政府的一個理念：印度是美國在印太地區抗衡中國的“重要支柱”。美國《國家利益》雜志稱，美國和印度的政策導向趨于一致，正在發揮作用，中國因素是兩國往一塊兒靠的重要推力。2018年9月6日，美印首次防長與外長“2+2”對話會議在新德里舉行，雙方表示進一步推進在防務安全領域的交流與合作。兩國簽署了《通訊兼容與安全協議》（COMCASA），在某種程度上為印度進口美方的高科技武器裝備提供了許多便利。之后，莫迪于2019年5月23日再次贏得選舉，成功連任。美國總統特朗普贊稱：“隨著莫迪總理繼續掌舵，美印伙伴關系將迎來美好的事情。”美國戰略界也一致認為，莫迪的連任將給美印關系帶來至關重要的穩定性。此外，自莫迪執政5年以來，美印關系就不斷進步。雙邊在多項重要戰略項目上取得進展：在“國防技術與貿易倡議”（DTTI）下共同開發國防項目;簽署了雙方期待已久的關于后勤共享和通信互操作性的國防協議;重啟由美國、印度、日本和澳大利亞組成的“四國同盟”的會談;就開啟民用核能合作的“變通方案”進行談判。莫迪執政期間與美國所達成的成果為今后的美印關系帶來了更大的穩定性。

2020年2月24日特朗普訪問印度，這也是其執政以來首訪印度，也是獨訪印度一國，進一步凸顯印度在美國心目中的重要地位。特朗普第一次對印度進行國事訪問，精心策劃的歡迎活動發出了一個信息，即大量官方聯合聲明永遠也不能有效地傳達出印度和美國已經牢固地鞏固了他們現在所稱的全面全球戰略伙伴關系[21]。的確，在訪問期間，特朗普與莫迪簽署了《聯合聲明：美印全面全球戰略伙伴關系的愿景和原則》，二者在全面全球戰略伙伴關系、印太地區戰略融合、全球領導力伙伴關系等多個方面達成共識，推動了美印關系的進一步發展。印度總理莫迪也在特朗普訪問期間表示：“我們就我們伙伴關系的每一個重要方面進行了富有成效的交流，無論是國防和安全、我們的戰略能源伙伴關系、技術合作、全球互聯互通、貿易關系，還是民間關系。印度和美國之間日益增長的國防和安全合作是我們戰略伙伴關系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22]

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印之間的領導人互動頻繁，從而折射出美國對印度的重視，以及印度在印太戰略中的地位。通過雙邊領導人之間的互動，美印關系不斷升溫，美印對彼此的外交政策也都保持著積極穩定的態勢，雙邊都希望在“印太”戰略實施過程中使自身的利益最大化。

（二）印太戰略下美印經貿關系

近年來美印經貿關系與科技合作取得了更深層次的進展，其中最大的亮點是貿易投資領域、能源領域與高科技等方面。美國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第一大進口國和第二大出口國，印度是世界第七大經濟體、國際上成長最快的新興經濟體之一。世界經濟論壇發布《2016—2017年全球競爭力報告》中，印度在140個經濟體的排名中位于第38位，比上一年上升17位。印度在2018年GDP增長約為2.72萬億美元，增長率為7.1%，其增速位居世界第一。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在投資持續復蘇和消費強勁的支持下，印度2019年和2020年的經濟增長率預計分別為7.3%和7.5%，印度仍將是全球增長最快的主要經濟體。

印度在國內的戰略目標之一是：以確保印度經濟繼續增長，改善目前生活在貧困中的2.24億印度人的生活。實現這一目標將需要大量發展資金，用于建設和維護經濟和社會基礎設施，并從長遠來看大大提高國家能力[23]。此外，作為全球兩個經濟大國，美印各處于全球價值鏈分工高端和中低端水平，其經濟互補性強，這也是導致雙邊合作能夠走向機制化的重要原因。印度目前是美國第九大商品貿易伙伴，第十一大進口商品來源國，特別是特朗普上臺之后，印度對美國進出口貿易有了巨大的增幅。據印度商工部統計數據顯示，2018年，印度向美國的出口額為524.0627億美元，占印度對外出口總額的15.88%，進口額為355.4948億美元，占印進口總量的6.92%（見表1）。2018年，美國對印度的商品出口為331億美元，比2017年增長28.9%（74億美元），比2008年增長87.3%。2018年，美國對印度的出口占美國出口總額的2.0%。美國從印度的商品進口總額為544億美元，比2017年增長11.9%（58億美元），比2008年增長111.7%。2018年，美國從印度的進口占美國總進口的2.1%[24]。

