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婧
摘要:矢口史靖作為近幾年最為中國觀眾熟知和喜愛的日本青年導演之一,為影壇奉獻了許多高分佳作。矢口史靖的電影個人風格明顯,在題材上多選用青春題材,而在類型上多選取喜劇片作為敘事載體,另外,他的電影在主人公的選擇、敘事目標的設置以及其喜劇的內核上都別具一格,這些特征促成了筆者對他在電影創作本體上的研究,并以期此番探索能對國產喜劇片的創作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
關鍵詞:矢口史靖;喜劇;人物;敘事目標
曾拍攝過《五個撲水的少年》、《搖擺少女》、《哪啊哪啊神去村》等多部高分喜劇電影的矢口史靖,是目前最為中國觀眾熟知和喜愛的當代日本青年導演之一。在矢口史靖創作的十幾部電影中,除創作初期風格未形成時拍攝的《雨女》、《學校怪談》、《人生如一曲歌謠》等風格不一的幾部電影之外,其后期創作的一系列電影,喜劇風格明顯,且不同于“港式無厘頭”、“英式冷幽默”等需要特殊文化土壤才能孕育的喜劇樣式。從當下的國產電影中,我們可以發現,在所有上映的影片當中,喜劇或者有喜劇元素的電影可以占到百分之六十甚至更高,但在國產電影中占比大的優勢背后,創作質量卻參差不齊。因此,向亞洲其他國家、地區借鑒喜劇經驗,對于國產喜劇片的長遠發展是很有必要的。因此,筆者希望可以通過對矢口史靖喜劇片創作的本體特征從“人物”、“敘事目標”、“喜劇內核”三個方面細致的分析,得到對于國產喜劇創作有益的啟示。
一、人物特征:固執倔強的“英雄”
電影這一媒介表現的是人物在一定時間空間中的具體行動,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元素便是人物,有時觀眾甚至會因為一個鮮明的人物形象而記住一部電影,這也充分說明了一部電影中人物塑造的重要性。約瑟夫·貝爾在《千面英雄》中提到:“英雄必須一次又一次地通過艱難的障礙”1,矢口史靖電影中的主人公形象也具有這樣的特質,面對困難,堅忍、固執、倔強、愈挫愈勇、不達目的不罷休。在《編劇心理學》一書中,作者舉例電影《勇敢的心》中的威廉·華萊士與《角斗士》中的馬克西姆都屬于“傳統英雄”的形象,英雄們都經歷了“出發、考驗、成功”的歷程。當然在矢口史靖的影片中的“英雄”主人公形象并非都可歸為古典英雄,而是呈現出兩種不同的類型,一類是富有活力的主人公,一類是衰運倒霉的主人公。
(一)富有活力的主人公
矢口史靖的影片往往是青春片與喜劇片的融合,而青春片的敘事對象往往是充滿活力、積極向上的少男少女,因此,表現主人公的成長歷程便是矢口史靖喜劇片的一大重要任務,喜劇人物的一個很重要的特質便是身上有一種“越戰越勇”的精神,在這種精神的指引下,主人公給自己帶來了成功,也給銀幕前的觀眾帶來了希望。
在矢口史靖于2001年創作的電影《五個撲水的少年》中,以鈴木為首的男生們由于一時逞能和籃球隊打賭,卻被逼上梁山進行花樣游泳比賽。中途因為沒有教練、訓練不團結、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表演男子花樣游泳等原因,男生們幾度想過妥協,但是,“富有活力的主人公”一定會堅持到底,這五名男生經過了心理上和生理上的種種考驗,努力訓練,排除萬難,最終在學校文化節上完成了出色的男子花樣游泳表演,同時,主人公鈴木也因其美好的品質獲得了心愛的女生的好感。2004年的《搖擺少女》在主人公的塑造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第一是群像設計,第二則是主人公“富有活力”的特征,《搖擺少女》講述了一群女孩子因去給管樂隊送去的午餐變質導致隊員身體不適,而被迫組成一支爵士樂團,相比男生們克服困難去學花樣游泳,女生們學習管樂所付出的艱辛甚至更多,她們在經過重重困難的同時,也收獲了滿滿的成就感。矢口史靖2012年的電影《機器人大爺》圍繞一個同樣“富有活力”的主人公展開,只不過這次的主人公是個老年人。由于在木村電器廠商在沒能研制出機器人的情況下,卻已經將全國展演的廣告發布了出去,情急之下,木村電器員工只得想辦法找到身高比例合適的真人來假扮機器人,一位70多歲高齡的老爺子鈴木去“應聘”,意外地成為了第一人選,在經歷了許多阻礙之后,他仍擁有堅持下去的決心。不論是年輕人還是老人,因為有了這種堅持,便能擁有足夠的“活力”走到故事的結尾。
