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近

◇胡微易

莫塵最近很苦惱。

他的武功沒有一點長進，每每看到師父失望的目光，莫塵就感覺有把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剜在心上。

某天，師父與往常一樣盯著莫塵練功，忽然一聲長嘆，把他叫到跟前。莫塵耷拉著腦袋，恨不得把頭埋到地下，卻聽到師父說：“孩子，下山歷練去吧。”

少年人渴望下山的心情終究還是占了上風，雖然心里一陣發虛——懷疑自己偷藏鎮上畫書被師父發現。但不管怎么說，一樁小小的心愿總算達成。一時間，武功多日不得寸進的煩惱和臨行的叮囑都被山風吹得無影無蹤。

山下的世界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有趣，唯一的缺憾就是處處都要銀子。細逛了一圈的莫塵一邊沖著肉包子傳來的香氣猛吸，一邊惡狠狠地啃著手里的剩饅頭。銀子可不敢亂花，花完就得打道回府，這絕不是莫塵所能接受的。他決定暫時吃剩饅頭、住山神廟，時間長了，必定有行俠仗義的機會——書里就是這樣寫的。

世事詭譎，人心難測。這年頭本就算不上什么太平時日，又禁不住這愣頭青四處打聽，還真讓他逮到了個行俠仗義的機會。

墻后，莫塵極有經驗地蹲著，任誰看也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乞丐。墻那邊，上演著窮秀才想強娶青樓女子為妻的戲碼。不一會兒，秀才惱羞成怒，看準時機的莫塵從“天”而降——縱身一躍從墻上跳下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哪見過這場面，登時嚇得落荒而逃。

莫塵轉身。一抹雪白，晃暈了眼，照慌了心。

女人遮住了半露的酥胸，莫塵心底一下子有種說不出的失望。熟諳風月的青樓女子掩面一笑，又引得他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對于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來說，男人總是好對付的。懵懵懂懂的莫塵又看到了那抹雪白，好像踩在云端上。

回過神來的莫塵已坐在桌旁，桌上酒菜俱全，只是眼前的美人沒了蹤影。莫塵找了沒多遠，從后院傳來女人的竊竊私語。

“那小子怕不是個傻子！還真打算賴在這兒讓姐姐伺候他嗎？一個窮光蛋，他也配？”

“待會兒打發他走就是了。”

莫塵心中無名火頓起，不忘回房揣上酒肉，“就當我救你的報酬！”跳出院墻，大步沖著鎮外山神廟走去。

一路上，恨恨地想著：“莫說自己沒錢，就是有錢也不會讓你們伺候。”這下心里痛快了不少，才顧得上抬頭看路。

“方向不對！”

顧不得驚訝，道旁忽然蹦出兩個人影。莫塵猛地想起最近鎮子外有強盜的傳聞，居然讓自己碰上了。

對面的強盜見莫塵一動不動，還以為是少年人嚇傻了，笑嘻嘻地走過來。黑夜里，刀光劍影，呼喝驚叫，終歸于一片寂靜……

天蒙蒙亮，鎮上就敲鑼打鼓歡迎少年英雄。滿面和氣的朱員外看過強盜尸體后，更是圍著莫塵鞍前馬后：訂酒席，請姑娘，甚至連怎么幫莫塵到縣里請功的事都籌劃好了。放眼整個鎮上，也就朱員外最合適去縣里請功——身強力壯又跟縣里老爺有交情。莫塵受著朱員外的熱情無以為報，只好把如何殺掉強盜的經歷講了一遍又一遍。

席間，莫塵瞟見了那女人的身影。

“我們是不是見過？”莫塵遲疑著開口道。

女人掩面一笑，風情萬種卻有意掩飾什么。

莫塵懂了。

“美人配英雄！”周圍人熱鬧地起著哄，莫塵卻想起了山上的安寧。他矜持地對大家一笑，在朱員外打圓場之際悄悄離席。

應邀住在員外府上的莫塵，安心等著消息。這天晚上，一伙官差沖進莫塵的房間，二話不說就要把莫塵綁起來。莫塵正欲掙扎，余光掃到了黑影里的朱員外。朱員外猛地跳起來，生恐什么被發現似的大聲叫嚷：“抓得好，抓住這個強盜！”

牢里，燭火在牢頭惋惜莫塵功勞被貪、誣為強盜的嘆息下忽明忽暗，莫塵蜷縮在一角，木然不理。

一陣疾風闖入，險些帶滅了燭火。

牢頭驚起，“大人，您怎么來了？”

“少廢話，快把他放了。”

莫塵睜開眼，一張諂媚又僵硬的笑臉迎上來。“少俠，你千萬要在老神仙面前說好話啊！是朱老三蒙蔽了我啊。”

燭火陰影下，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湖路近，人心路遠，萬事小心。這是下山前師父叮囑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