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供需均衡視角的我國老年長期照護保險的費率測算*

張良文 方 亞

【提 要】 目的 測算2020-2050年我國長期照護保險的費率，以期為構建統一且可持續的長期照護保險制度提供循證依據。方法 基于人口普查、國家統計年鑒和全國性CLHLS調查等數據，運用基金平衡視角的ILO籌資模型，通過總體仿真模型和蒙特卡洛模擬測算2020-2050年我國失能老年人長照險的費率。結果 到2050年，我國失能老人的照護總費用由2020年的5880億元增加到85308億元，其中80.2%發生在城鎮地區。此外，2050年城鎮和農村人均照護費用分別約是2020年的6倍和11倍。長期照護保險的總體繳費率由2020的1.46%上升至2050年的5.14%，約增加3.5倍。其中，2020年總繳費率接近于日本2015年的1.33%、德國2010年的1.40%。按照雇主與雇員1∶1的負擔比例，各承擔0.68%的保費。結論 2020-2050年我國失能老人的長期照護財務需求愈發旺盛，尤以城鎮地區最為顯著，農村人均照護費用負擔加劇。長期照護保險的總體繳費率呈線性上升趨勢，投保人的繳費負擔在逐年增加，亟待建立多元財務供給的可持續性籌資機制。

我國人口老齡化形勢愈發嚴峻，失能、半失能老人日益增多。截止2016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失能人口已達4000萬，占老年人口的18.3%[1]。以往研究表明，超過60%的老年人其生活來源主要來自于家庭，而失能老人該比例將超過80%[2]。這說明我國老年人的抗財務風險能力極為有限，失能老人的長期照護給個人及其家庭帶來沉重的經濟負擔，已成為社會所共同面臨的問題。在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快速增加、醫療費用攀升、家庭功能弱化的背景下，建立健全適合我國國情的長期照護保險制度顯得尤為關鍵。因此，國家在《“十三五”健康老齡化規劃》中明確提出要“探索建立公平、可持續的長期照護保險制度”，并將其上升為實施“健康老齡化”戰略的重要舉措。

目前，國內一些學者著重分析和總結了主要OECD國家和國內試點城市的長照險籌資機制，定性地論述了國內長照險的籌資來源及其可行性，并提出了相關政策建議，但關于長照險籌資水平的定量研究卻鮮有涉及[3]。同時，學者普遍認為，我國失能老人對于長照險的潛在需求巨大，亟待建立長照險制度，化解失能所造成的財務風險。其中，資金支持是保證長照險可持續發展的物質基礎，我國之所以尚未建立起統一的長照險制度，最重要的制約因素就是資金缺乏和籌資機制不明，而投保人的繳費水平直接影響到制度的可行性。因此，本研究旨在通過預測2020-2050年我國失能老人的財務需求，基于供需均衡視角測算長照險費率，明晰長照險籌資機制的關鍵環節，為構建我國統一且可持續的長照險制度提供循證依據。

資料與方法

1.數據來源

研究數據來自聯合國《世界人口展望》、國家統計局、臺灣地區衛福部門及公開發表的研究文獻，具體見表1。

表1 數據來源匯總

2.研究假設

社會保險費是指在社會保險基金的籌集過程當中，雇員和雇主按照規定的數額和期限向社會保險管理機構繳納的費用，其中，本文所采用的比例保險費制是以被保險人的工資收入為準，規定一定的百分率，從而計收保險費。針對長照險的費率測算，本研究主要假設如下：

(1)假設我國長照險采用現收現付制的籌資模式，按照當年的需要量規劃當年的籌資額度，僅測算參保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的財務均衡；

(2)假設我國采用的是強制性的公共長照險制度，18～64歲所有城鄉就業人口按照規定的費率繳納保費。65歲及以上的失能老年人均有資格成為長照險的被保險人；

(3)假設長照險的基金收入主要來源于保費繳納，暫不考慮政府的財政補貼和保險機構的投資運營收益；

(4)假設我國的總和生育率在1.6～1.8之間；

(5)假設我國的城鎮職工工資增長率與GDP增長率同步，2020-2030年、2031-2040年，2041-2050年的GDP平均增長率分別為6%、5%、4%，農村居民的人均純收入增長率為7%保持不變。

3.模型預測

目前，國內外學者通常采用曼聯法、減量表模型和多狀態馬爾科夫模型三種方式來預測保險定價[10-11]。其中，減量表法和多狀態馬爾科夫模型需要大量的基礎性研究數據，以及長期的跟蹤調查樣本，不易實現。與此相比，曼聯法通過大樣本抽樣調查得到老年人的失能率及其平均照護時間，以此推算失能者護理所需的費用，并作為保險定價的依據。該方法可行性和科學性較高，應用較廣。因此，本研究將曼聯法與ILO籌資模式相結合，構建總體仿真模型，運用蒙特卡洛模擬測算2020-2050年我國失能老人長照險的費率。

