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鮑偉亮

蛙聲一片

星子漫天，月色無邊，皎潔的清輝就地生長，綿延出金黃的花叢。零落的微寒氤氳出溫存的霧氣，此刻，夜色也溫婉了三分。萬家燈火熄滅之后的呼吸聲，交融成一片波濤洶涌的海洋。

蛙鳴如同蝴蝶的羽翼，在一塊青苔半布的巨石上搖曳，也許是遇到一陣熟悉的清風，帶著月色、池水的空明遙遙傳來，繼而綿長。

水是池塘的靈魂。自從昨日細雨打濕了枝頭桃花，回歸的綠葉問候了久別的土地，整片河面便復蘇了。伴著蛙鳴的演奏，春耕的序幕緩緩拉開。那些蛙鳴，突兀，卻又自然地融入平靜的夜。像是搖籃曲，像是蟬鳴的前奏，像是睡夢中的囈語，與新生的綠葉共舞，仿佛露水，剔透、晶瑩，滑過一片樹葉，繼而無聲。

曾幾何時，一片蛙鳴是孩童夏日奔跑的指南針。枝葉窸窣，碧水蕩漾，自從時光不斷彈奏成長的弦，蛙鳴與那些身影便斷去了聯系。曾幾何時，它們熟悉了耕種的農人，播種、除草、澆灌、收獲，每一個勞作的晨暮，它們聽到皮膚擦傷的暗痛，聽到骨頭磨損的悲傷。

習慣了思念，便學會了憐憫。突然，它們停止了歌唱，不忍打擾那些陷入沉睡的疲憊。想著四處漂泊的孩子們，異鄉的塵土一遍遍侵入青蔥的魂靈，成長與隱藏正在進行艱難地分娩。

淚水滴落巨石，蛙鳴已然入夢。奔跑的少年，正追著風箏飛去的方向，跨過地平線，遺落下身后一個又一個的錯過。此刻，如同一場大雪，填補著村莊的寂寥，月色灑落更多的清輝，一如往常。

離別書

木槿搖落一樹春雪，告別的季節，每一瓣落花都是一場告別儀式。

薺菜花開滿無人的長路，抑或在喧嚷街道被拋棄的裂紋處寫滿夏風的符號，如同大地的碎花裙，如同我遺留的痕跡，仿佛來過，又仿若不曾邂逅。

黃昏的木椅格外荒涼，盛開的金雞菊已完成季節的過渡，從花落到花開，那些金黃的火炬，正走過青春，蕩漾出一片絢爛的海洋。

一對情侶給予木椅溫度。男孩剪下一角斜陽，用梧桐的氣息，為她帶上這枚精巧的蝴蝶結。他們正享受在時光的輪渡中，感覺不出前行的水紋，曾釣出兩尾好奇的紅鯉。

路，依舊是走過的路，兩側綠地的石楠、櫻樹、銀杏，依舊等待著傍晚響起的提琴聲。走來的人已不再陌生，即使離去之后，又是陌生的過客。

這一刻，樹影綽綽，天邊染上一層墨跡，一個身影躥出掉灰的白墻，練習識路。或許會有一粒沙石掉落，響起破碎的聲音，火熱的心卻愿意隨著那個身影走遠。

這些年，每一次離別，碰撞酒杯，柔軟的心房便堅硬一分，便停泊上岸，任歡笑與悲傷化作一條河，即使偶爾傳來溺水的聲音。明日，我就將帶著那個忘卻的影子告別，盡管，甚至不會有一片葉子為我而落。

我將敞開懷抱，熟悉與陌生，盡是新朋，唯有空氣如同故友，不需要言語，便懂得依偎取暖。其實，我只是這個園子的一個過客，正如所有過客般，不舍，亦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