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隱劇本：從屬者的抵抗

2021-07-19 08:45:40張豐

中國新聞周刊 2021年23期

張豐

《支配與抵抗藝術：潛隱劇本》

作者：[美]詹姆斯·C. 斯科特

譯者：王佳鵬

出版社：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4月

定價：75元

很多上班族有這樣的體驗：領導走進辦公區，每個人都正襟危坐，甚至有人表現出特別的恭順，一旦領導離開，關系好的幾個人會遞一個眼色，大家又恢復到常態。一些小范圍的同事微信群，甚至是專門用來“黑”不稱職的領導的。

這不是什么新鮮事。埃塞俄比亞諺語云：“當大地主經過時，明智的農民會深深地鞠躬，默默地悶聲抱怨。”人類學家詹姆斯·斯科特所著的《支配與抵抗藝術：潛隱劇本》，關注的就是這樣的主題：在沒有刀光劍影和直接沖突的時候，權力是如何運作，而反抗又是如何進行的？

斯科特用“公開劇本”和“潛隱劇本”來區分兩種情景。前者是指從屬者與支配者之間的公開活動，而后者則是指兩者的后臺活動。不光是從屬者，支配者也有潛隱劇本。一個地主或者官員，在家庭或者是熟人在場的“私下場合”，和面對從屬者的公開場合，表現當然是完全不同的。

斯科特用喬治·奧威爾的短篇《殺死一頭大象》來舉例，奧威爾在緬甸當警察的時候，代表的是英帝國的統治，是一個“殖民者”。有一頭大象鬧事，一兩千名當地人要求他射殺大象，盡管他并不想殺死大象，但是也不得不行動，這就是“公開劇本”，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統治者的樣子，殘酷，有決斷力。但是，私下里，在白人俱樂部喝酒的時候，他可能是一個友善的能夠自嘲的人，他們私下交流的，就是“潛隱劇本”。

“公開劇本”就是光明正大行使權力的舞臺。但是，正如同斯科特所強調的，人類發展至今，在不同社會的“公開劇本”中，除非出現危機，系統都會偏向支配者。即便是在“辦公室政治”中，普通員工面對上司，也不得不偽裝自己的想法，進行迎合式表演。所有的“表演”都會強化支配者的權威。

從葛蘭西到米歇爾·福柯，都在揭示權力的運行機制，他們的著眼點，都是在展示各種“公開劇本”，尤其是福柯，幾乎“掃蕩”了有形的監獄、學校、醫院和無形的知識、話語與歷史，揭示里面的權力因素。他當然是深刻的，但是讀了也讓人絕望，因為“支配者”不僅無處不在，而且看起來是那么強大。

研究東南亞農民起家的斯科特，卻把重點放在了“潛隱劇本”上，他研究的是從屬者的各種“反抗形式”。一個黑人奴隸，在面對奴隸主的時候，當然是唯唯諾諾，但是當他和黑人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卻會說盡“主人”的壞話。這當然是一種反抗。一方面，這種相互抱團吐槽的行為，有利于舒緩他們被壓迫帶來的不快，另一方面，所有的“潛隱劇本”都可能是對公開抗議的醞釀和準備。

當“潛隱劇本”變成“公開劇本”，就意味著危機或覺醒時刻的到來。喬治·艾略特在小說《亞當·貝德》中寫了一個農婦波伊澤太太，她是老鄉紳唐尼索恩的佃戶，長期受到后者的剝削。在老鄉紳來訪宣布要漲租時，波伊澤和丈夫仍然順從，等他轉身就要走出去的時候，波伊澤壓抑多年的憤懣爆發了，她對唐尼索恩展開了大段的批判，那些文字，就是她平常和鄉親們一起交流時形成的“潛隱劇本”，在想象中，她已經說過成千上萬遍了。唐尼索恩只有狼狽逃走，而波伊澤太太則成為大家心中的英雄。

當然，不管是個人還是社會，這種“決定性瞬間”都是極少的。絕大部分時候，人們停留在“潛隱劇本”中，這也是斯科特分析的重點。他關注的范圍包括人類歷史上的各種權力關系，奴隸主與奴隸，地主與農民，以及企業主與工人。

這種分析的難點在于，“潛隱劇本”通常是隱秘的，農民們聚在一起議論地主時，并不會記錄下來。但是，流行在社會中的各種嘲諷段子乃至謠言，其實也都是“潛隱劇本”的臺詞，文學作品中的片段也可以看成是某種社會意識。尤其是在網絡時代，各種論壇里的“匿名”討論，就是典型的潛隱劇本上演的舞臺。“匿名”讓人有了安全感，也就更接近“公開”。

斯科特這本書的重要性在于，他把我們帶入了這樣一個充滿想象力的場域，也給人們以信心：“潛隱劇本”式的反抗，同樣是有價值的，甚至也是有力的。如果說福柯把我們帶入一個日常的“權力世界”，那么斯科特向我們展示的就是一個“日常反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