(二)衰運倒霉的主人公
豆瓣電影曾經采訪矢口史靖:“很多人都會喜歡您電影中的喜劇部分,生活中您有特別注重一些幽默元素的積累嗎?”他的回答是:“我并沒有特別在積累,但是在坐電車或者走路的時候,我會觀察行人的一些有意思的瞬間,比如一位趕路的女孩不小心扭斷了高跟鞋,有些導演會把它拍成悲劇,但我肯定會選擇喜劇。”2從這一問一答中能夠看出來矢口史靖的生活態度和藝術創作的傾向。在矢口史靖的作品中就有這樣的一類角色,在生活中是境遇不堪的、衰頹的,出于一些偶然的或者不確定的因素使得這些主人公陷入某種困境,但是最終他們還是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擺脫困局并獲得新生。這樣平庸的甚至是蹉跎的形象的塑造在觀眾那里會贏得同情并讓觀眾的內在情緒得以釋放。1997年的《我的秘密花園》一片中塑造了一個愛錢如命的女生鈴木咲子,在銀行上班不幸被一伙劫匪打劫時一同虜去,沒想到在路上劫匪們卻車毀人亡,只剩下鈴木咲子一人,也只有她一人知道一箱錢的下落,于是她去學習地質學,千辛萬苦最終找到了錢的下落。創作于1999年的《公路狂飆》,在劇作元素上與《我的秘密花園》有相似之處,講述了得到一筆意外之財的鈴木和靜子在欣喜之余,不但陷入一群黑幫分子的圍追堵截,更有騙子騙財騙色,二人一路狂奔逃命卻又一路制造笑料的故事。在2008年拍攝的《快樂飛行》中特征更為明顯,新人機長鈴木和新人空姐齊藤悅子在他們的首次飛行中心情忐忑不安,他們即將要面對的是一次“困難重重”的飛行任務。2014年的《哪啊哪啊神去村》主人公平野勇氣是一個十足的都市廢柴,但他卻無意中去到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落,極不情愿地開始了為期一年的伐木工作。
二、敘事目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觀眾觀看一部電影,其實是在和主人公一起經歷一段時光,并在這段時光中見證主人公的變化,最能夠表現主人公變化的,便是他所做的行動與選擇。在一個劇本的創作之初,一些編劇習慣先將主人公面臨的種種困難羅列出來,安排一場重要的“靈魂的黑夜”和最后的“大決戰”,因為在越艱難的處境之下,才越能夠體現主人公異于常人的勇氣與毅力,直到最后,主人公完成編劇設置的“敘事目標”。這樣的方法,在矢口史靖的創作中也百試不爽。在矢口史靖喜劇電影的劇作上,往往于影片開始就交代出結尾有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一個危急的處境,而主人公利用自己堅強的品質,排除萬難,最終度過了艱辛之旅,成為了真正的“英雄”。
上文提到的《我的秘密花園》中,鈴木咲子先是被匪徒劫走,后又遭遇車禍,好不容易在車禍中幸存,卻仍要踏上尋找“夢想”的旅程,最終咲子在看似不可能中成功了。在《五個撲水的少年》和《搖擺少女》中,對于敘事目標的設置如出一轍,分別是:五個少年需要努力訓練并克服旁人異樣的眼光完成一場花樣游泳表演;一群女生因為一次小小的失誤,便臨危受命組成爵士樂團,開始了艱苦的訓練,她們克服了自身肺活量不足等缺點,完成了一場精彩的演出。在2014年的近作《哪啊哪啊神去村》和2017年的新作《生存家族》中,矢口史靖更進一步,將人物的“處境”與人物“性格”做了完美的結合,使得敘事目標更加清晰:在《哪啊哪啊神去村》中,考學失利的高中生平野勇氣,因被林業培訓生宣傳手冊上的美麗女孩所吸引,一拍腦袋就來到一個連手機信號都搜不到的大山里面,阻礙他的并不只是層層圍繞的大山和頑固的村民,更大的敵人是輕言放棄的自己;《生存家族》中,一家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東京大停電,不得不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風雨雷電、食不果腹,但在艱辛的旅程中卻化解了兩代人的間隙,在沒有電子設備的鄉下卻看到了城市里看不到的星空。這些主人公都成功通過了考驗,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目標”,成為了令觀眾敬佩的“英雄”。
三、喜劇內核:用“超越精神”定義青春