印度國內的主要投資來源國就是美國，美方在印投資領域主要涉及能源產業、金融保險、通訊、制造業、信息技術、加工和服務業等領域，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的數據，2017年，美國在印度的直接投資為445億美元，比2016年增長15.1%。2018年，美國海外直接投資為5.95萬億美元，其中美國在印度的直接投資為459億美元[25]，目前美國已成為印度最大的外國直接投資商。

特朗普執政期間，美印在經貿關系領域的發展較為迅速，突出表現為雙邊的進出口貿易額都在不斷增加，兩國經濟互補性強是促進其經貿關系進步的關鍵因素。在今后，雙邊在相互國家利益、地緣政治戰略需求等因素的驅動下，兩國經貿關系將會進一步向前發展。

（三）印太戰略下美印防務與科技合作

印度在防務領域的目標是阻止兩個強大的擁有核武器的地區對手巴基斯坦和中國對其安全和領土完整的嚴重挑戰。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并且由于其國內國防工業基礎薄弱，印度已投入巨資通過進口增強其軍事能力。美國前國防部長卡特曾言：“美國和印度之間日益增長的戰略伙伴關系植根于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利益和創新精神。”[26]在此“戰略目標”和“價值觀”的推動下，美印防務合作迅速走近。

隨著美國將這個南亞國家視為對沖中國的戰略平衡“幫手”，兩國的安全和防務關系正在穩步加深。按照美國的預期，印度不僅將成為對抗中國的壁壘，而且有潛力發展成為親密盟友[27]。防務與科技的合作是美印雙邊合作的重要內容，其內容主要包括聯合軍演、軍備貿易、民用核技術等領域，防務安全合作是美印之間合作的重中之重。2017年特朗普上任就明確表示要加強與印度的防務合作。盡管自冷戰以來，俄羅斯一直是印度的軍事裝備供應國，但其在印度國防進口總額中的份額從1991年的65%降至2017年的56%，而同期美國及其盟友的份額從34%升至43%[28]。2019年12月17日，印度內政部長拉杰納特辛格在美國訪問期間，參觀了歐希安納海軍航空站（NAS Oceana）和諾福克海軍基地（Naval Station Norfolk）。此次訪問凸顯了美印防務伙伴關系的深度以及兩國海軍之間的密切聯系。2020年2月特朗普訪問印度期間，美印達成軍售協議，印度確定從美國采購價值30多億美元的軍備，并簽署了3項能源領域的諒解備忘錄。特朗普以“交易目的”出發的這項武器大單無疑會促進今后美印之間在防務方面的往來與合作。印度工商和鐵路部長皮尤斯·戈亞爾先生表示：“美國總統特朗普先生此次訪問將進一步加強印美社會經濟關系。在經濟方面，有限貿易協議的最后輪廓已經接近尾聲，隨著一項規模更大的貿易協議即將宣布，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接觸層面。“在戰略方面，印度和美國之間的伙伴關系將有助于我們在該地區走向和平，這對經濟增長非常重要。這種參與將在多方面幫助我們，對印度來說，可以使其參與到新技術中去，對美國來說，印度將成為人才和產品制造的巨大來源。”[29]