長照險的總收入主要由繳費收入、政府財政補貼和保險投資運營收益三部分組成，其中繳費收入是主要組成部分，由參保人數、工資水平和保險費率決定，本研究的收入測算模型公式如下所示：

(1)

其中，TI(t)表示長照險的總收入；

Nk(t)表示第t年k類人群的繳費人數；

Bk(t)表示第t年k類人群的平均工資水平；

Vk(t)表示第t年k類人群的保險費率；

f(t)表示第t年的就業人口工資增長率；

GI(t)表示政府的財政補貼；

OI(t)表示保險機構的投資運營收益。

本研究采用總體仿真模型預測未來我國長護險總的財務需求。具體的長護險財務需求總體仿真模型見公式(2)：

(2)

其中，TN(t)表示t年的長照險財務需求總量；

L(t)為t年老年人口數；

Pi(t)為t年老年人護理等級為i的老人比例；

Uij(t)為t年護理等級為i的老人對第j類護理方式的利用比例；

Cij(t)為t年護理等級為i的老人利用第j類護理方式的成本費用；

fj(t)為t年第j類護理成本的增長率；

本研究假定暫不考量政府財政補貼、固定費用支出、其他支出等，基于財務供需均衡視角測算我國長照險的繳費率，綜合長照險制度的財務需求模型公式(2)和收入模型公式(1)，長照險費率的預測模型如下所示：

4.統計分析

蒙特卡洛(Monte Carlo)模擬法，又稱統計模擬方法、隨機抽樣技術，該方法以隨機數和概率統計理論為基礎，是一種現已被廣泛應用的數值計算方法?？梢詫碗s的研究對象轉化成對隨機數及其數字特征的模擬計算，從本質上簡化研究問題，得到性質優良的近似解[12]。鑒于上述長照險繳費率的預測模型涉及到社會人口學和社會經濟學等多種復雜變量，因此，本研究采用蒙特卡洛模擬對總體仿真模型中的宏觀和微觀變量進行建模預測，其中模擬次數按照以往研究[13]設定為4000次，以獲取最佳收斂效果。

結 果

1.城鄉長期照護財務的需求總額

我國長期照護財務需求總額呈現遞增趨勢(表2)，尤以2030-2050年增速較快，總需求由2020年的5380億元上升至2050年的85308億元，增長約16倍。其中，城鎮長期照護的財務需求總額和增長速度均高于農村，由2020年的4277億元，上漲至2050年的68437億元，增長約15倍。此外，2050年我國城鎮和農村人均照護費用分別約是2020年的6倍和11倍，人均照護費用比2020年增長約7倍。表明我國未來城鄉失能老人的長期照護財務需求愈發旺盛，尤以城鎮地區最為顯著，農村人均照護費用負擔加劇。

表2 2020-2050年我國分城鄉長期照護財務的需求總額

2.2020-2050年就業人口規模預測

表3顯示了2020-2050年我國勞動力供需人口總量，2020-2050年，勞動力供給總量的平均值均低于需求總量，因而本研究將2020-2050年的勞動力供給總量作為未來年份的就業人口數量。

表3 2020-2050年我國勞動力供需人口總量(萬人)

本研究假定城鄉勞動力就業人口總量比等于城鄉16～65歲勞動力人口數量比。據此可推算出2020-2050年我國城鄉勞動力人口分布，見表4。

表4 2020-2050年我國城鄉勞動力人口分布

3.2020-2050年城鄉就業人員平均工資水平

根據國家統計局2015年的統計資料，2014年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工資性收入為17936.8元，城鎮人口和城鎮就業人口分別有74916萬人、39310萬人。由此估算出2014年我國城鎮就業人口月平均工資收入約為2849元。2014年農村居民人均月純收入為824元[14]。將測算的就業人員平均工資乘以就業人口數，便可得到未來我國就業人口工資總額，即長照險的繳費基數(表5)。結果表明，總體上我國就業人口繳費基數保持增長趨勢，2050年就業人口工資總額是2020年的4.88倍，2020-2025年增速較快，2025-2050年就業人口的工資總額總體上呈遞減趨勢。

4.2020-2050年我國長期照護保險的費率預測

2020-2050年我國長照險的總體繳費率呈線性上升趨勢(圖1)。2020總繳費率為1.46%，2050年則上升至5.14%，增加約3.5倍，說明投保人的繳費負擔在逐年加劇?；谡l受益誰負擔的原則，本研究參考德國和日本的做法，使用者自付一定比例的照護費用(10%)，有利于抑制道德風險的發生，防止因過度消費所造成的資金負擔加劇。其中，2020年的總繳費率為1.46%，按照雇主與雇員均等的負擔比例，各承擔0.68%的保費。另外，2020年的總費率接近于日本2015年的1.33%、德國2010年的1.40%(表6)。

