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剿”違規經營貸

許亞嵐

信貸違規流向樓市是監管機構處罰的重點。3月1日至26日，中國銀保監會公布了21張處罰銀行涉房貸款違規的罰單，合計罰沒1910萬元，涉及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建設銀行、中國農業銀行、浙江瑞安農村商業銀行等14家銀行。3月26日，中國銀保監會辦公廳、住房和城鄉建設部辦公廳、中國人民銀行辦公廳聯合下發《關于防止經營用途貸款違規流入房地產領域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

對經營貸管控保持高壓態勢

近期，多地金融監管部門排查經營貸挪用，嚴堵資金違規入樓市?！锻ㄖ芬螅縻y保監局、地方住房和城鄉建設部門、人民銀行分支機構要聯合開展一次經營用途貸款違規流入房地產問題專項排查，于2021年5月31日前完成排查工作，并加大對違規問題督促整改和處罰力度。

《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了解到，目前已有深圳、廣州、北京、上海等多地監管部門陸續公布了經營貸違規流入樓市的排查結果。

3月23日，北京銀保監局按照監管要求轄內銀行對2020年下半年以來發放的個人經營性貸款等業務合規性開展自查，自查發現涉嫌違規流入北京房地產市場的個人經營性貸款金額約3.4億元，約占經營貸自查業務總量的0.35%。而在銀行自查基礎上，該局會同相關部門選取重點機構進一步開展了專項核查，已發現涉嫌違規流入房地產市場信貸資金約3000萬元，并已經啟動對4家銀行的行政處罰立案程序和調查取證工作。

此前，根據深圳自查1771億元的經營貸款的結果僅發現了21筆、5180萬元資金涉嫌違規。但在4月4日，微博用戶“深房理裝修隊003”在微博上公布102份“深房理”搖籃會員合伙炒房材料，舉報大V“深房理”參與炒房，內容包括“深房理”教唆炒房人通過弄虛作假、隱瞞真實情況或者提供虛假證明材料等方式騙取購房資格的行為，提供“一條龍”服務教唆協助借款人騙取信貸資金違規用于購房的問題等。因此，深圳再次展開了對違規經營貸的調查工作。

上海銀保監局則在4月7日首次公布了階段性的調查結果。上海銀保監局稱，近日上海銀保監局對轄內10余家銀行開展了經營貸、消費貸違規流入樓市專項稽核調查。截至目前，本次調查已發現123筆經營貸和消費貸涉嫌被挪用于房地產市場，共計3.39億元。

廣東銀保監局也表示，發現涉嫌違規流入房地產市場的問題貸款金額2.77億元。

據統計，2021年1月底開始，住建部先后奔赴上海、深圳、杭州、無錫、成都、西安、南昌7個城市調研督導房地產市場。4月8日，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就約談了廣州、合肥、寧波、東莞、南通5個城市政府，要求堅決遏制投機炒房。

銀保監會、住建部、人民銀行三部門發文，將個人違規挪用經營貸購房的“圍堵”擴大到全國所有區域的銀行業機構。然而記者發現，很多人對已公布的排查結果并不滿意，違規經營貸的查處也在不斷深挖。

違規購房問題久治不絕

實際上，近年來信貸資金違規流入樓市屢禁不止，嚴查過后不少違規行為又死灰復燃。在高級經濟師李庚南看來，信貸資金違規流入房地產領域是一個老生常談的監管問題，也是歷次金融秩序專項治理的重心，而經營貸又恰是違規的重災區?！斑@一違規現象之所以屢禁不止，既有房地產市場固有的、深層的體制機制問題，也有市場供需方面的原因?！?/p>

