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捺不住你的想法（組詩）

石澤豐

擺渡人

視線糾著日光和埠頭

人隨船去而復返

像慢鏡頭下的一根梭子

總在不停地尋找

水漲船高的因果關系

我不明白——

要往返多少次

才能織出人生坦途

歲月老了，船也老了

風依舊沒有譯出水的箴言

擺渡人，拎起竹篙

在點離埠頭的同時

也總想從一處著力點上

點上一點

屬于自己的人生寫意

動車記

時間把我從站臺推進車廂

帶著心愿。多好的向往

還有一陣風，沒有

拽住動車的尾巴

準時出發。這是留戀的盲點

如果汪倫還在。站臺上

李白又會以另一首詩

打破隔世的壁壘

窗外，風景快速逃奔

近處，只有流水般的線條占領視野

好在遠方，一座山或一條河流

總能停留那么幾秒

為你到達終點

在做一點心理上的準備

風雪夜歸人

這中間一定有難言之隱

你用一幅心寒的畫面

給一首唐詩戍邊

時間是敞開著的

季節也是敞開著的

除了那扇柴門

那只不嫌家窮的狗

可以作證

你偏偏

選擇在風雪之夜

回來

又偏偏

被文房兄看見

我按捺不住你的想法

麥苗比著賽生長

油菜將告白一葉一葉托展開來

它們在鄉村

一如我的晚輩們

表達著對今冬明春的熱愛

我對那些山林里的竹筍

常常心懷感動

盡管總是加以抑制

卻沒有一次

按捺住了你的想法

谷底，流水有自己的思想了

它們奔跑著

一不留神，被扯著的風

又把整個山坡

吹新了

為你而存在

你離開的時候

校園操場上的那些灌木

沒有哪一棵愿意移動

也許，想你會回來

在將來的某一天

時隔多年，你回來的時候

太陽已從頭頂上滾過數千遍

而在此期間，每一遍的尋而無果

讓她在無人的曠野

獨自失落

此刻，你站在原來的地方

每一片樹葉都是那么認真地看著

連被風吹舊的教學樓

我注意到：大門口的那頭石獅

張著口

沒說一句多余的話

深夜望月

懸在高空

總擔心你墜落下來

萬一跌傷了

游子的心怎么辦？

黎明

對環衛工人

我總是深懷敬意

是她們

沿著時間的去向

一掃帚一掃帚

將潑在天幕上的淡墨

清掃得干干凈凈

平靜

清晨。萬物安好

連一粒鳥鳴都不多余

不要把風牽扯進來

一池秋水。足夠平靜

此時，此刻

我。心有所向

致清晨去世的父親

父親，天還沒有亮

你就跨過生命的圍墻

單獨——

追一彎杜鵑枝上的月亮去了

我從千里之外往回趕

把分秒鋪成快速通道

時間不夠

被你揚起的鞭子

牛還沒領悟到你的意思

這一程就已結束

你把勤勞植根于田畝

尚未等到春天來臨

麥苗和油菜都綠了起來。惹人

直到今天，我還在一堆黃土前

回味。你給我留下的遺訓

故鄉，一枚你塞給我的定情物

把思念抵到了夢中

擠出辛酸的淚水

醒來以后，我抓住棉被

誤認為是牽住了你的衣角

我用追憶向你靠近

你也不理。徑直

跟隨一輪月亮

任一朵云遮住自己的面容

對視

上山時，我看見兩座山峰

相互孤立，在不遠處成為風景

我看看這座，又望望那座

恨不得用伸出去的兩只手

把它們牽連起來

它們從上帝口袋里脫逃的時候

絕非各懷各胎，我深信那是誤解

沒想到一落地就成了千古身

至今，卻不能相擁

它們一定在暗自怨恨

如今，風又把野草吹枯了

包括老家山頭上的

所露出的兩個墳包

一個是爺爺的，一個是奶奶的

生前，他們賭氣賭得厲害

死了，稍微隔上一點距離

彼

此生怕對方照顧不了自己

殘荷

沿秋天的手勢耷拉下來

像用一只眼，丈量

與自己毫不相干的

高遠的天

風把大雁送了一程

又一程。就從你的頭頂

你腳下的那一汪水

隨之也驚皺了臉面

立在水中

無須太多的言語

用一只腿，能足夠撐起

曠野的寒冷

仿佛一位母親

即便要蹚過再深的水域

也要給孩子

一顆向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