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湘一
當今世界,有很多與全人類福祉緊密相關的重大議題,例如氣候問題、新冠疫情(COVID-19)。這本應當是科學發揮作用的絕好戰場,向公眾傳遞理性清晰的說明,以及有說服力的行為規勸,可事實令人大吃一驚,科學出乎意料地陷入了一場媒體苦戰:試圖主導公共輿論的科學主流觀點,與各種陰謀論、后真相(post-truth),以及一些科學家同行反對者們廝殺在一起。真理不僅沒有越辯越明,反而削弱了科學形象的權威性和可信度。部分人急于將這個尷尬的狀況歸咎于大資本(如石油工業),或者國家出于私利操控媒體,煽動民眾的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情緒。但在我看來,這是科學的媒體營銷術失敗的證據。在科學崛起的時代,媒體大規模運用輝格式歷史(Whiggish history)寫作手法,將科學界的主流知識和提出反對意見的非主流知識對立處理,宣布被駁斥和否決的知識根本算不上是知識,而是謬誤。媒體向主流知識靠攏,將科學史塑造成一場又一場真理戰勝歪理邪說的勝利史。
今天,當公眾在媒體為之站臺的主流科學意見和其他反對意見之間權衡不決,一定是反智的非理性行為,或者是受到蒙蔽的可憐人嗎?誠然,科學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很多科學發現無法僅憑直覺或常識去驗證,正如羅伯特·M.恩特曼所說:“事實無法為自己開口。”大眾與科學家的交流必須使用一整套看起來是由科學家建構的話語和規則體系,但我們不能因此假定,大眾拒絕接受主流科學家的意見或建議,是純粹基于“爭奪話語權力”的反智理由,為反對而反對—借由揭發某種“知識”建構的性質或成規基礎是人為的、約定俗成的,來反對該知識的可靠性,進而貶低該知識自我宣稱的價值。事實上,大眾并不是極端主義的反智暴徒,普通人對科學體系的信賴和掌握程度,遠非想象中的那般脆弱,大眾相信科學知識建筑在某些更加牢固、非人的東西之上,也更愿意接受科學給出的方法論。
史蒂文·夏平(Steven Shapin)和西蒙·謝弗(Simon Schaffer)在《利維坦與空氣泵:霍布斯、玻意耳與實驗生活》(蔡佩君、區立遠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一書中提及,科學知識最終不是由(不管是個人或集體)人為作用所擔保,而是由實在本身所背書;人不是制造者,而是一面鏡子。換言之,科學是一種特殊的知識生產體系,其規則和運行機制確保其相對于其他知識更加權威和可信,試圖將科學知識混同為某種“現代的高級迷信”,更多地出現在后現代主義的學術論文中,而非在媒體上攻訐主流科學觀念的常見手段。
反對科學主流意見的人或組織的動機或許是出于各種各樣的隱秘私利,但提出反對意見的科學家及其支持者們同樣努力使用“科學批判的武器”。主流科學觀念之所以陷入爭議的泥淖,例如氣候問題,政治或者資本只是提供了反對知識的傳播動能;能夠在主流科學權威的銅墻鐵壁上找出裂縫,是因為主流科學觀點本身很難做到如媒體宣傳中承諾的那樣“毫無爭議和瑕疵”。負責傳播科學的知識分子和媒體記者相信,主流科學觀點及其公共政策意見有助于增進大眾福祉(這個判斷在現實中很大概率是正確的),因此過于熱情地支持和傳播“通俗簡易版”的科學知識,同時無視或者否定、奚落反對意見的科學性,這一媒體營銷術的背后隱藏著對大眾缺乏意愿、耐心和能力去理解高深科學的心理計算,試圖用“政治—公益”來對抗科學爭議的傳播,督促公眾實行媒體期望的正確的“一致行動”,結果反而為陰謀論提供了“第一推動力”,進而傷害到大眾對于科學本身的信心。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傳統治理智慧和現代科學進步,本質上是相悖的。
回顧歷史,發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吸煙導致肺癌”的科學爭議及公共運動,是一個非常適合的例子,表明將科學引入公眾健康主張時,什么樣的姿態更有利于說服公眾。
