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白銀越野賽親歷者：從參賽到救援的24小時

李浩瑄

5月25日下午，張強被好友約到距綿陽市區50公里的鷹嘴巖木棧道散心。

72小時前，他和2名綿陽跑友剛從甘肅白銀景泰縣“死里逃生”。但和他們一起的另一名綿陽跑友，曾在全國殘運會奪得男子馬拉松聽力障礙組冠軍的黃關軍在極端天氣中不幸遇難。

詭異的大風

比賽兩天前，張強、羅志全、黃關軍、李夢琳4名綿陽跑友在蘭州街頭偶遇，開始結伴同行。天氣一直不錯，他們在黃河邊喝茶、去永泰古城閑逛、到黃河石林國家地質公園踩點，羅志全的抖音記錄下一路歡聲笑語。

5月22日早晨從客棧出發去往比賽地前，張強查看天氣預報顯示當天為3級風，溫度13至15攝氏度，是跑步的絕佳天氣。

然而參賽選手們一下車，便感受到狂風肆虐，連起跑儀式也一切從簡。不過由于比賽起點在山口，有大風灌入也屬正常。

發令槍響，選手們先沿著景區鋪裝路面往山下跑，大概5公里后，便到達了狹窄迂回的碎石路。

當張強快要到達cp2（cp為打卡點，本場百公里賽共有9個打卡點）時，暴風突襲，隨后下起大雨，并逐漸變成冰雹，“我們在平路上行走都很困難了，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而逆風前進，冰渣甚至會打在眼睛上，根本無法睜眼。”

張強詢問cp2的工作人員“主辦方有沒有通知取消比賽”，收到的答復是“還沒有”。睜不開眼，連路也看不見，張強便選擇了退賽并原路返回。后來，他得知一名曾攀過十余座海拔8000米雪山的參賽選手羅靜在接近cp3的位置選擇了退賽，經歷過各類極端天氣的她判斷當時的風力達到了10級。

在返回途中，張強碰到一名參賽者停在路上瑟瑟發抖，嘴里含糊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由于對方全身無力，張強也有輕度失溫反應，沒辦法帶他走，只能用盡全力將對方拖到一塊大石頭后面躲避強風，然后去站點告知工作人員這一情況。

與此同時，正在返回的李夢琳感覺四肢逐漸不受控制，大腿根部和腳踝變得疼痛無力，小腿也開始抽筋，在大風中寸步難行。好在碰到了體格強健的羅志全，他將自己的一次性雨衣脫下給李夢琳穿上，并幫她從越野包中取出保溫毯，幾乎是“提”著她往山下撤。

“當地村民送來了衣服和被子，我們在返回途中基本上都能裹上一層。”張強說，他大約在下午3點半坐上擺渡車等待，一個多小時后回到了客棧。這期間，陸陸續續有參賽選手被送回來，包括羅志全和李夢琳。

由于比賽地住宿緊俏，臨時加入的黃關軍沒有和張強3人住進同一家客棧，并且這場比賽結束后他不會返程，將繼續留在甘肅參加5月30日的會寧紅色馬拉松。3名綿陽跑友以為黃關軍也已經被送回了自己的客棧。

“那時候還是沒覺得是多大的一件事。”張強說，他甚至已經把衣服、鞋子都洗好了，準備吃了晚飯就回綿陽。

但離開之前總得跟黃關軍打聲招呼，黃關軍卻一直沒有回復，大家越來越坐立難安。

參賽者參加救援

李夢琳記得，在游客服務中心等待開跑時，黃關軍問她：“男子精英多不多？”李夢琳說：“很多。”

這是黃關軍參加的首個百公里賽事，大家在出發之前都叮囑他千萬不要拼，按自己的節奏來。后來才知道，黃關軍一開始便緊跟第一集團。

回到客棧的李夢琳開始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黃關軍的消息，又專門給第一集團的梁晶等人發了信息，可都沒有收到回信。“梁晶從來都是秒回，他平時還邊跑比賽邊發朋友圈，這并不會影響他奪冠。”

