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為中華文明補“破洞”

段奇清

張元濟先生（1867—1959），一生歷經(jīng)了兩個世紀的風雨，走過了92載漫漫長路。在常人眼里，他是我國近現(xiàn)代出版事業(yè)的先驅(qū)。他主持商務(wù)印書館近60年之久，把這個最初的印書小作坊，發(fā)展成為中國近代最具影響力的出版企業(yè)。

他是1898年戊戌變法的參與者，受到光緒皇帝召見，并奏請實行新政，呈上變法建言。變法失敗后，張元濟被清廷“革職永不敘用”，遂攜家眷由北京南下至上海，投身教育文化事業(yè)。對于當時中國的千孔百瘡，張元濟要做一個修補百衲衣的人，補中華文明的“破洞”。

有一天，張元濟在上海的極司非爾路家中，被突然闖進來的綁匪綁票。“張先生，直說吧，三十萬元贖票。憑你這個印書館的大老板，只不過九牛一毛吧。”張元濟一聽綁匪給他開出的“票價”，啞然失笑，說：“敝館是股份有限公司，我只是入股者，商務(wù)不是我的私產(chǎn)。”他不顧身處險境，面對這些無知的不走正道的綁匪，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勸說和鼓勵他們多讀書。他以友好態(tài)度對綁匪說：“以后要多讀一些書，不要做這種行當，找點正經(jīng)的事兒做！”

那天，他被關(guān)押在匪窟里，晚上脫了外衣睡覺，綁匪看見他脫下來的毛衣破了，有好幾個洞。或許是他的友好態(tài)度與鼓勵綁匪讀書，以及他毛衣上的破洞，使得綁匪這樣的社會“破洞”，一時心扉洞開一隙，在只收了張元濟的家人給的一萬塊錢后，就把他給放了。

“數(shù)百年舊家無非積德，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張元濟非常喜歡這副對聯(lián)，他說，此副對聯(lián)樸素簡單，卻是至理名言。

張元濟籍貫浙江海鹽，1867年10月25日出生于廣東。張氏家族藏書的鼎盛時期，是在晚明到清代乾隆、嘉慶時期，先輩中雖然有幾位入朝為官，但基本上都是讀書、教書、藏書、刻書和著書立說的飽學之士。在上海的老宅里有張元濟親筆書寫的傳世家訓：“吾家張氏，世業(yè)耕讀;愿我子孫，善守勿替;匪學何立，匪書何習;繼之以勤，圣賢可及。”

在他看來，當時中國的“破洞”太多，只因人們不讀書，或讀書太少。“匪學何立，匪書何習”。不讀書，何以立身？不讀書，何以養(yǎng)成良好的習性？

到上海后，張元濟先是創(chuàng)辦學校，后又在上海交通大學的前身——南洋公學擔任校長。然而1901年，他放棄了在南洋公學的顯赫地位，來到一家弄堂印刷小所，跟排字工人、小業(yè)主夏瑞芳合作，建立商務(wù)印書館。對于這一舉動，當時許多人很不理解。而在他看來，與其做校長培養(yǎng)一批英才，不如對國民開展普及教育，對“痛除本病統(tǒng)籌全局以救危亡”，即縫補社會“破洞”來得更直接、更有效果些。

1937年，日寇入侵，大敵當前，然而當局日益腐敗，有些國人賣國求榮、喪失民族氣節(jié)。張元濟針對時弊編寫了一本通俗小冊子《中華民族的人格》，介紹公孫杵臼、程嬰、伍尚等十余位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英雄豪杰，歌頌中華民族有著高尚人格的志士仁人。

張元濟于是懷著“續(xù)古代文化之命，續(xù)民族文化之命”的強烈使命感，一邊印刷出版大批國內(nèi)外學術(shù)、文學名著，一邊不惜耗費巨資，廣泛搜集各古書的宋元善本，采用當時最先進的攝影制版技術(shù)，歷經(jīng)18載寒暑，完成了“三千卷字字心血”的《百衲本二十四史》的編輯和出版。

“百衲”二字取自于古代和尚所穿的破爛補綴起來的衣服。從《百衲本二十四史》整理和出版，就是他要為社會縫補“破洞”的注腳和詮釋。

可不是，整理印刷古籍，本身就是一個極為辛苦的補破洞的過程。古籍流傳世間已久，在歲月的侵蝕下，殘破、墨跡不清，是最平常不過的了。這就需要修校，用心地把漫漶不清的字跡描寫清楚，同時用不同的版本對照，甄別判斷其正誤是非。張元濟總是親力親為地對每一冊古書，做著初修、精修、復校、總校的工作。他終日伏案，每天的工作量是100頁，每一頁都校勘到準確無誤為止。直到1959年8月14日，他在上海病逝之前，仍然為國人能讀到好書嘔心瀝血。

張元濟主持商務(wù)印書館近60年之久，僅中國古籍，就整理出版《百衲本二十四史》《續(xù)古逸叢書》《四部叢刊》等共610種近兩萬卷。他把這個最初的印書小作坊，發(fā)展成為中國近代最具影響力的出版企業(yè)。此外，他還著有《涵芬樓燼余書錄》《寶禮堂宋本書錄》《涉園序跋集錄》《中華民族的人格》《校史隨筆》《張元濟日記》《張元濟書札》《張元濟傅增湘論書尺牘》等。

衲補“破洞”，就是以己之心血，讓國民心靈完整，從而讓國人能夠擁有一個安寧太平的世界。正如他在《自挽聯(lián)》中所說：“好副臭皮囊，為你忙著過九十年，而今可要交卸了;這般新世界，縱我活不到一百歲，及身已見太平來。”

為中華民族的文明“續(xù)命”，補“破洞”，嗜書、尋書、藏書、編書、出書，寫就了他不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