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方曉
在閔行,說起下棋,二月花可是鼎鼎大名。
二月花的棋藝,源于祖傳。據說,他的祖上二月柳在唐朝時就棋藝精湛,成為當時著名的“棋待詔”,專門陪著皇帝下棋玩。到了大清時,乾隆皇帝自認下棋摔跤書法寫詩樣樣天下第一,可對二月花的太太太太太爺爺二月燕卻不敢小覷。因為二月燕陪他下了半輩子棋,算起來得有千八百局吧,可每局都不多不少,只輸半目。
到了二月花這兒,棋藝就更是了得。八歲時,打遍閔行無敵手,連其父輩都甘拜下風;到了十二歲時,在七番棋大戰中,干凈利落地贏了當時名動天下的“北棋王”王一珉,讓對方從此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十五歲時,又在十一番棋大戰中,力克當時的棋界領袖、號稱“棋圣”的江流子。據說,江流子推枰認輸后,禁不住長嘆一聲,沮喪卻又心服口服地說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天下只識二月花!”
1939年,二月花已是七旬老人了,來自全國各地上門挑戰的棋手還是絡繹不絕。這些后輩棋手上門挑戰,不為輸贏,只為能與二月花對上一兩局。即便輸了,也會因此名揚棋界。可二月花卻從不給他們機會,總是客客氣氣地將他們堵在門口,費盡口舌把他們打發走。
鄰居趙老頭心里琢磨,怎么好多年不曾見二月花下棋了?一天恰好遇見,他開口就問:“怎不見您老下棋了?”
“我天天都在下棋啊!”二月花回答說。
“可是,棋在哪兒,我們怎么沒看見?”趙老頭奇怪地問道。
“棋在胸中,每日白子黑棋,起起落落,不曾停過。”二月花認真地說道。
“哦,那誰贏了?”顯然,趙老頭關心輸贏遠甚于下棋本身。
“下棋嘛,何來輸贏。”二月花淡淡一笑。
十月,秋風起時,日本兵來了。一位叫水澤寺的少佐,出身于日本棋藝世家,嗜棋如命。行軍打仗之余,水澤寺經常找當地棋界高手對弈,對方如若不從,便大開殺戒。這日,他慕名給二月花下了一帖子,說:“久聞閣下棋藝了得,某雖不才,也好這黑白之道,幸而得閑,當置酒布局,聆聽閣下教誨。”
二月花回帖說:“老朽浪得虛名,又沉疴在身,難以從命。”
水澤寺急了。在他看來,戰勝二月花這樣久負盛名的中國著名棋手,遠比征服閔行這個地方更有價值。所以他威脅說,如果不和他對上一局,閔行所有百姓就當如牛羊一樣被屠戮殆盡。二月花無奈,只得同意與其對弈。
這天,水澤寺脫下軍裝,換上便服,帶著幾位荷槍實彈的衛兵來到二月花家,兩人關上房門,靜心下棋,將一眾前來圍觀的人擋在了門外。
從上午到中午,從下午到晚上,太陽都轉了大半圈,可里面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終于,門“吱呀”一聲開了,水澤寺先走了出來,臉上全是笑意,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隨后,二月花也跟著走了出來,臉上同樣全是笑意,可那笑意里卻分明透著輕蔑與鄙視。
誰贏誰輸?沒人知道。
晚上,在柔柔的燈光下,水澤寺一邊喝著清酒,一邊饒有興致地對白天的棋局進行復盤。起初,他倒也悠閑。可是,中盤剛過,卻突然變了臉色,汗水如黃豆一樣滾落一地。棋盤上對方的黑棋,一會兒如萬里長城般巍然聳立,歷風雪浸染而不倒;一會兒如千里黃河般奔騰不息,歷滄桑變幻而不枯。而凝神再看,那一枚又一枚黑棋,卻又有如刀槍在砍殺。大軍沖鋒時無邊的殺氣,充盈著凜凜正義,就彌漫在這方寸之間,盛行在這黑白世界里了。
水澤寺頹然倒地。
軍醫說,水澤寺用腦過度,產生了幻覺。
四十年后,改革開放,國門初開。閔行北郊一座無名山上,已是耄耋之年的水澤寺一身素衣,他左手一杯清酒,右手落子如飛,幾乎不用想,白棋黑子,行云流水般各自歸位。他在復一盤棋。他的對面,是一座墳塋,潔白的墓碑上,“二月花”幾個字格外從容。
水澤寺復的,正是四十年前他在閔行與二月花下的那盤棋。棋還是那棋,勢還是那勢,不過復盤過后,水澤寺卻發現對方的黑棋始終從從容容,如春水,似秋陽,與這漫天遍野的安靜祥和一樣,絕無半點那晚的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