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

昔我往矣

正月初一，東街沽酒的黃大娘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身上穿的是嶄新的蘇州錦緞，鞋子丟了一只，頭上發髻凌亂，首飾不知去向。

李捕頭說是因財而死。

正月初二，西街米行的周小娘子死了，死在閨房床榻之上。周小娘子那剛剛定親的未婚夫哭得驚天動地，捶胸頓足。

李捕頭說是因情而死。

正月初三，北街翠柳閣的花魁映桃姑娘死了。死在天字一號房中，浴桶中浸滿了鮮血，只手腕一道傷口。柳媽媽說，初二晚映桃姑娘沒有接客，身上穿的是未曾穿過的青紗阮煙羅。

李捕頭說是因恨而死。

正月初四，南街打鐵鋪的鐵匠老鄭頭死了。死狀凄慘，身上被砍了一十三刀。

李捕頭說是因仇而死。

自此以后，河樹鎮又恢復了平靜。李捕頭捉了十三個殺人犯，卻沒有一個是年初四起死亡案件的殺人兇手。

我和李捕頭在東街頭酒肆喝酒，說起了年初慘死的這幾人，李捕頭大口吃了一碗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笑著說，“圓方，你作為一個捕快首先應明白世間之大，光怪陸離，唯人心難以捉摸。”

我又想起年初的四起兇殺案，隨口便問李捕頭是如何推斷出那幾人為何而死的？李捕頭笑了笑并未說話，又吃了一碗酒。

我陪著李捕頭在這里吃了大半日，直至酒肆打烊才把李捕頭連拖帶背地帶回了衙門。李捕頭酒品還不錯，喝醉了酒蒙頭大睡。只是手里一直攥著一個白色的帕子，手帕一角繡了一枝桃枝，粉紅艷麗。

我將李捕頭搬進他的屋子里便先行離開了，剛出屋子的時候遇到了乙班的王二愣子。

下了夜班，天已大明。我和王二愣子互相推搡著往衙門后院走去，只見院里圍了許多的人，他們踮著腳探著頭往里邊看。我和王二愣子擠進去只瞧見李捕頭仰面倒在門框上，口鼻出血，仵作正在一旁檢查著。

“隨后的事情您都知道了。狄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王二愣子可以給我做證的。”我跪在堂下朝著座上的狄大人說道。

這件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已經是無路可走了，據守門人說，最后進到李捕頭院子的人，只有李圓方和王二愣子。

第二天，王二愣子和我來到了堂上，仵作驗尸結果已經出來了，是中毒而亡，中的是西域奇毒血蟲散。而我的祖上正是自西域遷徙而來。

雖然沒有目擊證人，但是真相仿佛就是這樣。令下，李圓方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秋后問斬。

秋風乍起，吹起一地落葉。

“圓方，我來給你送點吃的，那日聽你說起你想念家中母親做的餃子，這次我特意過去讓大嬸給你做了些帶了過來。”王二愣子提著一個簡易食盒走了進來。

我回頭定定地看著王二愣子，良久脫口說道：“若我這次替你去死了，也算是報答你這些年對我的提攜之恩了，還請你好好照顧我年邁的老母親。”

王二愣子頓了一下，方往兩個海碗里倒了兩大碗酒，“圓方兄弟，你說什么呢？你是替誰去死？你可是知道真兇了？如今既還未行刑，想必是還有翻供的機會，你告訴我，我替你去說。”

“李捕頭，事到如今這里也只有我們兩人，你就不必再和我打太極了。”我走到桌案邊緩緩坐下。“那日，除了王二愣子在門口看了你一眼，只有我接觸過你，而我實在沒有理由去害你，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你詐死。”我定了定神，接著說，“我猜你詐死的理由便是你半夜醒來看到了自己手中的一方帕子，那手帕上的桃枝用的是雙面繡，而那是映桃姑娘的拿手絕活。你怕自己暴露，才布局嫁禍于我。”我端起面前的海碗看了看，大口飲下。

“我想，除了映桃姑娘是被迫自盡的，黃大娘、周小娘子和老鄭頭都是你殺的。”

“黃大娘被你殺死是因為那日你去沽酒，黃大娘讓你結去年一整年的酒錢，但你的錢大多都用來給映桃姑娘捧場了，無錢沽酒。據我所知，你與周小娘子也一直暗通款曲，直到周小娘子被許配了人家。那日周小娘子無意中撞見了你從黃大娘家院子里離去，便約你到她家并以此威脅你帶她私奔，但你的意中人卻是映桃姑娘，你便也將其殺害。是為因情而死。”我笑著看著面前偽裝成王二愣子的李捕頭。

李捕頭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李捕頭你自十二歲起做捕快八年，捕頭五年。映桃姑娘是自五年前來到這里并且名震河樹鎮的。映桃姑娘和打鐵匠老鄭頭，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是父女關系。我還記得李捕頭你曾經對我說過，你打小有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不料父母雙亡，家中沒落，未來的老丈人便不再認這門親事，你才背井離鄉來到這河樹鎮。你殺了周小娘子后，就去找映桃姑娘想為她贖身，讓她嫁與你，但是映桃姑娘心中已有良人，你心中憤怒，便強行侮辱了映桃姑娘，賣藝不賣身的映桃姑娘不堪凌辱自盡。你第二日便去打鐵鋪殺了老鄭頭，整整十三刀，報你這十三年的仇恨。”

“你是如何發現我不是王二愣子的？”李捕頭沒有對我的話做回應。

“說來巧合，昨日晚王二愣子才來看過我，說他近日家中有事，明日便不能來為我送行了。”

李捕頭到了如今已經無所顧忌了，“你確實聰明，但是你沒有證據。而你明日就要被斬首示眾了，故意殺害衙門捕頭這個罪名你早已經坐實了。”李捕頭傲然地看著我。

“那本官和眾人親耳聽到了算不算證據呢？”門外，狄大人帶著一眾人等出現在了門口。

李捕頭未曾想過，斬首臺上的人會變成自己，連環殺了四人的罪名讓河樹鎮的百姓們又恨又怕。

可斬首臺上的李捕頭沒有絲毫悔意，他想的只是昨日我對他說的——映桃的意中人叫李圓方，他們早已約定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