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經歷了香煙行業的黃金發展,統計學家和醫生開始越來越多地發現吸煙與肺癌的數據關聯性。但數據統計上的關聯性并不能直接推導兩者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比如我們發現每次公雞打鳴時太陽升起,但我們不能據此推斷,是公雞打鳴導致太陽升起。有些統計關聯很容易用直覺和常識判斷出來,吸煙問題相比要復雜得多,有人吸煙一輩子也沒得肺癌,有人從不吸煙卻得了肺癌。如何確認吸煙和肺癌之間的關系,并宣布“吸煙會導致肺癌”是正確的科學結論?如果吸煙和肺癌之間并非單一因果關系,即吸煙不是肺癌的充分必要因,如何說服公眾同意,出臺限制香煙行業的政策(例如在香煙包裝盒上印刷警告文字)是合理的,而不是政府管制市場自由或者限制公民自由。
公開懷疑吸煙致癌論的科學家們并非泛泛之輩,例如羅納德·艾爾默·費希爾(Ronald Aylmer Fisher,1890-1962),他是英國統計學家、演化生物學家與遺傳學家,被認為是現代統計學與現代進化論的奠基者之一,道金斯認為他是“達爾文最偉大的繼承者”。費希爾認為僅憑吸煙和肺癌的統計關聯性并不能證明兩者真的相關,也許存在其他未知的因素導致我們觀察到了吸煙和肺癌的關聯性,比如“那些選擇吸煙的人本身具備某種‘吸煙基因,吸煙基因導致這些吸煙者患上肺癌”。這個反論,從科學角度看是完全站得住腳的,而本可用于解決此類混雜效應(例如家族遺傳、接觸其他致癌物等)的“隨機對照試驗”,卻無法在真實世界里應用于吸煙致癌的因果論研究,因為研究者不能隨機挑選一些受試者,讓他們吸上幾十年香煙,只為了觀察他們是否會患上肺癌,這在倫理和人權角度看都不可能接受。
香煙行業聰明地利用并傳播了費希爾等人的懷疑論,不是徹底駁斥吸煙與肺癌的臨床統計研究結論,而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功地說服公眾相信,吸煙導致肺癌的因果結論至少在科學角度是“可疑”的—盡管公眾必須因此承擔健康上的成本,但并不能據此主張大眾是被煙草行業蒙騙和誤導的。我們可以簡單痛快地指出,為了實現某種價值,值得通過扭曲或剝奪大眾的知情權為代價嗎?恐怕很難,一些人基于媒體信息的充分告知,權衡之后仍然選擇支持吸煙導致肺癌存疑的結論,可以視作保障其個人自由的前提下的理性選擇,即使此人以后因為抽煙罹患肺癌,也不能因此斷定科學家和政府在香煙行業和熱愛自由與香煙的民眾面前完全失敗,畢竟個體有權利選擇自己認為最好的生活。
主流科學家們并不是通過壓制反對意見取得媒體營銷的勝利,而是升級科學本身,比如對“劑量-響應效應”(dose-response effect)的研究,美國癌癥協會發現吸煙者死于肺癌的概率是不吸煙者的二十九倍,重度吸煙者死于肺癌的概率是不吸煙者的九十倍,而戒煙人群罹患肺癌的概率降低了一半。該統計數據表明:吸煙(A)越多,罹患肺癌(B)的風險越高,則A與B之間具備因果關系的可能性很大。杰爾姆·康菲爾德和亞伯·利連菲爾德,嘗試通過純數學的角度來解決這一難題。他們于一九五九年發表的論文中分析道:假設是“吸煙基因”導致肺癌,且吸煙基因導致某些人更容易選擇吸煙,那么吸煙基因在吸煙者和不吸煙者兩個群體的分布概率,應該匹配兩個群體相差極大的肺癌發病概率,比如非吸煙人群攜帶吸煙基因的概率是3%,那么吸煙人群的吸煙基因概率就必須接近90%,意思是吸煙基因極其敏感的反映導致個體選擇吸煙,這并不符合我們關于人類基因對個體外部行為影響的認識。此外,實驗室證據也在補充統計學的不足,例如研究者從香煙煙霧中提取出一種已知的致癌物苯并芘。
政府的行動同樣值得稱贊,美國衛生部盧瑟·特里宣布成立吸煙與健康咨詢委員會,首先,委員會的人員組成非常平衡,包括五位吸煙者和五位不吸煙者,其中兩人由香煙行業推薦;其次,委員會成員都是醫學、生物及統計學方面的杰出專家,并且所有成員此前都沒有公開支持或反對過吸煙,最大限度地確保其立場的公平公正;第三,委員會沒有回避懷疑論者的意見(迫于行業壓力也是原因之一),而是直面統計學方法論的不足,委員會于一九六四年發布的公開報告措辭極其嚴謹:
統計方法無法為在關聯中確定因果關系提供證據。關聯的因果顯著性屬于判斷的范疇,超出了統計概率的表述范圍。為了判斷或評估某種屬性或病原體與疾病或健康之間的關聯的因果顯著性,我們必須使用一系列標準,其中沒有任何一條標準可以單獨構成完全充分的判斷依據。
