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塘李萬木在蔥蘢

劉誠龍

“山色正清佳，秋英亦芳烈，青煙動遠墟，白云縈列缺。”這是吾鄉前賢李抱一描繪的長塘李秋景。莫說只有春夏草長鶯飛，來江南丘陵地，縱秋風起，草枯樹亦榮。而晚生如我，去長塘李，卻是一個獵獵冬日，太陽溫溫軟軟，溫暖地照耀長塘李，山色也清佳，花草不芳烈，而萬木依然欣欣向榮。對面山勢橫陳，千萬桿竹呈現著一片蒼翠，“流水半灣清淺，遠山一望蒼茫，山雀下窺園果，牧牛正飲寒塘”（李抱一《秋登一字山莊之一》）。

長塘李與我鐵爐村，都屬坪上鎮，相距不過十余里，或者曾經多次路過這里，而我專訪此地，卻是第一次。若見山色墟煙，用不著跑長塘李，我老家鐵爐村也是樅樹高聳，翠竹搖風，寒冬臘月，入丘陵深處，杉木之腰細葉泛黃，杉木之尖逆雪而青，時不時的，也見水牛黃牛，在飲寒塘。這就是江南，一年四季都生機勃勃。

故人具土雞，邀約長塘李，我欣然而去，乃是聽說長塘李建有本市第一個村級公園。江南起地名，別有風味，常將地勢與人脈合稱，比如張家沖，比如石頭謝家，比如時榮劉家。這個叫長塘李家，那里星羅棋布的，是一口口山塘，如一面面鏡子新磨，風吹山塘，波煙翠。住的多是李姓人家，其地便叫長塘李。長塘李掩藏在丘陵群落，前賢李抱一公，飽含深情，描述其故里是：“滿眼煙村云舍，幾處青畦綠埂。采菊曾逢陶令，賣瓜先數東陵。”

我去的這個公園，山名是馬思嶺，山不高，樹也不高，腳踏其地，零零星星的，落葉鋪陳，踏在落葉里，窸窸窣窣，像輕音樂似的，契合著我這個游人的輕快心情。水泥小徑之旁，一棵棵紅葉石楠排列左右，一片片葉尖在寒風里，片片紅，點點紅。冷不妨，咯咯咯，竄出一只幾只母雞，馬思嶺上，濃郁呈現著的，是鄉村的家常氣息。

這里曾是一片荒涼。這個我知道，多年前，江南丘陵上樹木多被伐去，入得秋，至于冬，處處搖著的是高過人頭的芭茅草。主人李鐵堅告訴我，數年前，馬思嶺土是黃的，山是禿的，風是寒的，水是瘦的，天寒白屋是貧的。恩，我知道，我老家江南，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甚是蕭瑟。李鐵堅沒想著山河重安排，卻想著把家鄉再修飾，他購買了兩三萬棵樹，購了金絲楠木，采來紅葉石楠，這些觀賞樹木，春暖花開時候，會呈現一幅姹紫嫣紅的艷麗畫面的吧？而我最感親切的是映山紅，馬思嶺上也移植了一排排，來春四五月，其綻放的芳華將映紅小山村;我還喜歡的是，山上高聳著極備故里氣息的杉木與樅樹，樅樹落了葉，鋪展地上，如織如編，編織了一層黃地毯，松松軟軟，漫步其中，有一種溫軟的質感。

我一直心儀長塘李，緣起這里是鄉賢李抱一的故里。李公曾是湖南《大公報》的總編輯，四歲入讀私塾，飽讀儒家經典，著述甚豐。其之時也，國人“多醉心于金錢祿位”，李公猛志固常在，起心做一頭湖南水牛，立志“牛轉乾坤”，一生事業是辦湖南《大公報》，“發愿調查有一技之長與一善足稱者，依次介紹于社會以箴之。”他主編的《大公報》，有人統計過，曾發表過毛澤東早期文章達25篇;是報在開啟新民智，傳播新思想，宣揚新道德上，人稱是“居功至偉”。

踵武前賢，抱一先生后人之李鐵堅，他走的或許與先輩不一樣的路徑，抱一先生走的是報業興國之路，鐵堅兄走的是實業興鄉之徑，而其家國情懷，是一脈相承的。鐵堅兄曾在深圳做生意，一人富后，帶了長塘李一干子弟，全在外面創業，再回家鄉重整山河，在他家屋背后的這座馬思嶺，自掏腰包400多萬元建設了這個村公園。山上修了一條水泥路上山，山無圍欄，幾條山路，都通山頭，這告訴我的是，不論你是外地，還是本地人，誰都可以來這座公園，散步，游賞，覽山光水光，吸空氣氧氣。在山頭與山尾，我看到相對出的兩座涼亭。我踱步涼亭里，望長塘李，已沒了一棟土磚房，紅磚房都沒，幾乎是清一色的瓷磚碧瓦，家家都是小院子一般的別墅，掩映在竹林翠樹里，長塘李，不再是過去的茅檐低小的小山村，成了名聞遐邇的別墅村。

茅檐草屋，換做碧瓦之堂，山河再放新顏。鐵堅兄夢想著把家鄉荒山野嶺換成青山綠水，他跟鄉親們說了，山還是鄉親的山，土還是鄉親的土，他種的樹呢，原來是誰的田土，樹木便歸誰。這價值幾百萬元的樹，錢是他出的，樹是鄉親的。他不要樹的歸屬，他只要綠之歸屬。綠，歸屬自然，歸屬鄉親，歸屬家鄉，歸屬天地間。我不想歌頌誰，我只想歌頌山水，歌頌山水展現出來的春夏秋冬千山競秀。

“端居無俗慮，感物動遐心;幽谷遺深秀，空山多鳥音。”曾經光禿禿的山頭，因為有山有林，已然深秀。徜徉在馬思嶺的這個村級公園，我看到了山麻雀在其中歡騰跳躍，啾啾啾啾，從一叢灌木里，躍至另一叢灌木。有樹有木，樹木蔥蘢，鳥們好像也是住進了別墅，他們心情也是高興著的吧;我內心里對山林鳥滿懷歆羨，我也想做一只小鳥，居住在青山綠水間，只是，我做不了鳥，我只能做一個人。那就好吧，鳥住鳥林，人住人屋，人與物，在山水間，各自生活，各無俗慮，都是天機，詮釋著天人合一的人間勝境。

我去長塘李，正遇到一家娶親，鄉村馬路上，排列了一溜溜的轎車，馬路邊插滿了紅稠，鄉村嗩吶吹起來，山上鳥鳴，村頭響樂，這是鄉村的冬季交響樂吧。我常常兀自感慨，物是人非，回到故鄉，難以尋兒時勝景，但冬季里娶新娘，依然還是家鄉舊俗，紅紅火火，把新娘娶回，過熱熱鬧鬧年，還是老傳統啊，依然是人間煙火。

新娘頭上那紅綢布，更鮮艷了吧，那頭巾有一個非常闊大的背景，那就是千山獻翠，萬木呈綠，萬綠叢中一朵紅，那紅是怎么的紅啊！新娘與新郎，寒冬里孕育著生命;綠水與青山，深冬里孕育著生機。

人若杰，地便靈，萬木蔥蘢，萬眾歡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