總體而言，美印防務與科技合作有如下幾個特點：首先，美印在聯合軍演方面次數較為頻繁。眾所周知，國家間的聯合軍演可以在一個側面折射出參與國之間關系的密切程度。自上世紀末開始，美印雙邊聯合軍事演習就已經拉開帷幕。對于美國海軍來說，與印度海軍共同訓練是一種“提高美國在印度洋地區行動能力的最好方式。”[30]印度與美國的各類軍事演習數量是印度與他國軍事演習數量中最多的，2011年兩國開展的各類聯合演習達56次[31]159。2017年7月10日，美日印在孟加拉灣舉行了美印之間每年例行一次的為期10天的代號為“馬拉巴爾-2017”聯合軍事演習。此次演習再次密切了美印之間的軍事關系，美國也依靠印度擴大了在印度洋的影響力。2018年9月16日至9月29日，美印舉行代號為“準備戰爭”的年度軍演。此次軍演強化美印之間緊密的軍事聯系，使印度的作用凸顯，更有利于印太戰略的展開。通過對美印軍演的次數與頻度進行分析可知，印度與美國的軍事演習比與任何其他國家的都要多。目前，美印的雙、多邊軍演合作已經形成了機制化、比較完備格局（見表2）。

其次，在軍備貿易方面，2018—2019年度，印度的軍費開支高達628億美元，軍費支出額居世界第五[33]。兩國防務關系日益加深的另一個標志是雙方的武器轉讓關系。過去十年，印度從美國進口的武器價值從幾乎為零增至約150億美元，這使得國防和安全合作成為“美印伙伴關系的核心支柱”[34]。兩國的軍事貿易不斷升溫，特別是2018年美印具有“突破性質”《通訊兼容與安全協議》的簽署，為美國向印度出售敏感軍事裝備開辟了道路。這項協議的簽訂標志著美印雙邊安全合作向前邁出了“重要一步”。美國官員此前曾表示，美國只與不到30個其他國家簽署了類似的協議，該協議將允許美國向印度轉讓武裝無人偵察機等高科技設備。此外，莫迪政府也一直把軍售視為檢驗特朗普政府時期兩國防務合作前景的一個重要方面。

在民用核技術方面，2019年3月，印度外交秘書顧凱杰和美國國務院主管軍械管制與國際安全的副國務卿湯普森發表聯合聲明稱“兩國承諾加強雙邊安全與民用核能合作，包括在印度興建六座美國核電廠。”美印雙方今后在具體的民用核技術方面進行合作，將會把美印雙邊關系推進到一個新的高度，對兩國在該領域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總之，近年來美印在防務與科技層面的合作有增無減，合作力度持續升級，雙邊整體防務合作框架機制逐漸成熟，無論在聯合軍演還是在軍備貿易、民用核技術等領域，兩國的合作都達到了新高度。可以預見，今后美印會繼續在相關領域進行合作，印度在安全方面可能會受到美國的掣肘并進一步地擠壓俄羅斯與印度在安全與防務領域的合作空間。

三、印太戰略視角下影響美印關系發展的雙邊因素

如前所述，在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印之間在相關領域的合作與互動有了明顯的升溫趨勢，但這種所謂的合作與互動關系是不對稱的，具體表現在，美國作為一個全球性的大國角色和印度作為一個地區性大國角色在有關問題上不同的關切與考量。美國已經習慣了它所擁有的主導世界話語權的現狀，但印度對戰略自主的歷史性追求、其作為偉大文明古國的自我認同感、以及追求世界性大國目標的權力野心，意味著它不會滿足于與美國在冷戰期間所維持的那種“低級”伙伴關系。與20世紀50年代的歐洲和日本最大的區別是，印度是一個正在崛起而非衰落的地區大國。這些不同會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兩國在發展關系時出現更多不確定性與復雜性。雖然美印之間已經建立了戰略伙伴關系，但對如何實施戰略伙伴關系的不同意愿會導致美印對彼此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這反過來又會阻礙兩國進行實質的合作。這些不同會成為一種深層次的問題制約著兩國關系的深入發展，其具體表現在軍事安全、經濟政治改革、全球性問題及目標定位中存在著難以化解的分歧。

