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手

◇韓月牙

天，你放了學又不做作業！又在看閑書！你看看樓上的，同樣是十三歲，成績又好，又會做飯，根本不用大人操心。你呢？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我怎么這么命苦……

暮色漸起，女人的聲音，在逼仄房間的墻壁上彈來彈去。她淘米做飯，很響地放砧板，切菜的每一下都帶著恨。

出租房的一隅，臥著一張油漆斑駁的寫字臺，一個少年趴在上面，心不在焉地寫作業。他從閑書里醒過來，咬著筆頭，對著本子上那個作文題發呆，“我的理想”。從小學寫到初一，他想過當科學家，做成功的商人，賺很多錢，住寬敞明亮的大房子，讓媽媽不再辛苦度日，享受一個爭氣的兒子給予她的榮光。而此刻，他只想安靜。

抽油煙機響起來，炒菜的香味在狹小的室內飄浮，女人終于噤聲。

少年埋頭寫下一行字，“我的理想是做一個殺手”。他想不好中間要不要用逗號。語文老師是一個剛出大學校門的女孩，愛笑。他記得課堂上老師笑瞇瞇的眼睛，那些詞句像春天的秧苗，一棵一棵端端正正插在他的心田里，作文啊，要寫出個性。

“啪啪”幾下，飯菜端到飯桌上，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好似小石子在玻璃上來回打磨。

天，又在咬著筆頭發呆，怎么越來越像你那個神經病的老子？唉，走了三年多，還是陰魂不散，我真是命苦啊。上班忙個四腳朝天，下了班還要在家里死做，沒有一刻可以歇，一點盼頭都沒有……還不快來吃飯，還要二請三請嗎！

少年還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寫出自己真實的想法，是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情，為保險起見，少年在作文題目后面加上括號和“小說”二字。似乎還不夠安全，他在題目下插入一行字，“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為什么要做一個殺手？好吧，我得把自己的經歷告訴老師，又保護好自己，因為他相信，全班五十個同學，他的故事夠個性。而且，殺手很酷。他腦海里浮現出古裝俠士的形象，衣袂飄飄，長發飄飄，手持一柄劍，快意恩仇。那一刻，他好似沒有聽到女人的嘮叨，雖然那些碎煩的聲音是他日常生活的背景音。

女人一把拽過少年的作文本，聲音忽地響起來，她對著那三行字驚叫。

天，你寫的什么呀！這腦子怎么長的……做殺手？你神經病啊，這樣的作業能過關？除非你們老師也是豬腦子。做作業你就安安心心做作業，考個好分數，上個好學校，來報答我的千辛萬苦。弄什么小說，簡直就是你爺老子的翻版……

少年無措地垂著頭。

女人的聲音突然透出一絲驚駭。

你想殺誰？難不成殺你媽？天，老天呀！

女人哭起來，原本像一個氣鼓鼓的球，這一瞬間癟了氣，那些氣化成無盡的委屈。

難不成新聞里講的事落我頭上了？兒子想殺娘，天理不容啊。我，我容易嗎我，每天起早貪黑，嗚嗚嗚……沒有高學歷，只好做苦活累活，還要看老板的臉色。是我不想過安逸的好日子嗎？我也想干干凈凈體體面面的，但這費那費等著交，房租水電衛生費，學費書費資料費，你讀書就是在讀錢啊……只要歇一歇咱娘倆就得喝西北風，我容易嗎我，嗚嗚嗚……

少年的心仍在那篇作文里馳騁，女人的聲音像隔著油布的雨滴，滲不進來。

我不是刺客，我是殺手，我光明正大。要活在古代，不用冰冷的槍。那個被少年撞到過的摟著女人的大個子，在文中化作一個長著酒糟鼻的猥瑣小人，俠士的劍閃著炫目的光，毫不留情，一劍了斷，痛快！想到這里，少年的嘴唇不經意有了淺淺的向上的弧線。

女人的淚眼瞥見少年的淺笑，止住了哭，盯著昏黃燈光里安靜的少年。

你不會殺你媽媽，對吧？你不至于這么沒良心，我一個人辛辛苦苦竟養了個白眼狼，我不相信。你，你是不是想殺……那個他？高叔叔真的是個好人哪，他沒少幫我們。你爸沒了，他離了婚，我們就是在一起，也輪不到誰來管啊，國家哪條法律規定……但，我真的……這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你，我犧牲了那么多，你還……要說殺手，你是啊，你殺了媽媽后半生的幸福。

少年恨恨地看了女人一眼，起身坐到飯桌邊，一粒一粒扒飯，不發一言。

女人的心里突然閃過一道光：樓上那個別人家的孩子，上月已跳樓身亡。她噙著淚看著自己兒子，有些恍惚。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片深邃的海。

【

謝志強點評：

寫了一對母子關系。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兒子確定：我的理想是做一個殺手。母親發現了兒子的“理想”，就焦慮。兒子寫，母親說。但是，寫歸寫，說歸說——這是一種母子之間被阻塞的交流。母親無端對兒子說的話，像獨白，而且沒有用引號，也不做附加說明。兒子的寫和母親的說，如同永遠不相交的兩個運行軌道，形成了有意味的隔膜。然而，還是帶出了隱秘：兒子要活在古代，當俠士，母親指責兒子“簡直是爺老子的翻版”，還有“高叔叔是好人”“沒少幫我們”。這些故事都隱掉了。文本顯露的僅是“冰山一角”：緊扣一篇正在寫的作文的反應。結尾，鄰居的孩子自殺是“外在”的加載，還是貼著“作文”內在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