意識到情況不對，張強和羅志全起身前往在比賽終點臨時設立的救援指揮中心。

眼看天色漸黑，黃關軍的GPS定位卻顯示他一直還在山上某地打轉。羅志全依然不愿往最壞的情況去想，“他是聾啞人，可能溝通不便導致迷路了”。

武警戰士不熟悉山路，張強和羅志全決定留下來協助救援。經過多次申請并保證“只帶路，不參與有風險的救援工作”，指揮人員才同意他二人一同上山。而武警部隊緊急出動時只攜帶了隨身物品，沒有準備頭燈，只好向參賽選手借，整隊出發已經是晚上9點多。

“對我沖擊最大的是，之前我幫忙拖到大石頭后面躲避強風的那位選手竟然再也沒有動過。”張強說，那位選手的旁邊還躺著5個人，全都沒有了生命體征，“我以前參加比賽時也遇到過一兩個選手受重傷的情況，但這么多人同時遇難還是第一次見。”

當時，山上的極端天氣已經過去了，張強和羅志全在路上走動著并不冷，“不過一旦停下來整理遺體就得披上軍大衣御寒。”兩人越野包里的能量膠和糖塊在比賽中還沒來得及打開，卻在搜救時派上了用場。

時間已過凌晨3點，武警救援隊碰上了正往山下轉移的幸存者。這名幸存者遇到強風、冰雹后便一直在半山腰爬行，肘關節和膝關節都磨破了，他到達一個相對空曠的地方才停下來，坐著等了好幾個小時。

“他想知道一同前來的朋友M008號情況如何，我幫他查了一下，發現已經遇難。”對方一聽到這個消息就崩潰了，周圍一行人也都跟著落淚。

搜救并沒有停止，剛剛碰上的幸存者給救援人員帶來了一絲希望。凌晨4點左右，監測人員發現111號芯片動了一下，張強和羅志全以最快的速度沖到定位點，結果只是救援人員在搬運遺體時碰到GPS定位器，人早就沒了生命體征。“有4個人的遺體是在山下找到的，他們摔下了山。”

快到cp3時，張強碰上了一名老警察，他和同事要通宵守在遇難人員旁邊，等待直升飛機前來轉運遺體。老警察見到張強說的第一句話是：“太渴了，有水嗎？”出發緊急，這名老警察平時只做內勤，他們沒有準備食物和水。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張強和羅志全找到了黃關軍的遺體。“關軍沒了。”張強給留在客棧的李夢琳發了信息，“他沒有摔傷，身上比較干凈。”

往前走，別回頭

事故發生后，張強不斷接到親戚、朋友、鄰居打來的電話。

“跑那么遠去跑個步，你瘋了嗎？”

“不要再參加這么危險的活動了。”

……

張強是自由職業者，每天的生活除了接送兩個女兒上學，就是去跑步或者加入朋友組織的戶外活動。皮膚黝黑，身材精瘦卻肌肉發達，在接觸跑步之前，張強開過攀巖館，玩過自行車，這么多年，他熱愛的運動項目在改變，但始終保持著對戶外運動的新鮮勁。

“這次黃河石林山地百公里越野賽總爬升高度只有兩千多米，一般百公里越野賽爬升高度在五六千米，更難一點的，能達到一萬米。”對于張強來說，要完賽并不難，對于跑在第一梯隊的精英選手更是輕而易舉。

梁晶在以往三屆比賽中都拿下了冠軍，設定20小時內結束的比賽，他只需要8個多小時，“也就是說，他在完成比賽時天都還沒黑，正常情況是用不上沖鋒衣這些保暖用品的。”

而像張強這樣的選手，一開始就做好了夜跑的打算，但為了輕裝上陣，大家都把食物和保暖用品存放在了cp6，“本來是要存放在cp5的，后來改到了更靠后的一個打卡點。順利的話，大家跑到那里正好是夜間降溫的時候。”

在綿陽跑友圈里實力強勁的劉科沒有參加黃河石林的這場比賽，他所在的俱樂部剛剛主辦了一場綿陽跑團半程馬拉松友誼賽，他需要完成賽后總結。在這場友誼賽上，黃關軍獲得了冠軍，“這些天，我的腦海里總是浮現起他一周前沖線時的畫面，沒想到這竟然成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個冠軍。”

回到綿陽的這兩天，張強去了兩次圣水寺祈福，李夢琳作為職業教練繼續到健身中心上課，經營超市和餐飲店的羅志全重新忙著新店裝修。

“大山在蘇醒，黃河流淌如初，路還是要往前走，別回頭。”張強在朋友圈如是說。（文中劉科為化名，照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