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頭羊

◇王 宇

山羊羔四蹄蹬地，蹦到羊媽媽身邊，屈前蹄，跪地吃奶。羊媽媽歪著腦袋，探身聞了聞山羊羔的屁股。山羊羔晃著小尾巴，喉間滾出一串“咩咩”聲。

仲夏的小村，滿眼是綠。一群山羊散落在坡上吃草，遠望，如朵朵白菊綴在綠草之間。羊群里有一只山羊，黑頭白身，很顯眼。黑頭羊是母羊，不會生羊羔的母羊。

此刻，黑頭羊嘴里噙著幾根青草，一動不動，呆呆地看著山羊羔吃奶。一陣風來，青草“沙沙”響。黑頭羊靠過去，想親近小羊羔。羊媽媽豎起耳朵，瞪著雙眼，彎曲的羊角結結實實抵在黑頭羊的肚子上。黑頭羊忍著疼，沒有反抗，緩緩走開。

放羊的順子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陣陣心疼。不少人笑他養了一只不會生羔的母羊，也有不少人勸他賣了黑頭羊。他不搭話。他隱隱覺得，這些人不單單是拿羊說事。

順子結婚十年，媳婦的肚子不見隆起。起初，小兩口不在意。過幾年，父母急，催順子，順子帶媳婦去醫院檢查。醫生說，順子沒毛病，順子就看媳婦。醫生又說，媳婦也沒毛病。沒毛病怎就不會生娃呢，順子常常盤算這個問題。

順子放羊，順帶給羊接生。羊群里每有小羊羔降生，順子就會想起媳婦，心里就不舒服，莫名地想發脾氣，回家后找茬，說媳婦不如一只母羊。媳婦眼里汪著淚，不吱聲。

終有一天，順子沒忍住，對媳婦說：“家里沒有娃就不像個家，咱還是離了吧，各過各的。”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會活著踏出這個家門。”媳婦慢騰騰地說著，提起一桶水飲羊去了。

扯開臉面，以后的鬧騰就順暢了。順子三天兩頭地找茬鬧離婚，媳婦不理，頂多坐在屋里哭一陣子，生活還是繼續。

天上堆起一團團的云，青草被山風揉得胡亂搖擺。黑頭羊站在山坡上，東瞅西看，轉來轉去，就是不低頭吃草。

順子手握放羊鏟，拾起土坷垃，使勁兒扔向黑頭羊。“咚”的一聲，黑頭羊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黑頭羊緊走幾步，眼神慌亂，仍四處張望，“噗噗”地打著響鼻。

順子放羊，是從不打羊的，今天，他實在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出門前順子給媳婦撂下一句話。“今晚回來，我找族長，了了咱的事。”順子想怎么說，想怎么鬧，全由他，媳婦不急不惱，不攔不擋。這倒讓順子很不得勁兒，像攥緊的拳頭擂在沙堆上，無聲無息。順子忘不了老娘臨走時那企盼的眼神，也忘不了老娘最后的那句話。“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給你討個娃娃。”幾年過去了，媳婦還是老樣子。順子鐵了心，離婚，真離，不等了。

天上吼了幾聲雷，順子抬頭看，薄薄的幾片云，縮在天邊，估計也鬧不出什么動靜。風倒是大了，一撥一撥涌來。黑頭羊迎著風，發瘋似的兜圈，見羊就抵，一只也不放過。羊群頓時亂套了，全都仰起頭，看黑頭羊。黑頭羊“咩咩咩”地叫著，朝著回家的路狂奔，一群羊跟著黑頭羊飛奔起來，山路卷起的塵土，騰騰升起，如天邊的云朵一般。

順子站在山坡上，一頭霧水。心想，今天回家非宰了黑頭羊不可。想歸想，追還得追。這一群羊要是跑進莊稼地，一袋煙的工夫，就能搞定一個人一年的口糧。

順子一路小跑，追，羊群沒有搗亂，順溜溜地回到羊圈里。黑頭羊站在羊圈門口，伸出前蹄，不停地刨土，不停地叫喚。等順子靠上來，黑頭羊奮力擠出門口，朝順子家奔去。這一下徹底惹惱了順子，轉身就攆，嘴里囁嚅著，逮住就宰了你。轉眼間，黑頭羊鉆進院子里，一頭撞開屋門，不動了。

順子突然明白，黑頭羊這么鬧騰，是想告訴他什么。順子的耳根子一緊，向里屋看。媳婦頭下腳上，倒睡在土炕上。順子腿軟，趕忙爬上炕頭。媳婦閉著眼，淚水汩汩地冒出來，枕頭邊放一個大瓷碗，碗里有淡黃色的水。順子端起碗，湊在鼻子上聞，驚呼，鹽鹵水，順手將碗扔在地上。鹽鹵水滲入土地，“滋滋”地響。

“喝了？”

“沒。”

“你不想活了？”

“你不要我，沒臉活了。”

“我不要你，也不能這樣。”

“我說過，我不會活著走出這個家門。”

順子攥著媳婦的手，緊緊的，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是黑頭羊救了你，不，是救了我。”

媳婦喉嚨一緊，想吐。順子扶著媳婦坐起來。“說實話，是不是喝了？”

媳婦脖子一伸，吐了一口，喉嚨還在涌動，又吐了一口，什么也沒吐出來。

順子急紅了眼，一把抱起媳婦，要去找醫生。媳婦靠在順子胸前，“我真沒喝，是不是……”她指了指肚子。

順子愣愣地站著，半晌，緩過神來。他扭起大秧歌的舞步，一圈，又一圈，“呼啦啦”地轉。他喘著氣，對媳婦說：“黑頭羊，不賣，不宰，好好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