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

◇羊 毛

老駢喜歡書法，從前當局長工作忙，擔心因此分散精力，也容易產生不良影響，故一直深藏不露。直到退休賦閑在家，老駢開始公開發展自己的愛好，嘗試參加各類書法賽事。

市書協聯合一家房地產企業，搞了個“鰲頭杯”一年一度全市書法大賽。因為這家企業注冊的是“鰲頭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而且專門在一些知名度較高的學校周邊拿地，企業就用“鰲頭”為賽事冠名。

“鰲頭杯”共設置有金鰲頭、銀鰲頭、銅鰲頭和泥鰲頭四個獎項。金、銀、銅獎一般先行揭曉，“泥鰲頭”獎屬紀念獎，獲獎面較大。為吊大家胃口營造氣氛，“泥鰲頭”獎在頒獎現場才予以公布。老駢第一次參加“鰲頭杯”賽事，獲得了“泥鰲頭”獎，他很是高興，也不在乎有沒有得到大獎，“鬧著玩唄，貴在參與”。

客觀地說，老駢創作的書法作品有一定功底，筆勢雄健灑脫，尤其擅于在整體和局部運用留白手法，業內人士評價很高，這種級別的賽事，入圍前三問題不大。但金、銀、銅獎名額有限，入圍除了要求作品質量，還要采納贊助單位意見，老駢參賽，作品署的是筆名，評委和贊助單位都沒人注意老駢那個筆名。這樣一來，老駢其實就吃了虧。當老駢現身領獎時，才有人認出他來。

一年時光轉眼過去，“鰲頭杯”賽事再次啟動。老駢特意挑了一幅自己滿意的上乘作品，再次寄送給組委會。不久賽事揭曉，老駢斬獲了“金鰲頭”獎。“金鰲頭”獎只有一名，上臺領獎時，老駢思前想后，忽然感到局促不安。

鰲頭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夏董事長和書協主席老胡共同為老駢頒獎，夏董事長意味深長地對老駢笑道：“老局長，您藏得很深嘛，請您千萬不要擔心，現在您不在位置上，條條框框對不上！”老胡附和說：“老局長留白技藝超凡，金獎落在您身上，只有一個理由就足夠，那就是實力。”老駢聽了兩人的安慰，這才安心領獎。

頒獎那天，組委會將所有得獎作品一并展出。捧了金獎的老駢也擠在人群中，潛心品鑒其他獲獎作品的妙處。“哎，您說，這書法比賽，不會也摻和著什么亂七八糟的事情吧？聽說這次捧走‘金鰲頭’的，還是什么局長！”“老兄多慮了，人家老駢那局長早就不干了，況且他在位時口碑很好，再說你看他這幅金獎作品，僅這留白手法，就余味無窮。”“退下來畢竟影響力還在嘛，你大概沒聽說，新任的住建局長老顧，當年和老駢同在一個部門，據說還是老駢的得力助手。”對話的兩人，沒有發現愣怔在人群中的老駢。

之后，老駢依舊像往常一樣，閉門在家，心無旁鶩練書法，但不再參加任何賽事。

再一年，書協主席老胡給老駢打來電話：“老局長，今年的比賽，怎么沒看到您的作品？趕快補交一幅，還來得及。”老駢推辭說：“金獎的癮都過了，還去湊什么熱鬧？”老駢的內心，其實還是很想以作會友，和業內人士加強交流的。老金就是他在賽事期間結識的書法界好友，十分投契。

又過了兩年，住建局長老顧調走回了老家。老駢合計了一通，如今在任的領導，自己基本不認識，于是決定重出“江湖”，繼續參加“鰲頭杯”賽事。

得知老駢重出“江湖”，好友老金很是開心。

很快到了賽事揭曉的日子。

“拿不了‘金鰲頭’，‘銀鰲頭’還是很有把握的。”老金對同在現場的老駢說。老駢的參賽作品拿給他看過，幾年下來，老駢的書法作品精進拔俗，留白手法更是老到圓熟，看似隨意，實則彼此顧盼應接，自成法度。老駢搖頭一笑，視線落在主席臺背景呈現的一幅書法作品上，沒接老金的話。

金、銀、銅三項大獎逐項開啟，直到“泥鰲頭”獎宣讀完畢，仍舊沒有老駢的名字。老金沉不住氣了，替好友惋惜：“老駢，看來這賽事還真有問題。”

“這倒也不是。”參觀完獲獎作品展，老駢邀老金去喝兩杯。席間，老駢和老金交底，他后來并沒有遞交作品參賽。

老金舉著酒杯的手頓在空中，驚訝道：“老駢，你這玩的是哪一出？”

“還是和你說一聲吧，市里新到任的井副市長，是我的侄女婿，分管國土工作……”

后面的話老駢沒有再說，留了白。老金領會，他朝老駢伸出大拇指，為這位好友點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