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的咸淡

楊德振

最近閱讀陳慧劍所著《弘一法師傳》，其中有一個小故事深深打動了我。故事里寫道：1925年初秋，弘一法師（李叔同）因戰事而滯留寧波，在著名作家夏沔尊住所小住數日。其間，弘一法師用餐時，享用的僅是一碗米飯、一道素菜和一杯白開水而已。夏沔尊看在眼里，于心不忍，覺得怠慢了客人，便說：“一碟腌蘿卜，你就不覺得太咸嗎？”弘一法師回答說：“咸有咸的滋味。”夏沔尊又說：“一杯白開水，不添茶葉，不嫌淡而無味嗎？”弘一法師又回答道：“淡有淡的味道。”

夏沔尊這樣問，那是因為作為故交，他非常了解弘一法師。后來，夏沔尊在其著作《生活的藝術》中寫道：“在弘一法師的世界里，一切都好。白衲衣、破卷席和舊毛巾一樣好，青菜、蘿卜和白開水同樣好。咸也好，淡也好，樣樣都好；能在瑣碎的日常生活中咀嚼出它的全部滋味，能以歡愉的心觀照出人生的本來面目，這種自在的心性，宛如一輪皓月，是何等空靈的境界。”

弘一法師這“一咸一淡”，無意中道出了人生的兩種常態，道出了過日子的兩種滋味。人生本來就是由苦辣酸甜構成的，平凡的日子也是由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百味之物構成的。沒有誰的人生一直甜到膩，也沒有誰的人生一直苦到無邊；沒有誰的日子只咸不淡，也沒有誰的日子只淡不咸；苦中有甜、甜中有苦、咸淡相依，甘苦共存，這才是人生和日子的常態。

一個人弄清了這些或明白了其中緣由，把平常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咸淡宜人，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睿智聰慧的人。我見過許多人，在物質上富足豐盈，本來是“咸”得令人艷羨的一種人，恰恰他們一些人在心里卻殘存著“咸魚翻身了”的念頭而變得驕奢淫逸、狂妄自大、無所不能，急劇膨脹的心理讓他們失去了正常的理智和判斷，還自以為“聰明絕頂” “本領超群” “膽識過人”，最后，在人生路上，物極必反，曇花一現，以慘敗收場，活生生地把甜美的日子過得“慘淡”而無味，讓人唏噓不已。

日子的咸淡滋味，既沒有統一的評判標準，也沒有固定的時間劃定和口味輕重設定；因人而異，因人而設，因境而造，因景而生。依我看，過日子盡量做到咸淡相宜才最好。在“咸時”想到“淡時”，屏氣凝神，韜光養晦，節制自斂；在“淡時”砥礪前行，不向命運屈服，力爭用雙手奮斗求轉變；更重要的是，心中始終要容得下“咸淡”二字，裝著它的份量，不以“咸”為傲，不以“淡”為苦，多一份豁達與寬容，少一份苛求與貪婪。這樣，榮辱不驚，興衰不躁，窮富不懼，日子就一定會過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