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震撼的北昆《趙氏孤兒》

張志強

千古義士程嬰。

公孫杵臼所抱孤兒是程嬰之子。

元雜劇四大悲劇之首

元雜劇有四大悲劇：白樸的《梧桐雨》（唐明皇與楊貴妃）、紀君祥的《冤報冤趙氏孤兒》（亦稱《趙氏孤兒大報怨》）、馬致遠的《漢宮秋》（昭君出塞）、關漢卿的《竇娥冤》，《趙氏孤兒》為四大悲劇之首。

元雜劇《趙氏孤兒》法譯本于1735年出版發行，1775年，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將《冤報冤趙氏孤兒》改編為五幕劇本，成為中國最早傳至歐洲的戲曲作品。英國劇作家威廉·赫察特將《趙氏孤兒》改編為《中國孤兒》，英國人認為《中國孤兒》堪比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學者王國維說《趙氏孤兒》與《竇娥冤》“即列入世界大悲劇之中，亦無愧色也。”

大將軍魏絳。

韓厥義釋程嬰。

趙氏孤兒20年后復仇。

北昆之《趙氏孤兒》忠實于原著，古樸、悲壯，劇情是：晉靈公時，屠岸賈欲獨霸朝綱，便誣文臣趙盾“不忠不孝、欺君罔上”，趙盾被滿門抄斬。趙盾之子趙朔為駙馬，屠岸賈訛傳王命，迫其飲鴆。趙朔死前囑咐公主“腹中孩兒若是小廝，小名喚作趙氏孤兒。”屠岸賈得知公主生子，派下將軍韓厥把守公主府門。草澤醫人程嬰應公主所喚來到府中，公主將孤兒拜托給程嬰，公主自縊，以免屠岸賈逼問孤兒下落。程嬰將嬰兒放在藥箱里，出府門時遇到韓厥，韓厥正直放走程嬰，韓厥毅然自刎。屠岸賈料定孤兒走脫，要將晉國中一月至半歲的男嬰殺絕。程嬰逃至太平莊，拜見罷職歸林的中大夫公孫杵臼，二人訂計，程嬰獻子、公孫杵臼捐軀，由程嬰出首。屠岸賈令程嬰引路前往公孫杵臼家中，并令程嬰拷打公孫杵臼，兵士搜出孤兒（程嬰之子），屠岸賈親手剁死，程嬰顫栗，公孫杵臼撞階而亡。屠岸賈收程嬰為門客，將程嬰之子程勃（趙氏孤兒趙武）過繼，名屠成。

孤兒叩拜恩父程嬰。

程嬰將孤兒藏在藥箱內

20年時光，趙氏孤兒習文學武。靈公亡悼公登位，屠岸賈欲弒公篡國。晉國上卿魏絳安排除奸雪仇，程嬰繪一手卷，孤兒方知血海冤仇。孤兒拿下屠岸賈，魏絳將屠岸賈處以極刑。

公主托孤。

程嬰懇請公孫杵臼救孤

大仇已報，程嬰想起親生之子，悲從中來，趙武大跪大拜程爹爹：“誰肯舍了親兒把別姓藏，似你這恩德難忘”，父子抱頭痛哭。魏絳宣讀王命，封賞諸位忠義之士“孤兒復姓賜名趙武，襲父祖列爵卿行……”程嬰蹣跚回家，“于無人處珠淚獨自向”，悵然與慰藉匯成酸楚淚。

舞美藝術古樸而新穎

其他劇種的《趙氏孤兒》幾乎都要演3個小時左右，北昆的《趙氏孤兒》精煉在2個小時，導演手法極其洗練，情節上去掉了所有細節枝蔓，刪去了一些角色（如侍女、家童等），騰出時間突出主要人物，讓關鍵人物在劇情緊要處盡情表演。

導演手法新穎，許多情節像電影鏡頭一樣閃回，大幕拉開，男生伴唱：“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一束白光下，屠岸賈說已殺了趙盾全家300余口，舞臺后側暗光中趙氏眾人被害鏡頭匆匆而過。屠岸賈派人去逼駙馬自裁，燈光暗轉，駙馬端著毒酒從“大邊”（下場門）走出，公主追來，駙馬叮囑公主后，鴆酒一飲而盡，走向舞臺后方，橫遮幕落下，公主說“兀的痛煞我也”，追光下匍匐在地，這場戲結束。

程嬰到了公主府，舞臺中間一條紅繩垂地，下系銅鈴，暗示孤兒命懸一線，觀者心懸一念。當程嬰從公主手中接過孤兒，公主自縊，程嬰慌忙間無意觸到紅繩，程嬰說：“我若將小舍人放在藥箱里面，再用些生藥遮住身子……”紅繩再次撥動觀眾的心弦，程嬰能救出孤兒嗎？