李庚南告訴《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信貸資金違規流入房地產領域，總體上包括兩大路徑。一是違規發放房地產開發貸款，包括向“四證”不全、開發商或其控股股東資質不達標、資本金未足額到位的房地產開發項目直接提供融資、直接或變相為房地產企業繳交土地出讓價款提供融資、直接或變相為房地產企業發放流動資金貸款等，以及違反新近出臺的房地產貸款集中度等方面的問題。二是個人消費貸款、個人經營性貸款及企業貸款被挪用，違規流入樓市。其中，以個人消費貸款、經營性貸款被挪用于購房，包括付按揭首付以及違反房地產調控政策發放按揭貸款等違規現象尤為突出?！耙虼耍卫斫洜I貸違規流入房地產也是此次銀保監會、住建部、人民銀行三部門聯合發文規范的核心?！?/p>

“從經營貸違規流入房地產看，利益驅動無疑是根本原因。”李庚南稱，這種驅動來自供需兩方面。

一方面，資金需求方挪用資金入房地產的驅動，無疑是基于房價持續上漲的預期，特別是當前嚴控新建商品房價格所形成的新房與二手房價格倒掛形成的“紅利”;而相對寬松的貨幣環境，特別是新冠肺炎疫情發生以來，相對寬松的信貸供給、優惠的利率，客觀上誘使部分購房者借道經營用途貸款來購買房產。“在這方面，實體經濟收益下滑導致的資金脫實向虛趨向、企業注冊管理方面的虛置等某種程度上共同為通道的形成創造了條件?！?/p>

當然，還有一個長期以來困擾市場的問題，就是居民投資渠道的狹窄，以及資產保值觀念下對房地產投資的偏好?！霸诟呤找娴恼T使下，消費貸、首付貸等杠桿產品自然成了消費者提前消費、杠桿投資的重要工具?！崩罡先缡钦f。

另一方面，從資金供給方即銀行端看，信貸資金被借款客戶挪用流入房地產，既有客觀方面的因素，也有主觀方面的因素。李庚南表示，從主觀上看，在實體經濟總體疲弱、實體企業效益下降的情況下，出于資本逐利避險的本能，銀行在資產配置方面顧慮較多，存在某種程度的資產荒，房地產貸款仍是銀行內心的“偏愛”?？陀^上，對于信貸資金的流向，就單家銀行而言，持續跟蹤的手段有限;特別是政策鼓勵的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貸款業務，其貸款資金流向跟蹤尤其困難。

銀行需謹防下一個次貸危機

“任何行業都有生命周期，分別是形成、成長、成熟、衰退四個階段。”金融行業分析師王赤坤對《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表示，從目前看，銀行經過高速發展，已經高度繁榮，現在處于成熟階段，行業消費達到峰值，目前行業市場處于存量市場階段，行業成長紅利消失，市場規模不再有新增機會。與此同時，金融行業改革持續推進，外資和民營資本準入放寬，在各方資本繼續投入和加持下，新設銀行持續增加，行業供給繼續增加，供給平衡被打破，供給過剩，行業競爭進入白熱化?！靶袠I紅利期已過，躺贏時代不復存在，市場占有率不是共同增長而是此消彼長，企業只能挖空心思拼運營?！?/p>

目前對銀行來說，優質客戶越來越少，銀行的盈利主要靠貸款規模的擴張，武漢科技大學金融證券研究所所長董登新向《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透露，在這種情況下，其實大部分銀行還是把房貸看成一個優質貸款，包括個人的以及一些房地產項目的融資，有些銀行一直把房貸作為非常重要的業務領域在做。

王赤坤告訴《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銀行業市場化運作和薪資收入掛鉤，在行業競爭非常激烈的情況下，常規的運營手段和促銷手段，已經不能輕松完成工作業績。銀行經營者為完成業績只能挖空心思，不走尋常路，搞出促銷和競爭新花樣。有的則鋌而走險，甚至突破法律紅線，出現類似發放違規經營貸的情況。

金融業是國民經濟穩定的基石，各國把金融治理作為國民經濟調控主要工作，銀行作為金融行業的基礎行業，尤其強調其業務治理。目前房地產已經深度綁架銀行，政策部門屢次對涉房融資出臺限制政策和去杠桿，逐步松綁房地產對銀行的綁架。