矢口史靖的喜劇電影以青春題材喜劇類型見長,他經常用喜劇的“超越精神”定義青春,將青春的美好、自信、不懼失敗表現出來,這就是矢口史靖在創作喜劇時的核心手段。“喜劇的本質即是‘惡作劇,而喜劇引發的笑是一種‘取笑” ,3在喜劇的情景之下,不論多么危險,觀眾會自動將主人公的處境歸為“安全”——他將會在輕松的氛圍中解決問題。正如當代美國文學理論家艾布拉姆斯的《歐美文學術語詞典》對喜劇的理解:“一部喜劇作品往往通過選材與巧妙的編排來達到令人賞心悅目的藝術效果。劇中人物和他們的挫折困境引起的不是憂慮而是含笑會意,觀眾確信不會有大難來臨,劇情往往是以主人公如愿以償為大結局。”4另外,喜劇最擅長的就是處理禁忌話題,這也是“偉大的喜劇都是悲劇”的原因,其基本精神就是一種“超越精神”——即用笑聲來接納痛苦,用笑聲來超越現實社會的矛盾,用笑聲來表達人類的自由與自信。
在矢口史靖的喜劇片中,《五個撲水的少年》、《搖擺少女》、《哪啊哪啊神去村》、《我的秘密花園》等多部都采用青春題材,這些電影無一例外都能讓觀眾感受到青春洋溢著的陽光與美好,他擅長將喜劇的“超越精神”運用到青春題材上面,一掃國產青春片的那種陰霾氣息。例如,在《五個撲水的少年》和《搖擺少女》中,矢口史靖用喜劇對個體能力不足進行了“超越”;在《哪啊哪啊神去村》中,他對主人公的“懦弱、倒霉”進行了“超越”,最終主人公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勇于選擇的男人;在《我的秘密花園中》,對主人公身上“視財如命”這一為人不齒的特點進行了“超越”。每一次的“超越”,便是一種“自我嘲諷”,以一種笑料的方式將主人公自身的缺點坦然的展現給觀眾,并使觀眾接受——這就是“青春”。
結語
大陸的喜劇電影可以用代際劃分,幾乎每代人有每代人的喜劇。曾經風靡的馮氏喜劇并不能讓文青以外更大的觀眾群體接受,也證明了其在體量上的限制;寧浩的“瘋狂”喜劇做成了一個較為成功的系列,但是從2019年春節檔的《瘋狂的外星人》來看,很難與其前作相媲美;現在是屬于開心麻花的時代,但是開心麻花團隊的創作水準也高低不一,如2019年春節檔本應上映的《日不落酒店》也悄無聲息退出了春節檔的競爭,未能如期上映。可見中國喜劇電影的發展急需解決創作中的一些問題。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創作時,面對如何塑造主要人物形象的問題時,我們也可以借鑒矢口史靖的劇作方法——嘗試將人物放置到一個充滿困難的情境當中,并將主人公的性格規定為“堅定”甚至有些“固執”、“倔強”的傾向,這樣一來就很容易制造出來出人意料的笑點與比較深刻的意義;在敘事目標的設置方面,由于矢口史靖的電影喜劇片居多,所以他在敘事目標的設置上少了一絲邏輯性,但多了幾分想象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用在各個類型片中都行之有效,如用在懸疑片中可能體現為步步緊逼,偵探片中可能表現為嚴密推理,愛情片中體現為分分合合,而用在喜劇片中的功能是凸顯喜劇的動作性,使得觀眾與主人公一同進行選擇,這樣一來,一方面使得喜劇不僅是語言的藝術,更成為行動的藝術,另一方面,使得觀眾對電影產生更強的認同感;而在喜劇內核的設計上,矢口史靖將“喜劇”與“青春”相結合,樹立了一個風格鮮明的個人“廠牌”,我們在創作時也可以嘗試將喜劇與青春題材,甚至是喜劇與其他類型相結合,這樣類型雜糅的方法能夠將類型的“奇效”發揮到最大,例如國產喜劇片《唐人街探案》系列便是將喜劇片與偵探片糅合到一起,影片在上映第一部時的受歡迎程度已經說明了“喜劇+”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法。
在以前,喜劇電影只要笑料充足,情節單薄也就可以被原諒,但是近兩年尤其明顯的是——隨著電影觀眾對于影片質量的要求提高,國產電影市場步入以質取勝的新階段,影片不創新、沒有好的核心創意,就一定會被市場無情淘汰。筆者通過對于日本導演矢口史靖喜劇電影創作本體特征的分析,以期得到一些有益的啟示,能夠使國產喜劇突破固有的喜劇“模式”,進行更創新、更有意義的喜劇探索。
參考文獻
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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