圖1 2020-2050年我國長期照護保險繳費率的變化趨勢

表6 2020-2050年我國長期照護保險的總體繳費率(%)

討 論

本研究采用總體仿真模型和蒙特卡洛模擬對2020-2050年我國失能老年人長期照護保險的費率進行預測，結果表明，2020-2050年長照險的費率呈線性上升趨勢，總繳費率由2020年的1.46%上升至2050年5.14%，增加約3.5倍，表明投保人的繳費負擔在逐年增加?？梢姡渌鐣ｋU(如醫療保險)類似，如何控制快速上升的保費將成為未來政策制定者所關注的焦點。

從長照險制度財務需求和財務供給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長照險費率上升的因素主要涉及以下幾方面：①人口快速老齡化：城鄉老年人口的不斷攀升，尤其是在步入高齡化社會后，高齡失能老年人的數量顯著增多；②護理成本的激增：與以往研究結果一致，失能老人長期照護的費用主要由人力成本構成[15]，而人力成本則受社會就業人數及其平均工資水平的影響。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平均工資不斷增加，相應的護理成本也將隨之增長；③護理方式的多樣化選擇：由于居家、社區和機構照護的成本存在差異，長照險的保險給付水平各有不同。相較于傳統的社區居家照護，機構照護的成本較高。伴隨社會化護理觀念的改變，專業型機構式養老的充分發展，以及照護服務質量的提升，對于保費增長也將產生一定影響；④就業人口數量減少、撫養比上升：為實現長照險的財務供需均衡，財務需求以財務供給為基礎，其中就業人口的財務供給能力是影響保費高低的重要因素，理論上在社會就業人口平均工資收入和財務需求一定的前提下，就業人口數量越多，保費越低。本研究發現，我國城鄉就業人口在2020年之后呈現出明顯的下降趨勢，是直接造成長照險保費上升的原因之一。

長照險繳費率的增長是一個漸進過程。隨著人口快速老齡化，重度失能老人數量增加，正式和非正式照護失能老人的費用不斷攀升，以及就業人口的下降等因素疊加，最終導致繳費率的逐年提高。研究結果顯示，我國長期照護財務需求總額呈現出遞增趨勢，總需求由2020年的5380億元上升至2050年的85308億元，增長約16倍?？焖偕蠞q的長期照護費用將成為未來構建長期照護保險制度的巨大挑戰之一。因此，亟待建立多元籌資渠道的長護險制度，確保未來基金的充足與可持續。通過參考典型國家及地區不同制度模式的籌資機制[16]，從自身國情出發，應構建長期照護收入分配調節機制，基于社會公平和責任共擔原則，建立涵蓋政府、雇主、雇員在內的混合多元的可持續籌資機制。同時，鼓勵發展商業長期照護保險作為制度補充，拓寬福利彩票和慈善資金、醫療保險基金結余的轉移支付等籌資渠道，保障長期照護財源的可持續性，并最終予以立法保障。

本研究發現，我國未來城鄉失能老年人的長期照護財務需求愈發旺盛，照護成本激增，農村人均照護費用負擔加劇。值得注意的是，我國農村地區經濟發展程度較低，但其人口老齡化程度較城市更嚴重[17]。隨著人口老齡化的進一步發展，農村地區失能、失智和空巢老人將急劇增加，對于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需求更為迫切。其中，資金不到位是制約農村地區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發展的關鍵因素[18]。考慮到企業現行社保繳費負擔重，城鄉老年人收入差距較大，農村老年人繳費能力有限等現實。政策制定者需盡快研究政府、企業、居民三大繳費主體的籌資責任分擔比例，建立動態籌資和補貼機制，預留適時調整和改革的空間，充分考慮城鄉和地區差異，分階段、分步驟制定差異化的覆蓋機制，確定合理的長期護理保險籌資水平。

總之，對于長期照護保險究竟應采取哪種籌資方式，目前學界尚無定論。短期來看，在醫療資金存在較大結余時，可以調整現有醫療保險基金結構，劃撥一定基金來推動建立長照險制度。從長遠看，為保證制度的可持續和健康穩定發展，應積極探索長照險的合理籌資比例，或采用基金劃撥和多方籌資相結合的方式。不管采用哪種方式，解決資金問題并建立起科學完善的籌資機制，是建立長照險制度的首要任務。作為一項造福民生的系統工程，尤其在我國城鄉二元體制背景下，政策制定要統籌兼顧、多管齊下，更要注重基金的公平、效率與可持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