程嬰在攜藥箱（孤兒）奔逃，舞臺上軍士、程嬰表演追捕與躲藏，藥箱放在紅繩銅鈴下面，追光打亮，程嬰走“吊毛”（表演突然跌跤，身體向前，頭向下，然后騰空一翻，以背著地），展現艱辛的奔逃之路。

程嬰來到公孫杵臼家中，向公孫杵臼介紹救孤的復雜經過，沒用一句說唱，而是用快疾的身段來表現。公孫杵臼決定與程嬰一起救孤，程嬰很激動，幾個快速跪步表達了救孤的切切之心，最簡潔的身段演出了最酣暢淋漓的感情。

屠岸賈將假孤兒剁死，上空飄下一片紅綢，寓悼念程嬰之子捐軀;公孫杵臼撞階而死，紅繩升起，暗示救孤獲得決定性成功。用極其簡練的手法來概敘復雜情節，展現人物的激蕩情感，以“一”勝“萬”。

韓厥聽到藥箱內有嬰兒哭聲

情感真實、準確、細膩

演戲的最高境界是“把戲演真了”。

國家一級演員袁國良準確把握住了程嬰救孤的心理活動，真實地演繹程嬰。程嬰是一個善良、忠厚的草澤醫人，甘愿犧牲報恩，袁國良演來不瘟不火。

在救孤、雪冤過程中，程嬰一招不慎便會前功盡棄。韓厥讓程嬰逃走，程嬰走了幾步，轉睛（表示思考），跪拜韓厥，韓厥說：“我放你出去，難道耍你？”程嬰略思、身微抖，走幾步后復轉、復跪，韓厥說：“你怎生又回來？”程嬰說屠岸賈肯定追尋孤兒，“將軍你去首告吧，我與孤兒一處身亡便了”，程嬰說得很有道理，雖二人皆亡，但可救得全國男嬰，也算值得。韓厥說：“程嬰，你去的好不放心也。”于是拔劍自刎，以斷孤兒線索。

奸賊屠岸賈責罵公孫杵臼

公孫杵臼與程嬰臨危不亂

程嬰與公孫杵臼定計，誠懇地哀求公孫杵臼前去首告，甘愿與兒子同死，公孫杵臼說自己年已七旬，“程嬰獻子，公孫杵臼捐軀，程嬰首告”是最佳方案。此策大大出乎程嬰的計劃，程嬰說：“老宰輔你好好在家，程嬰我不識進退，平白地將這愁布袋，連累你老宰輔。”程嬰為連累公孫杵臼而深深內疚，這幾句話演員袁國良說得非常投入，眼神里透著真誠、無奈，表現了程嬰的善良、質樸。

公孫杵臼說自己死無所憾，“倒是你甘舍親兒，令人敬佩又心傷。”程嬰慢慢直腰、緩緩抬頭，眼神茫然，萬箭穿心。為了救孤兒，自己設計扼殺親兒，誰能經受這樣的內心煎熬？演員袁國良汗淚滿面，從程嬰疲憊的身形、凄然的神色，觀眾能看出程嬰身心俱痛。想到全國嬰兒待救，公主、韓厥以死相托，以及即將獻身的公孫杵臼，程嬰笑了兩聲，唱道：“只當做場短夢，大丈夫丹心報國終，也不分幼柏老松”，老松公孫杵臼也，幼柏即兒子，此時全場無不動容。

屠岸賈令程嬰拷打公孫杵臼，人在酷刑之下難免失言，程嬰對屠岸賈說：“打的這老頭兒，兀不胡說哩”，程嬰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昏迷中公孫杵臼唱道：“我二人商議，要救這小兒曹。”屠岸賈問：“那一個是誰？”這時程嬰真的有些緊張了，公孫杵臼對屠岸賈說：“被你打的來，哪有那一個啊。”拷打公孫杵臼，程嬰不看不行、不打不行，看則心痛，打更難下手，非常難演，演員袁國良演得有層次，每一個眼神、身段都恰到好處。

屠岸賈舉起屠刀

當屠岸賈欲殺假孤兒時，程嬰失口叫道：“元帥！”非常真實，那孩子是程嬰的親骨肉。嬰兒的啼哭聲中，屠岸賈哈哈大笑，拔刀而刺，程嬰顫栗，掩袖遮面。公孫杵臼自盡，屠岸賈問：“程嬰，你為何顫抖不止？”苦痛中的程嬰沒有回答，屠岸賈又大聲責問，程嬰說：“小人在想，原與趙氏無仇”，回答得多么妙啊。

