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白羽

陳毓

自從搬來姜村，姜文白羽感到一年的四季都分明了，這都仰賴頂樓那和屋頂?shù)让娣e的大露臺，風(fēng)霜雨雪，云霧雷電，植物的感受比人深切，他們觀察露臺上的植物，借此想清世間的許多道理。

就說雪，雪先飄過露臺再降落地面，雪花經(jīng)過窗口的時候被窗內(nèi)向外看的姜文發(fā)現(xiàn)。當(dāng)一片又一片雪花飄過窗口的時候，姜文決心放下手上的工作到露臺上，他要在高處迎接更多的雪花到來。

雪在他的絨線手套上鋪出一片白，姜文喊白羽。姜文追著飛舞的雪花，他想象自己的身體于虛空處劃出的軌跡，若能和雪花飛舞的軌跡一并顯現(xiàn)，肯定炫。

一片，兩片，雪花片片，等到他自己變成白雪人。姜文這次的喊聲堅定急迫：白羽！快來！

白羽似乎應(yīng)了，白羽在作畫，她手上的一組畫作眼看到了交稿日期，無奈她畫工筆，快不得。

立冬以來，天常灰蒙蒙的，今早窗外傳來幾聲鳥叫，姜文發(fā)現(xiàn)往常喜聚樹上的鴉雀回來了，他喊白羽，想要告訴白羽鴉雀回來這件事，因為幾天前白羽看著空寂的樹杈感慨說，多日不見鴉雀了。鴉雀逃離是否在躲避霾？他們只知道霾萬丈的日子真的不見鴉雀身影，而天氣好的日子，窗外這棵楝樹上，整天都見鴉雀撲棱棱飛。

鴉雀吃苦楝子，歪著腦袋啄，不時弄出撲棱聲，就有苦楝子掉落樹下。姜文路過樹下，俯身撿了顆楝果果，手指滑膩膩的，趕緊扔掉，把手指放在鼻尖聞，臭。

自從知道苦楝樹的種子包在滑膩的漿里，還臭，姜文每次看見鴉雀在樹上鬧騰，從樹下走過時都要繞著走。

姜文沖著下面的窗戶又喊了聲白羽。

白羽似乎應(yīng)了，又似乎沒應(yīng)。

姜文一個人呆在露臺上，此刻對面的屋頂雪白一片。天在灰的底子上有了迷蒙的水色，天地散出雨雪的味道。姜文心中一時振奮，只要這場雪下下來，霾就會消散無蹤。

進城23年，姜文白羽終于在這座大城里買下這座房子當(dāng)畫室。畫室是平層的大房子，左右格局對稱，他和白羽各居一半，兩人工作的時候各在自己領(lǐng)地，休息的時候或者去白羽那邊喝茶，或者來姜文這邊喝茶。

奢侈。看見的熟人多半會說，兩人聽到夸贊，也不隱瞞好心情，說，就是好，尤其頂上的大露臺，好像四季又變得分明了。大露臺被他們種滿了植物，木葉葳蕤，又有野趣。

畫室給了姜文白羽寬敞的感覺，現(xiàn)在展開紙張作畫，攤子鋪開，不用急著收攤，真可以靜心一意。

買姜文白羽畫的人多，這使他們能在這個大城里買得起大畫室。他們的故鄉(xiāng)一個在陜南，一個在陜北，一個山明水秀，一個黃土深厚。故鄉(xiāng)的山水在姜文的畫中，按他自己的說法，是要窮極一生努力把故鄉(xiāng)山水中住著的神請來自己的畫中，姜文做到了吧，人家讀他的畫，讀出山高水長，云水流動，鳥聲忘機。城里人樂于用姜文故鄉(xiāng)的山水裝點他們的棲居空間，這樣說，我們對姜文畫作的市場就有了了解。白羽不畫故鄉(xiāng)的黃土梁峁，她畫麗人，都市麗人，清麗的小品，卻用極其細(xì)膩的筆觸，色彩也是極其驚艷神秘，叫看畫的人常常呆一呆，神出于縹緲間。

如果有人問白羽，為啥畫作中沒有故鄉(xiāng)，白羽會說，有啊，有啊。語氣完全不是敷衍，是真誠和著急：我明明畫著哩。讓問的人再不能追問這類問題，她明明是喜歡白羽畫作中那片色彩的神秘和題材的驚艷的呀。

姜文白羽為畫室命名姜村，字由姜文題寫，黑字寫在一片紅瓦上，紅瓦鑲在露臺的石墻上。露臺壅土栽種花草樹木，也用陶盆水缸栽種花草樹木，樹藤草花都是他們寫生時陸續(xù)帶回來的。他們盡力在城里的這片角落用那些樹草花藤營造出自然和野趣。你看，他們就有一棵藤蔓纏繞的五味子，一株花開繁復(fù)的雙花樹，《詩經(jīng)》里的薇，春天會開出一片紫穗子的小花，小時候用來預(yù)防流感的灌仲，菅草割破手指在葉背刮一點粉末涂在傷口立即就能止血的刀刀草，在姜村的露臺上都能生長，那是他們?nèi)ス枢l(xiāng)寫生時順手挖一棵根、采一把種子帶過來的。

他們從中看見植物的生命力，看見自然的傳奇，也像是把故鄉(xiāng)的概念搬來城里了，就比如姜村。姜村本是秦嶺山中一個有著百多戶人家的村子，而他們眼下的這個姜村，只是城里一個220平方米的房子和這個叫他們?nèi)绱讼矚g的屋頂露臺。

雖然姜文有時也奇怪，那個他奮斗了23年才終得離開的姜村，為何在自己43歲的時候會如此復(fù)雜地和自己糾纏，那些以前并不熱愛的生活場景、交往并不深厚的人物，甚至提起來記憶中只有貧瘠和窘迫的故鄉(xiāng)，現(xiàn)在倒是越來越能平和友善地和自己相處了。在他遠(yuǎn)離故鄉(xiāng)，在和故鄉(xiāng)的人事不大發(fā)生關(guān)系的今天他才能對故鄉(xiāng)抱有好感、感激以及明晰的愛。這就是現(xiàn)在，只要故鄉(xiāng)的人找上門，姜文白羽都會騰出身心熱情接待。在搬來畫室的時候，白羽曾建議把畫室命名為“觀舍”，但他們最終決定用姜村。

此刻，在姜村露臺上的姜文不想作畫，只想到大雪漫飛中去。

“白羽——”

姜文大聲呼喊白羽，他想不出眼前還有什么能比在露臺上打一場雪仗更緊要的事情。

姜文于是朝著白羽的窗戶一疊聲地喊：“白羽，下雪了，下大雪了，趕緊上來……”

選自《山西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