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里的暗黃

張銀

拆房子之前，一家人在收拾那些破舊的上了年紀的柜子時，從角落里滾出一個鐵銹紅的細長的手電筒，那玻璃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深深淺淺的裂痕拉扯著關于它的記憶。

我上初中那會兒，家中沒有人拿手機，全家夜行的照明全靠這一把手電筒。

初中的學校離家很遠，我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匆匆忙忙洗漱完畢，早餐總是那時小賣鋪里熱銷的維維豆奶，每天一包，奶奶提前泡好，旁邊的搪瓷碟子里放一塊干鍋盔，我蘸著一杯奶吃完整塊饃，背上那巨大的書包，便踏上上學的征程。

那些年的路是凹凸不平的土路，路面上大大小小的坑，還有下雨天碾過車子后干垮在一旁的轍，路邊還稀稀疏疏長著不知名的雜草，即使被攆了，它們也歪七扭八地活著。如果天黑得看不見路，這條路便可以稱之為探險之路！

如上所說的種種原因，從我上初一的第一天，奶奶就起得比我早，叫我起床，喊我吃飯，把書包扯上我的肩頭，說到這肩頭上的書包，我的小身板用它的酸痛告訴我，我不該背那么多東西，它的叫囂幾乎延續了三年。上大學以后，我都不用再背著那么多書去趕早自習，也再沒有人往我的書包里塞上幾包零食餅干。

步行路上，手電筒暈染出來的蛋黃色光隨著奶奶走路的節奏，甩來甩去，前前后后。它對著這漆黑的路面跳躍著，對著那星光點綴的夜空歡呼著，它偷偷聽我和奶奶的對話，也藏在逐漸放大的光暈中咯咯笑著。

在這條上學的路上，路過另一個村子的時候，會經常遇到起得特別早的兄弟倆，他們沒有名字，從我記事起，人們都叫他倆“瓜娃子”，其實就是弱智，這里可完全沒有講壞話的意思。聽奶奶說，他們出生以后就不會講話，做事走路倒是逐漸穩定，那大小伙子看見初中的小姑娘，就愿意脫自己的褲子，嚇得小姑娘哇哇直叫。他們倆把手塞到嘴里吮吸著，黑乎乎的手被唾液沖洗之后從嘴角流出土黑色的口水。那種被侵染過的顏色，成為我少年時的噩夢，夢里我拼命奔跑，他們在后面追得大氣不喘一口，這大概也是我經常做夢掉入懸崖的前兆吧。

奶奶說過，雖然他們很可憐，但是以自己的這份可憐去騷擾其他人，是家長的失職，旁人說不得，打不得，只能避著他們，保護好自己就是對這兩個傻子最大的尊重。

但其實，我曾在下學路上罵過其中一個傻子，也為了防止自己被欺負而提起石頭丟在他們腳下，仿佛他們是那惡犬。我為自己曾經的惡意感到羞愧，小孩子的嫌棄厭惡是可以不加修飾就表現出來的。

村落盡頭，進入鄉鎮。鎮子旁邊有一個巨大的工廠，據說很早之前這是一個碳酸鈣廠，后來廠長因為虧本跑路了，剩下一廠子的工人無處可去，得不到工錢的工人們一氣之下砸掉了工廠的好些東西，把能拿的鋼筋水泥都帶走賣錢了，只剩下高聳著的樓和破敗不堪的玻璃，那破破爛爛的樣子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遠遠望去玻璃上拉滿了蜘蛛網，好像電視里演的鬼屋，我們幾個經常路過的初中生曾經討論要不要偷偷溜進去查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鬼怪，但這個想法被束之高閣，如此膽小的我們怎么可能真的去一探究竟，只是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提起百分之百的好奇心，伴隨著從未消失的好奇心，工廠被一個有錢人接收了，每天放學都能高高的煙囪里白煙滾動，一些穿著藍色制服的壯年男女在門口進進出出，過了不久房子就煥然一新了，他們還把圍墻修高了許多，在上面搭起了高高的防曬蓬。

不知從哪里聽說，這新來的有錢人要在工廠里養梅花鹿，于是我又每天期盼著能見到梅花鹿，臆想著如果有一只梅花鹿從廠子里逃跑被我遇見了，我一定好好對待她。然而直到我畢業，連梅花鹿的角都沒見到，我懷疑那些大人在說謊。我甚至都沒見過那個工廠重新營業。人們總是這樣。

路過工廠的時候，東山頭已經被微藍色染濕了頭顱，手電筒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但逐漸示弱的光拉扯著它嘶啞的喉嚨：如果不充電，我就要死亡。

這一坨從未停止腳步的、蛋黃色的光，沒有讓我摔過一次跤，它每天都能在最早的時候陪我走路，它和我一起幻想未來，幻想那些未知的世界，它還和我一起逃跑，遠離那些能傷害我的人。

她總是在一路上聽我說著班里的故事，我討厭誰，我喜歡誰，哪個老師昨天懲罰了誰……她也跟我說話，那些家長里短，誰的媳婦離家出走了，誰的小孩要過滿月酒，誰的兒子考上了大學……

時間拖著長長的尾巴，把貧困的小山村逐漸壯大。長大后我離開了家鄉，走的時候滿腔熱情要在他鄉實現夢想，校園里昏黃的路燈下許多迷途的蟲子在光暈里跌跌撞撞。再后來有千千萬萬的同色系路燈照亮眼前的路，卻沒有一盞燈是專門留給我的，它們站在同一個地方為千千萬萬個游子發光，而我開始熱烈地懷念那盞只為我一人發光的爛手電筒，和握著那手電筒從未錯過我少年時光的人。

手電筒壞了，它早在我讀完初中之后的某一天就不能發光了，它的臉上身體上盡是滄桑。

但她說：如果外面太黑暗，你就回來，這里地方雖小，但總能養得起你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