追根溯源統計學發展史,在高爾頓和他的學生皮爾遜(Karl Pearson)發明并完善了“相關系數”概念的同時,也開創了一個后人長期依賴的統計學思考路徑—“存在一個比因果關系更廣泛的范疇,即相關性”,研究和計算相關性,長期以來被認為是比研究因果性更加可靠的生產知識的方法。皮爾遜將其總結為:“一個特定的事件序列在過去已經發生并且重復發生,這只是一個經驗問題,對此我們可以借助因果關系的概念給出其表達式……在任何情況下,科學都不能證明該特定事件序列中存在任何內在的必然性,也不能絕對肯定地證明它必定會重復發生。”這種對于認知因果關系的激進否定態度,可以追溯到休謨在其名著《人性論》中明確否認任何兩個對象具有使一個為因,另一個為果的可能性。
委員會在報告中為吸煙以及未來的其他類似公共衛生問題,列出五條可參考的標準,包括:一致性(比如不同年齡、性別等目標群體研究得出類似結論)、關聯強度(存在劑量-響應效應)、關聯的特異性(吸煙對應肺癌的顯著效果)、時序關系(持續吸煙后罹患肺癌)以及連貫性(包括實驗室證據等指向類似結論)。雖然單拆每一條標準都做不到充分完備的因果證據,整個報告也稱不上科學意義上的完全勝利—統計學從相關性向因果性躍遷的方法論進步—但從“政治—公益”的角度看,這份報告堪稱完美地平衡了科學爭議與公眾知情,展示了科學融入公共社會生活的正確姿態,是吸煙導致肺癌科學營銷術的成功實踐。薩拉·米洛夫(Sarah Milov)在《香煙:一部政治史》(The Cigarette: A Political History)中分析說,這個報告是合作型國家的完美表達,公私部門的專家小組通力合作,既塑造出一個權威的共識,也謙遜地承認自身主張的不足,認可反對意見的價值,尊重公眾從而成功說服公眾接受吸煙可能致癌,并進而推動各類有關香煙行業的立法。
人類的大腦痛恨不確定性,在缺乏科學訓練或適當科普教育的情況下,普通人的直覺和常識更傾向于將科學等同于確定性。不確定性是一個難以理解、令人困惑的概念,幾乎等于承認說“我不知道”—這可不是媒體塑造、公眾歡迎和期待的科學家的標準形象。當面對復雜的自然系統,科學家不能說明高水平的確定性時,制定公共政策者或媒體推廣人員有充足理由擔心人們會產生不耐煩和不滿的潛在傾向。
正如亨利·N.波拉克在《不確定的科學與不確定的世界》(李萍萍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5年)一書中所警告的那樣:“當科學家承認,他們不知道諸如‘疾病在一個生態系統傳播這樣一種復雜自然想象的所有方面時,公眾有時會將此理解為科學家對這一事件一無所知。這樣就會導致公眾對科學共同體能力的不信任,而不信任的副產品是普通公眾更加頻繁地對一些狂人、吹牛者和十足懷疑論者所發布的毫無價值的謬論懷有興趣。在科學權威和確定性的氛圍下,這些偽科學家(pseudo-scientists)做出了一些從未經過嚴格檢驗的斷言,而嚴格檢驗正是真科學的基礎。”
這確實符合我們在現實世界中觀察到的情況,期待科學家的坦誠、政治家的公正以及公眾的理性,看起來反倒是一種過于天真、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但是,如果代表科學主流意見的公共政治組織,例如上文談到的吸煙與健康咨詢委員會,否認或隱瞞吸煙導致肺癌在統計學因果關系上的證據不足,將那些懷疑論者一律在媒體上包裝成被利益集團(香煙公司)收買的邪惡科學家或者偽科學家,這樣真的就能說服公眾嗎?恐怕不行!通過妖魔化對手,排除棘手的復雜因素,有技巧地借助心理直覺和常識包裝傳播“科學戰勝愚昧”的神話故事,實際上既不能增加科學的權威,也不能幫助科學進步,甚至是有害的。反對者被打上了政治或資本陰謀的標簽,被迫噤聲,反而壓制了科學觀念之間有益的競爭和爭論。輝格式科學營銷術恰恰是在羞辱科學本身,除非我們真的相信科學僅僅是一種現代的高級迷信,區別僅僅在于誰打倒誰。
事關公共福祉的“政治—公益”運動,尋求科學的決策就不應當害怕科學的爭議,只要爭議的另一方同樣遵循科學的規范,否則只是將公眾推向反智和陰謀論的那一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