趙氏孤兒長大了

屠岸賈離去，程嬰跪在地上，大幅地、由徐而疾地揮袖、抖髯，踉蹌奔向親子尸體，說了一聲：“我那親”，怕露餡，突然噤聲，環視左右后哭泣哀哀，女聲伴唱：“見程嬰心如熱油澆，淚珠兒不敢對人拋，背地里揾了……”程嬰凄涼地下場，演到這里，觀眾與演員袁國良心里都墜上重重的鉛坨。在孤兒殺了屠岸賈后，須發皆白的程嬰，哈哈大笑，笑后哀哭，想念慘死的兒子。此時，觀眾看到舞臺上的程嬰有周信芳大師的神兒、馬連良大師的身段。

群星燦爛

每一個青年演員在北昆都有自己的戲，每年至少演300多場，敬畏藝術是每一個北昆人的職業精神。

公孫杵臼由李相凱扮演，在“訂計”一場，程嬰說：“念程嬰年已四旬有五，僅生一子未經滿月，待假裝做趙氏孤兒……”公孫杵臼震驚，一屁股坐在長椅上。程嬰說欲把親子與孤兒調換，公孫杵臼扶起跪在地上的程嬰，深沉地說了聲“程嬰”，這一坐、一聲程嬰，簡練、生動地表現了公孫杵臼激動的心情。李相凱老師唱得有味兒，很多伴唱由他來唱。

公孫杵臼與程嬰訂計救孤

程嬰目睹親兒（假孤兒）被殺，痛徹心扉

屠岸賈由青年演員（導演）張鵬飾演，他追求昆曲原汁原味的感覺，所以他演的屠岸賈心思很重。《趙氏孤兒》一開場，屠岸賈走出，理髯，自報家門“某晉國大將，屠岸賈是也……” 戲曲中凡是念白處都不好演，張鵬的道白有身份感，有味兒。

于雪嬌扮演公主，她是北昆優秀青年演員，工閨門旦、正旦，畢業于中國戲曲學院，2013年正式拜著名昆曲表演藝術家沈世華為師。公主在托孤給程嬰時戲很重，于雪嬌把身份、悲憤、愁苦、希望把握得很有層次。

優秀青年武生劉恒飾演韓厥，非常帥氣。優秀青年小生劉鵬建飾演孤兒趙武，趙武說：“即便復了本姓，你還是我的父親……”跪搓撲向程嬰，劉鵬建通過唱、做、表，展現趙武發自肺腑的感恩戴德。

駙馬與公主訣別

大將軍魏絳宣告王命

優秀青年花臉史舒越飾演魏絳，“雪冤”一開場，魏絳念定場詩：“忠臣受屠戮，沉冤二十年。今朝取奸賊，方知冤報冤。”黃鐘大呂的渾厚之聲，塑造了大將軍魏絳的形象。哪怕一句唱、一個身段，史舒越都力求準確把握人物。魏絳的戲不多，但掌聲不少。

飾演駙馬趙朔的是優秀青年小生王琛，穩重大氣，有風采。

幾堂龍套（4位龍套為一堂）都非常入戲，好看！

意境深邃，移步而不換形

《趙氏孤兒》導演徐春蘭、唱腔設計王大元、作曲董為杰、舞美設計劉杏林、燈光設計那辛、服裝造型設計藍玲、藝術指導計鎮華、司鼓莊德成、服裝馬駿等，這一班優秀的戲的制作者為演員成功的表演進行了精心的設計和鋪墊。

《趙氏孤兒》置景素簡但意境深邃，有好幾場戲，舞臺上懸下一根紅繩，其中涵義，令人沉思。20年后，小邊（上場門）紅圓圈緩緩落下（落日），大邊（下場門）黃圓圈冉冉升起（升月），將日升、月落反而用之，表現艱難歲月。

公主與孤兒生離死別

精美的燈光可與電影布光媲美，燈光打上，角色亮相有雕塑感。所有角色的表演注重內心體驗，不求夸張，程式運用恰到好處，絕不是話劇加唱，做到了梅蘭芳所論：“移步不換形”。唱腔沒用笛子伴奏，僅用鼓、大鑼、鐃鈸、小鑼，有元雜劇之風。劇中用了嬰兒的哭聲，大膽，但觀眾接受。角色的行頭淡雅大方，昆曲是唯美的，素色、紋飾簡約的行頭能吸引觀眾嗎？觀眾只覺其復古之美而不覺其簡。

北方昆曲與元青花一樣，渾然大氣，耐看、經品，北方昆曲劇院的戲讓觀眾過癮，您只要看了北昆的戲，必定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