（一）美印在軍事安全領域的分歧

軍事安全領域在“印太戰略”下的美印合作中占據主要地位，也是雙邊關系中進展最迅速、范圍最廣的領域。但雙邊的合作關系也依然缺乏深層次的信任。雖然雙方已經建立了戰略伙伴關系，但由于實力的較大差距，制約著雙邊軍事安全的合作。在美印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的印度，一直存在著自身的顧慮，其擔心美國在實施印太戰略的過程中成為其布局中的一顆棋子。此外，美巴關系在美印軍事安全合作中的作用也不容小覷。在2017年的“新南亞政策”中，美國就再次肯定印度在穩定阿富汗局勢中的巨大影響力，但是特朗普政府也深刻認識到巴基斯坦在阿富汗的穩定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35]。印度雖然通過美國購買了先進武器裝備和相關技術，但是美印之間軍事采購的實際交付額并不大，俄羅斯仍然是印度武器購買的主要來源國，這也制約著美印雙邊的合作。

美印在維護印度洋海上通道安全、制約中國的軍事力量等問題上存在共同利益。但是，兩國在軍事安全領域的具體戰略目標卻不一致，美國在印太戰略下同印度進行合作的主要戰略定位是維持印太地區戰略平衡狀態，防止在印太地區的影響力以及全球霸權受到其他勢力的挑戰與威脅。自獨立到現在，印度一直堅持自己不結盟的傳統政策，也夢想能夠在國際關系中發揮自身的影響與作用。作為一個發展中的世界性大國，印度也不會一直跟隨美國的腳步成為其印太戰略的助推器。因此，印度很難從美國的“準盟友”升格為“真盟友”[36]。

總而言之，印度要實現大國夢想和戰略利益需要在軍事安全上配合美國。美國也需要依靠印度，在印度洋地區及印太地區實現掌控該地區的目標，這有利于使兩國在軍事安全進行有效互動，而雙邊合作的結果及程度的深淺，主要取決于兩國能否克服安全合作中存在的分歧以及兩國領導人處理問題的決心。

（二）雙邊在經濟政治改革中存在的問題

美印雙邊在經濟政治改革中也存在分歧。美國一直積極尋求雙邊和多邊機會來增加進入印度市場的機會，在美國看來，印度的市場監管透明度和其他領域的問題，例如印度的知識產權和本地化政策，增加了外國直接投資對投資壁壘的擔憂。根據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2019年發布的《各國貿易壁壘評估報告》，印度對世貿組織其他成員的關稅仍然是所有主要經濟體中最高的[37]。美國一直認為印度必須進行國內經濟進行改革，這樣才有助于對印投資增多。據2019年世界銀行發布的世界營商環境便利度的排名顯示，印度在190個國家或地區中居第77位[38]。印度的勞動力、土地、稅收、資本等領域的法規比較不統一，每個邦都有自己的法規、標準。其司法體系的執法效率較低，給外商投資帶來較多的不便。莫迪上臺以來其推行經濟體制改革，在相關領域也收效甚微。此外，印度雖然勞動力資源豐富，但勞動力總體素質較低，不利于美國對于其技術密集型、高科技產業的投資。印度基礎設施也較為落后，公路、鐵路和電力設施比較陳舊，這也是導致印度營商環境不好原因之一。美國希望印度進行國內的改革以利于其投資，但印度在這些方面改革面臨國內中央與各邦的關系、政府與司法部門之間的關系，再加上印度復雜的民族、宗教、種姓之間的矛盾，使任何重要的經濟改革與社會改革都面臨著嚴峻的阻力與挑戰。

（三）兩國在全球性問題及目標定位上的分歧

美印雙邊雖然在關乎各自國家利益的相關具體領域有著廣泛的共識與共同利益，然而，兩國在全球性問題上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分歧。這些問題包括網絡安全、氣候變化等方面。

