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刺

鮑山宏

皇上新近挫敗了一起謀反。一大批新臣舊臣，人頭落地的落地，抄家的抄家，發配的發配，皇上處理得干凈利落。

有一個人，讓皇上如魚刺般卡在咽喉，吞吐不是，但又實實在在地存在，實實在在地令他苦痛難安。這個人是國舅，是皇后娘娘嫡親的哥哥。國舅也參與了謀反，國舅差點要了皇上的江山，要了皇上的性命。

皇上與皇后情深意厚。當年，皇上落難時，皇后始終伴隨于他，不離不棄。一次，皇上外出乞討被一群惡狗撕咬后傷口潰瘍，是皇后一口一口將惡臭的膿血吮吸了，又冒險登山，親自采來草藥，一口一口地嚼爛，精心地給他敷治，這才保住了皇上的命。二人幾番絕境求生，后來皇上坐了龍庭，皇后不居功，不擅權，賢淑仁厚，母儀天下，將后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皇上專心朝政，才能有現如今太平盛世。

皇上知道，依皇后的賢德絕不會來求他法外開恩，皇上也知道，皇后兄妹情同手足，他豈能傷了……但是，這根刺卡得太深，不拔，不得安生，不拔，難除心頭之不快。

是日早朝，皇上仍舊是郁郁不悅，照舊是有事上奏，無事散朝。有臣出列：關外某藩屬國有使臣覲見。

使臣上殿跪安，奏曰：小國新近得一神獸，因極其稀罕，不敢擅自專享，特遣臣獻于上朝。神獸現，國運昌。祝吾朝千秋萬代，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上于殿上端之。此獸體長約六尺余，肩高可達四尺;臉似馬，角又似鹿，蹄似牛，尾又似驢;尾長下垂至腳踝，毛呈灰色;獸角形態殊異，主干離頭部較遠，角分兩枝，每枝有杈，每杈又分小杈，甚是復雜有趣……

皇上初始擰眉不展，幾圈轉下來，心中不禁歡愉起來，當即厚賞了獻獸之國。

使臣退，殿上君臣隨即議起神獸飼養之事。何處養？皇家園林中不難覓得方寸之地。何人養？群臣各執己見，眾說紛紜。最后，皇上力排眾議，一言九鼎：非國舅無他。

皇上可以去見皇后了。皇后盛裝迎駕，伏地不起：謝皇上不殺之恩！

皇上親自扶起皇后。皇上咽喉中的刺算是痛痛快快地吐了，但皇上還要看著這根刺腐爛掉，那才算是徹底。

一天的烏云散盡，國舅走出恐慌的陰霾，步入草木繁茂的皇家園林與神獸做伴。死里逃生的國舅沒有放下對皇上的怨恨，而皇上似乎已忘了他們之間的恩怨，只對神獸傾心關注。隔三岔五，皇上便會派人前來察看神獸，國舅只能傾心盡力飼養，他不能讓皇上找到誅殺自己的借口。

神獸是喜水食草動物，這類動物極易受到食肉動物的傷害，甚至成為其果腹之物。國舅開始了與神獸的同步生活，朝夕相隨，不敢有絲毫懈怠，神獸的一舉一動盡在國舅的眼底。事關國運啊，這邊國舅忘我地投入了自己的工作，而另一邊，漸漸地，皇上疏于了對神獸的關注。等到有一天，皇上猛然想起神獸，令人來查看時，來人卻驚慌地發現，國舅早已溺斃于一池塘水之中。

皇上去見皇后，滿面歉疚。皇后安慰：是他福薄，怪不得皇上。皇上當即傳旨，厚葬國舅。

事后有近臣問皇上，再由何人去管理神獸時，皇上揮了揮手：什么神獸，一只四不像怪獸而已，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