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場

周長風

1

那些搬運石頭的人

比石頭還要沉默

他們有時候

把石頭搬上車輛

有時候

把石頭挪進內心

有時候

他們是另一群

會走動的石頭

會呼吸的石頭

一個不停地

從內心

往外搬運石頭的人

石頭

替他說出了一切

2

黃昏時分

涂染了玫瑰色的石頭

開始變得柔軟起來

玫瑰色的陽光

讓石頭有了

玫瑰般的芬芳

叮叮當當的開鑿聲

變得稀疏

變得清晰

最后

歸于平靜

石頭也有夜

石頭也會睡眠

石頭也有夢境

石頭也怕黑暗

石頭也會擠著石頭

一起抱團取暖

3

那些有棱角的石頭

會不會愛上

另一些

有棱角的石頭

或者討厭

那些圓滑的石頭？

或者

彼此嫌棄 老死

不相往來？

誰也不需要

誰的愛撫和體恤

冷眼著 躲閃著

孤獨地分散著

地 老 天 荒

有時候

一顆石頭

無法走進

另一顆石頭的內心

就像雷聲永遠

捉不住閃電

4

他們剝去巖石的外衣

露出石頭的內心

他們不停地向內挖掘

他們發現

石頭的內心還是石頭

它并不比它的外緣

更熾熱 或

更冰冷

但是

它們看上去會

很新鮮 像

用時光的鹵水

剛剛點出的豆腐一樣

發出石頭

原本青澀的光

發出石頭

原本幼稚的光

它們是石頭呈獻給歲月的

素顏和素宴

5

這多像一座

石頭的屠宰場

石頭在這里

被捆綁 被分割 被肢解

石屑橫飛

石沫崩濺

到處是石頭的殘肢斷臂

沒有人會在意

巖石跟石頭

有什么區別 沒有人

去想它們原來是山

是山峰

還是巍峨入云的懸崖

沒有人會為

一座山最終夷為平地

而失落 而悲傷 而難過

因為石頭

不會流血 不會傾訴 不會哭泣

它們最終只是

變成了另一些石頭

成為橋梁 路基 紀念碑

或者豪華庭院里的

墊腳石

它們最終

會忘記這些

而成為

平庸的石頭

幸福的石頭

尊貴的石頭

6

當一些石頭被敲打

被鋼釬深入內心

被撬挖 被開鑿

被切割機

按照幾何圖案

機械地分離

那些金屬的撞擊聲

和摩擦聲

聽上去就像石頭

在嘶吼 在尖叫 在呼喊

其實 那只是石頭

被嘶吼 被尖叫 被呼喊

那只是石頭與石頭之間

產生的回聲

從某種意義上說

那是聲音

在石頭鏡面上的倒影

而石頭

平靜如水 平靜如鏡

任那些慘烈的聲音

在自己堅硬的內心里

橫沖直撞

7

從山野進入了人間

石頭便有了人的命運

尊卑和高下

有了人世的冷暖

它們被賦予了靈魂

成為人和獸

被安放在不同地方——

在廟宇上的更莊嚴

在陋巷中的更冷清

它們甚至經常看到一些

比石頭更沉默的人

比石頭更暗啞的人

比石頭更冷漠的人

8

它們在一些石頭的身上

看見自己的前世

又從另外一些石頭的身上

看見自己的今生

它們替一些人活著

或者死去

它們站立或者躺下

替另一些人

受辱 或膜拜

接受鮮花和唾沫

從此 它們成為

不一樣的石頭

這是它們當初在采石場里

所不曾想到的

越來越多的石頭

堆砌在人世間

這是另一座

喧囂而斑斕的

采石場

9

因為被放置在案頭

因為琴瑟和酒

它們被賦予了

詩詞般的意境 情趣

在一個叫做后花園的地方

要有月 要有雪 要有梅

那塊石頭在自己

水墨一樣洇開的影子里

靜立 踟躕 旋轉

仿佛揮舞著

云霓般的水袖似的

它們是一群

憂傷的石頭

多情的石頭

意韻深遠的石頭

它們是一群

有中國籍貫的石頭

10

這些石頭

這些時光留下的皮屑

被另一顆巨大的石頭

被那顆

美其名曰“月亮”的石頭

映照著

被另一顆更大的

美其名曰“太陽”的石頭

炙烤著

這些所謂的星球

其實也是宇宙的皮屑

被拋棄在無邊無際的時空里

無人問津

無人開鑿

它們一定也有

石頭的秉性

石頭的寂寞和孤獨

只是無人知曉

它們來自于

哪座星系的采石場

那久遠的開鑿聲 敲打聲

應該叫做

——光年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