個別銀行從業者利用手中的權力和專業幫助受益方表面上完成合規手續，把這些交易設計成合規合法業務，逃避政府政策監管，把風險置于監管之外，王赤坤認為，這些業務勢必帶來銀行風險有所增加，“如果不加控制，可能形成巨量風險，不僅使國家涉房調控政策效果大打折扣，如果房地產出現大幅調整，還將對整個銀行業、金融業乃至整個國民經濟造成重大沖擊”。

李庚南也認為，信貸資金特別是經營用途貸款違規流入房地產領域，其對市場的負面影響是毋庸置疑的?！耙皇菙_亂了房地產調控大局，容易引發局部房地產市場過熱，也影響公眾對房地產市場預期;二是擠占了本應流向實體經濟重點領域的薄弱環節的金融資源，影響宏觀政策實施的效果，加劇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也加劇資金的脫實向虛;三是加大了居民杠桿率，增大了居民的債務風險，從而遏制居民消費能力，影響全社會消費增長的后勁?！?/p>

風險不斷累積容易出現系統性風險?！氨热缯麄€房市如果出現了房價跳水，可能很多貸款就沒有辦法履約，即便將來還清了貸款，那也是一個負資產，很多人寧愿把房子拿去拍賣，這樣就可能出現大面積怠工，就像2007年美國的次貸危機一樣，銀行系統性風險爆發，出現大量爛賬、壞賬、呆賬，最終危及銀行的安全?！倍切氯缡钦f。

消除痼疾不可“一刀切”

顯然，遏制信貸資金違規流入房地產及資本市場是長期以來銀行業運行中存在的痼疾，也是監管面臨的一個老大難的問題。其關鍵是銀行對貸款資金用途、流向的跟蹤。盡管屢禁不止，但這一問題并非無解。

銀行是貸款的源頭，董登新稱，銀行一定要守住底線。監管機構從源頭“拉閘斷水”，這樣一方面是確保銀行貸款的安全，另一方面可以抑制房價的過快上漲或抑制炒房、囤房等過度投機現象。“而對于監管貸款資金的用途和流向，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加大銀行的管理成本?！?/p>

李庚南則表示，除了監管力度的加大，違規成本的增大外，運用區塊鏈等金融科技手段，建立信貸資金流動的跟蹤系統或是有效路徑。當然，對大額現金支出的管理也是需要重新重視的方面，這是避免資金“失蹤”應采取的措施。

需要注意的是，在查處違規經營貸的過程中，要界定清楚資金的用途。中國政策科學研究會經濟政策委員會副主任徐洪才在接受《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采訪時說：“不是用于投資房地產的都是違規的，如果是直接用于房地產的貸款申請，只要這個項目本身前景好，銀行給其貸款也無可非議;另外，在經營活動過程當中，也難免會有一些基建項目，比如建辦公廠房、工業用房、商業性用房等也涉及房地產?！比ツ耆珖康禺a開發投資就有14.14萬億元，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屬于銀行貸款。

此外，規范住房租賃市場和抑制房地產泡沫，是實現住有所居的重大民生工程。徐洪才認為，一線城市高房價的問題由來已久，要管控房地產市場，促使其穩健發展要有多種手段?！叭绻拗瀑Y金流到房地產市場導致供給不足，房價漲得更快?！?/p>

為緩解新冠肺炎疫情對經濟帶來的沖擊，我們要促進消費市場持續繁榮。據商務部數據統計，去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39.2萬億元，而中國房地產市場商品房銷售額累計就突破17萬億元，占到將近50%。因此，在徐洪才看來，住房需求是一個重要的消費。“貸款資金要專款專用，而對于資金用途明確的，如果挪作他用要及時糾正;對于一些個人買房或投資房地產的合理需求則要具體分析，不能簡單化、‘一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