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

◇柳桂萍

蘇婷八歲的時候，我十七歲。

蘇婷被媽媽打扮得像朵花兒，可以隨意去外面玩兒。我的心臟不能劇烈運動，只能對著電視發呆。

我很少出門，出門大多是去醫院，每次去都是我姑蘇曉麗陪我。

我姑說我媽忙。我覺得我媽不喜歡我，我媽總對著我皺眉頭，讓我看書，看電視，不跟我說話。

我家住在一處老樓區，樓區里有幼兒園和小學校。記得上幼兒園那會兒，我總跟著我姑去她們單位。我是被姑帶大的，很多人以為她是我媽。

蘇婷已經是二年級的小學生，她大聲朗讀課文，以及傳達學校里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她把事情描述得很夸張，能聽出來是特意說給我聽，我假裝不在乎，看電視。我把電視聲音放大，直到聲音蓋住蘇婷，蘇婷會被氣哭，她拿我沒有辦法，讓我有種狂喜。

每當這時我的心臟會狂跳，我按住澎湃的胸口，從身體里爆發出血腥的味道。然后我的身體會很疲憊，像百米沖刺后，倒在床上慢慢喘息。

我的床邊有很多小藥瓶，藥瓶里是救心丸。我從出生被醫生抱出產房，就哭個不停，好像來到人間有多么委屈。我白天哭，夜晚哭，太陽穴被哭出青筋，手腳抽筋。醫生說我有心臟病，恐怕只能活到十八歲。

和蘇婷賭氣，媽媽知道是我惡作劇，卻不罵我。蘇婷和我做鬼臉，媽媽哄她買了發卡，上面帶一排粉紅珠子，我說不好看，俗不可耐。

我關上了房門，把自己鎖在房間，我對自己說話，猜想十八歲會不會死去。

我被列入死亡黑名單，每個人都會出現在名單上，唯獨我先知道了期限。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只能活到十八歲。他們對我表示同情，可憐，關懷。我習慣了他們的眼神，帶有對人生的眷戀。這個時候，我的心很平靜，反倒對十八歲充滿期待。

我像蘇婷這么大的時候，并沒有感覺到孤單。那時小，不知道心臟病是什么，我被家人領著、抱著，很是幸福。

蘇婷是被爺和奶逼迫爸媽生的，爺和奶怕他們尚未品盡人間滄桑，我卻先行告辭，留給爸媽凄慘的回憶，孤獨終老，就讓爸媽再要一個，無論丫頭小子，只要心臟健康就好。

爸媽懷著忐忑的心情完成了爺奶交給的任務，有了健康的蘇婷，家中有了笑聲，而我顯得多余和無奈。

我帶著破碎的心臟走到十七歲的青春，輟學被關在家中，好像今后的每天都在等待十八歲的鐘聲。在家是最妥當的，這樣可以預防意外，假如癱倒在校園、小路，以及公共場所等地方不好處理。家中已準備好我離去穿的衣服，和殯儀館的聯系方式，只要心臟一停，他們就會出現在門前，從容把我推走，把我十八年的積累，一堆書和一堆飛機模型扔進火里。我的生命短暫如煙花，散盡之時了卻心愿。

而我的遺憾是未能和杜鵑告別，盡管葬禮上杜鵑會來看我，可面對的卻是無言的結局。我喜歡杜鵑，杜鵑人漂亮，性格溫柔，她經常對我說，你十八歲不會死去，你會談戀愛、結婚，像所有健康的人，也許你還能成為科學家。我被杜鵑的話感動了，因為只有她對我這樣講，她把死亡說得很輕柔，好像是一件多么美的事情。我喜歡和她說話，和她說話心臟狂跳卻不感覺疲憊。

我不想讓杜鵑看到我十八歲狼狽的樣子，不接她的電話，也不讓她來看我。我變得很古怪，認為最想讓我死去的人是媽媽。我開始憎恨她。既然生下我為何還要冷落我？她把愛給了蘇婷，我說蘇婷比我幸福，就是因為媽媽愛她。

我說：“媽呀，如果我十八歲不死，你就捅我一刀，到時我把定位給你，要不然你就在水杯里放毒藥，再要不然你找根繩子，我自己動手！”

媽媽被我說哭：“蘇心，你等著，十八歲你不死，我去死！”

好無聊，我說。這樣有什么意思呢？大家都在等我十八歲開追悼會，好像期盼已久的事情！

我極端無情地折磨他們，也折磨自己。我不開門，更多時候不想說話，對自己或對其他人。

只有小姑的話我肯聽。小姑出現在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時刻，去醫院看病，開家長會，去書店，買飛機模型等，小姑讓我不要對媽媽那樣講話，她說哪有媽媽不愛自己孩子的！

小姑在門外敲門，我讓小姑進來。小姑進屋、關門，熟練的樣子像是在鏡頭回放。小姑夸我飛機模型做得跟真的一樣。我卻覺得棚頂的飛機遠不及窗外的小鳥，我一次次幻想飛翔在藍天上，心臟約束了理想，殘缺的心臟駕馭不了飛翔，摔得粉身碎骨。

小姑問我身體怎么樣？我說死不了也得讓他們氣死。

小姑抱著我，哭了起來。

小姑說媽媽她最愛我。

我說算了吧！都是謊話！

我每天惆悵要面對十八歲或許會死去的結局。老天真會開玩笑，我想早點結束這等待！

我不想再聽他們對我說，希望某一天，時間和運氣能讓我重新做人。

我已經是枯萎的朽木，雕琢對我毫無意義。

我已準備好離開這人世間。

當我再次暈倒，又再次蘇醒，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姑、我爸媽、我爺我奶、蘇婷圍在床邊。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們都沖我笑，蘇婷的聲音很小，依然清晰入耳，她說：“哥！你換心了！”

我換心了？我發覺胸口有紗布包裹，我的身體雖然很虛弱，但心臟有節奏有力量地咚咚在跳！

我以為倒下的那一刻，心臟像擰斷的鏈條，嗒嗒嗒慢下來，直到終止。我聽見媽媽喊我“心兒！”我聽見救護車疾馳在車流中，像在飛。我被一群人跟隨，人群中我看見了杜鵑，杜鵑說你開飛機的樣子真帥。

我被巨大的力量推醒，陽光直射在臉上，血液沸騰，醫生和藹可親地說，你有愛你的好媽媽，從不放棄！

我忽然醒悟，我的這顆心是媽媽的心血，媽媽的心從不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