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和走過的路息息相關

■ 張立新

到了一定年齡，才會漸漸相信，多年以來的閱讀經歷，跟走過的路，其實是一脈相通的。讀過的書，走過的路，像人和影子，不管拉長或貼近，都不離不棄，如影隨形。

要說明這個話題，可以從我的閱讀經歷中，窺探一些端倪。

首先，只有在不斷的閱讀中，才能體會到生活的酸甜苦辣。

我的閱讀生活，從讀小學起，就開始了。記得最初，是伴著《秦瓊賣馬》《桃園結義》的連環畫熱鬧，別人將“曹操”議論得熱火朝天，我卻只將這兩個字，理解成了給豬喂食的槽槽，頗多疑惑。但對于書的迷戀，卻在心底埋下了根。少年青春，《少年維特之煩惱》躡手躡腳走近了我。課堂上，書桌下，藏起來讀，被王慧珍老師發現了，她沒有責怪，更沒有處罰，只是笑了笑，說：“收起來，課后再讀吧。”遙想當年，讀書就像通往外界的一條小徑，有花有草有荊棘，我摸索著前進，沖動而好奇。假使王老師當時斥責幾句，我也許會選擇放棄這條剛邁出幾步的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記得王老師的相貌、語氣，和講課時的樣子，并與同學相約，想探訪一下已逾八旬的王老師。

近乎瘋狂地喜歡上了朦朧詩。對于詩歌的熱愛，在這一年齡段，似乎與呼吸同在。手抄和剪貼了多本筆記，都是北島、舒婷、顧城、江河、楊煉們。“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這樣的句子，我隨口誦來。班主任的一本《世界抒情詩選》被我們借來，欲據為己有而不得。騎自行車數十公里，赴鄰縣購詩集。普希金、拜倫、裴多菲、雪萊、狄金森們，被我逐一請回家，擺書桌上啃讀。此時遇到了樊漢豪老師，筆名凡夫，激勵我的文字，批閱作文時稱呼我為“親愛的”，對我寄予厚望，讓我受寵若驚。陽光是金色的，草葉閃爍著明媚的光芒。關于愛，關于未來的憧憬，稚嫩、絢爛而迷惘，是少年時代的濃重色彩。

讀《牛虻》《呼嘯山莊》《罪與罰》《巴黎圣母院》和魯迅、錢鍾書、張賢亮的時候，正是不惑之年，滿腔熱血。此刻，我的心中已經少了迷惘，而多了向往，遠方成了迫切的渴望。閑暇時光，我向往著遠方，想象著大山之外，小城之外的繁華，而閱讀，正好填補了我對于遠方的憧憬。我讀《包法利夫人》，讀《習慣死亡》，捧讀《魯迅選集》《海狼》，在書上圈圈點點，并充滿好奇地感受著外面的世界。在閱讀的同時，自己也嘗試著寫一些小文，其中像《王臣》《為你喝彩》發表的時候，周圍有長輩專門找我，贊許說“有出息，好樣的”。在我眼里，小說的厚重，像遠方一樣值得仰望，即使虛構，也帶著時空的清晰脈搏。我渴望著生命的厚度和意義，而閱讀的過程，就是行走遠方、探訪未知的過程。年少時，尋想讀之書，書欲寫之事。青年時，慢慢付諸行動，雖心有壯志，卻發現凡事談何容易。通過實踐，通過閱讀，才讓自己慢慢成熟。

其次，通過你的閱讀，會沉淀時光，也會加深你對于自然變遷、對于世態人生的理解，會更加熱愛和珍惜身邊的人和事。

最近這些年，我堅定地喜歡上了散文，感覺非虛構的敘事，才是閱讀的魅力所在，才是最踏實、最溫馨、最持久的體裁，此刻的我，已然躋身中年之列。喜歡秀美山川、百姓家常、花草蟲魚，劉亮程、陳冠學、李娟是我喜歡的，《田園之秋》《訪草》《在新疆》《冬牧場》是我喜歡的。自然簡潔，風輕云淡，卻又多愁善感，就是這些年的心境。“置身在這綠意盎然的土地上，屈指算來已有足足的兩年了。這兩年的時光已充分將我生命的激蕩歸于完全的平靜，可謂得到了十分的沉淀和澄清。”《田園之秋》開始的這段話，恰如我的此時。說的特別對，沉淀和澄清，應該是生命中最穩重也最有價值的態勢。

當然，平靜不等于漠視，沉淀不同于自閉，在享受秀美景致、人倫溫情的同時，更多了一份在場、反思和憂患，這份情懷，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從身邊開始，像蕩開的漣漪，慢慢向著遠方或過去發現、體會，那些值得懷念、歌詠或感慨、譴責的人或事，竟然帶給我太多的悲喜。《尋找家園》《牛棚雜憶》《鄉關何處》以及閻連科、阿來、張潔、林賢治們，帶給我的除了唯美，更多的是震撼和大憂傷。讀《道士塔》時，痛徹于莫高窟的劫難。讀《大地的階梯》時，痛心于樹木砍伐、河流肆虐、生態遭毀壞的情節。讀《江上的母親》時，痛楚于母愛的偉大和生命的悲愴。讀張潔《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想起作者回國時辦畫展，曾向各位老友作揖說：“張潔就此與大家道別了。”此情此景，何等悲戚。通過閱讀，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偉大與厚重，也才更加熱愛和珍惜身邊的親人。在生命的秋季里，我已經慢了生活節奏，卻深了讀書感悟。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一位年輕的藏族作家糌粑卓卓因病離世。在我們共同的文學群里，正在開展追思活動，她的文章和生前事跡慢慢清晰起來。之前喜歡她的文字，能夠品味在看似冷靜的敘述中，有著濃烈的熱誠、摯愛和不放棄，卻不知道她以一己之力成立阿壩格桑花開志愿者協會，為許多需要救助者傾其所有，送去溫暖。如今的我，更容易被這樣真實存在的人感動，更容易被非虛構的具有憂患情懷的書感染，也更懂得生命的彌足珍貴。讀書寫字，使我眼界開闊，胸懷悲憫，此時走過的路，應該更踏實，更有目標，也更可回味。

總之，在我多年的閱讀生活中，我悟出的道理，是讀過的書，走過的路，互有影響，隱含因果。閱讀是我畢生的喜歡，因為我喜歡厚實而有意義的行走。就像生命，其實也是一樣，也是一步一步，有溫度，有痕跡的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