第一，網絡安全。美印雙邊合作的重要領域之一就是網絡安全，印方一直想通過與美國的合作來得到先進的網絡技術幫助，但兩國自身的網絡安全目標大相徑庭，且其中存在復雜的合作程序，協調難度大。一方面，印度自身的軟件技術在世界較為領先，目標是把自身發展成為網絡強國，擔心加入美國和西方國家所倡導的“網絡安全治理機制”會限制自身的發展空間。并主張在網絡發展上也要堅持“多邊主義”，以適應“數字印度”的發展需要。另一方面，由于美印之間的網絡水平有較大差距，導致兩國在合作時其關注的重點和目標也有較大不同。印度一直想重點發展自身網絡空間建設水平，加強自身在處理網絡安全領域的能力，為網絡科技的發展營造一個安全的環境。但美國的網絡水平較發達，更側重于以國家安全的角度來與印度發展網絡安全關系。

第二，氣候變化。美印兩國都贊同應采取行動來共同應對全球氣候變化，但分歧在于承擔責任、減少溫室氣體排放量等方面。美國認為印度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按照全球減排協議去做出具體而明確的減排承諾，并履行溫室氣體排放量，但印度擔心環保制約并影響本國經濟的發展。印度認為其人均溫室氣體排放量遠低于歐美發達國家水平，所以印度應該先發展國內經濟之后再去實施節能減排的任務。

此外，在目標與戰略定位方面，美印最大分歧是：在美國心中，印度的大國地位應該是從屬于美國領導下國際體系的一個部分，印度成為世界性大國的基礎是必須在美國的領導之下。而印度一直以自己的不結盟的外交傳統和獨立自主地發展本國實力為出發點，印度在對美發展關系時并不想一味地跟隨美國，具有自身靈活的對外政策目標。此外，美國一直都想拉攏印度使其成為自己的盟國，但印度對與美國建立一種什么程度的關系，具有比較模糊的認知。印度一直都對自己的大國地位充滿自信，其在南亞一直是領導者，塑造自身的主動性也貫穿在對美政策方面。美國傳統的盟國概念顯然并不適用于印度，印度明確表示不會與美國建立盟國關系，因為這會限制印度的行動自由[31]169。此外，美國在印度購買俄羅斯武器以及不斷從伊朗進口石油的問題上與印度也有較大分歧。在當前，美國在印太戰略下推動印度崛起而遏制中國崛起有著民主價值觀因素的考慮，作為民主國家的印度在印太的崛起，至少在意識形態方面是符合美國戰略目標。但是印度并不會甘心聽從美國的指揮，在印度方面看來，其最大的目標是憑借美對華遏制的政策，盡可能地得到美國在經濟、科技方面的幫助從而實現自己有聲有色的大國夢。

另外，美印雙邊關系并非存在于一個封閉的環境中，從冷戰時期到現在，美印關系的發展變化也同樣受到外部因素的制約，并不斷地與其他因素發生作用和相互影響。因此，在當前印太戰略下研究美印關系，不可避免的要考慮到其他主要國家、主要力量及其他重要的問題，其主要包括中國、俄羅斯、巴基斯坦因素、克什米爾問題、反恐問題、核問題等方面，這些因素同樣不能忽視，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也制約著美印關系的發展。

四、結語

縱觀整個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印關系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出美印雙邊關系中的確有比較多的共同利益，并且在這些因素的影響與作用下，雙邊關系的密切程度在不斷加深。這種局面是當前國際格局演變所推動的，同時也是兩國出于各自戰略目標的需要。但也應看到美印關系的分歧與制約因素，從目標定位到具體問題層面的問題，再到具體的對外政策實施，雙邊的分歧是清晰可見的。所有這些都有利于我們更準確、全面地把握美印關系。另外，我們也可以圍繞美印在相關問題上的互動，分析未來美印關系的走向：即這主要取決于美印之間分歧的化解程度以及雙邊利益交匯的多寡。在美印關系微妙互動中，只要中國在外交上審時度勢、正確應對，那么美印在“印太戰略”下遏制中國的巨大挑戰則會降到最低，在可預見的未來中，美印聯合制衡中國的道路不會走得長遠。在此基礎上，中國應全心全意地謀求自身綜合國力的發展，從而為自身創造一個健康穩定的外部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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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麗華]

收稿日期：2021-02-20

作者簡介：張許許（1992-），男，河南汝州人，外交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歐美關系、大國關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