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花落》：茅盾文學獎得主周大新封筆之作

生活很累，婚姻很貴，我們卻不能不相愛……結婚是因為相愛，離婚呢？著名作家周大新用“擬紀實”的手法，用四次庭審的忠實記錄，講述一段婚姻可能面對的大大小小的問題。在討論愛情和婚姻的敘述下，作家書寫“理性婚姻指南”，更書寫“愛的幸福提示”。婚姻像花，生活是土，我們時刻需要的，是愛的耐心澆灌……

格格：這里是“2021與好書相遇”直播現場。今天發我們重磅發布的第一本書是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家周大新的《洛城花落》，對談嘉賓是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著名評論家李敬澤先生。周大新老師是我們非常熟悉的作家，這幾年連續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曲終人在》《天黑得很慢》等長篇小說，這些書獲得了中國好書、中國出版政府獎等很多榮譽。除此之外，周老師曾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人民文學獎、馮牧文學獎、茅盾文學獎、老舍散文獎等等，他還有《周大新文集》19種、21卷問世。今天周大新老師帶著的新作，也是他長篇小說的封筆之作《洛城花落》和我們見面。這部小說是關于婚姻的，用四次法庭庭審講述一段婚姻可能面對的大大小小的問題。接下來有請周大新老師和李敬澤老師與我們深入聊聊這本書。先請周大新老師跟觀眾朋友們打個招呼，并且介紹一下這本《洛城花落》。

周大新：讀者朋友們大家好！這本新書是我用三年時間寫成的，講了一個離婚的故事，公開了一樁離婚案情。主要故事是講兩個年輕人，結婚三四年之后開始鬧離婚，最終因為調節不成上了法庭；法庭經過四次審判，最后判他們離婚。但是，這時候女方才知道，這場離婚官司打得不值得。

格格：敬澤主席，您看到周老師新書的書名，第一個感覺是什么？

李敬澤：我覺得這是一個河南人寫的，“洛城花洛”，因為我知道是大新老師的作品，所以這個“洛”應該是有點洛陽的意思。為什么剛才說這是“封筆”之作？大新老師上一本長篇是《天黑得很慢》，講的是人到老年的故事，現在又寫了一本《洛城花落》，講的是夫妻家庭生活，我看這個架式應該是接著往下寫的意思。

周大新：長篇寫不了了，太累了。

李敬澤：我翻這本書的時候，有時候會想起福樓拜寫過的一個長篇，名字特別好，叫《情感教育》。實際上，《洛城花落》也是一種情感的教育。我老開玩笑說，談戀愛這件事是小說家們非常拿手的，古往今來，無數小說家在寫人怎么談戀愛。但是人怎么去過一種好的家庭生活？這不光小說家不拿手，對我們平常人來說也是一件比談戀愛還難的事。一個人會談戀愛算什么本事？不算什么本事。我覺得真正看本事的是，一個人能不能做一個好的妻子或者好的丈夫。在這個過程中，其實小說的空間是蠻大的，這就是一個情感教育的空間。所以我感覺，大新老師的這本書《洛城花落》，實際上也可以看成一本情感教育小說。

格格：這本書的兩個主人公都是985畢業的年輕人，工作比較體面，生活也算過得去，但他們又不得不離婚。我想請二位老師跟我們說一說，在智商、情商和財商之后，“婚商”的概念存在嗎？

周大新：我好像聽說過這個說法。婚商可能是指一個人創造自己婚姻幸福的能力。剛才敬澤主席說得很好，這本書是有情感教育的可能的，我覺得他看得挺準。剛才我忘記表達我的感謝，感謝敬澤主席抽時間來參加這個新書發布活動。說實話，我原來沒有想過“婚商”這個詞，但我想年輕人都能夠擁有提高自己尋找幸福婚姻的能力，把日子過好。好多人沒有意識到，其實婚姻就像一個建筑物，就算是建立在愛情基礎上，被生活風吹雨打，也是很不牢固的。俗話說“七年之癢”，但其實它的保質期有可能也就三四年，過了三四年之后，你就得開始修繕它。如果不注意修繕，這個建筑物就可能漏風漏雨，甚至最后倒塌。婚姻要想變成鋼筋水泥修筑的樓房，讓人安安穩穩住上幾十年，需要不斷修繕，不斷經營。

格格：大新老師覺得現在年輕人的婚姻觀念有沒有出現什么問題？

周大新：我感覺年輕人現在對婚姻質量的要求變高了，比前幾代人都高。他們不愿意湊合，一旦發現質量不高，就想離開這段婚姻。再一個，現在一些年輕人害怕陷入婚姻的危險里。如果把婚姻比作建筑物，就有變成監獄的可能。甚至有些人會認為，他的另一方就是他的監獄，所以現在很多年輕人不愿意陷入到這個危險之中，不婚的人數在增加。我身邊很多年輕人一生都不想結婚，這個想法也挺令我吃驚的。

格格：我們看到在書中寫到婚姻問題的時候，寫了四次庭審，也寫到祠堂族長主事斷婚姻家務事，寫到民國的時候斷離婚案。但我們知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其實法律也很難斷家務事。那我想問敬澤主席，關于人心的問題、愛的問題是很難解決的，您同意這種說法嗎？

李敬澤：肯定很難解決。離婚，只能是法庭給出一個在法律意義上的判斷，但是它解決不了問題，所以情感問題，你剛才講到“婚商”——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有沒有“婚商”？我覺得應該有吧。為什么說有？至少我們都記得托爾斯泰說過一句話，叫做“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也就是說那個相處良好的婚姻總有相似的地方，說明這里的東西有常數，我們也許可以去琢磨琢磨這個常數是什么。當然，現在確實時代在變化。當我們說時代變化的時候，實際上說的是什么？說的不僅僅是我們的感悟，而是說整個婚姻的前提條件，整個社會經濟結構，每個人的生活結構，都和過去有了極大的不同。過去，就像大新講的，五六十年代的時候，婚姻可以說是基本的生存單位，你必須要忍住很多東西，把這個基本生存單位維持住。現在可能婚姻這種功能已經不那么強了。某種程度上講，我覺得這不是壞事，實際上是給了我們更大的自由，這個自由是為了不必那么委屈自己。我們對幸福指數的要求更高，畢竟兩個人在一起不是為了湊合過一輩子，而是要好好地、幸福地過一輩子。現在肯定是我們對幸福的定義比過去高得多。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現在的社會轉型期，可能確實面臨著一個非常廣泛的婚姻家庭意義上的危機。在這樣的危機下，不管是在文學的意義上，還是在其他的意義上，深入討論、進行情感教育和情感再認識都是特別必要的。這個問題焦慮，現在特別大，比如看《奇葩說》，我發現他們的話題一半以上都和婚姻、家庭有關，都很焦慮。這確實是我們這個時代在日常經驗層面上的一個重大的痛點。

格格：再想問問周大新老師，您之前寫過反腐題材的《曲終人在》，還有關注老齡社會的《天黑得很慢》，您怎么想到用婚姻的問題做您的封筆之作的小說題材？

周大新：因為我這些年看到一些婚姻悲劇，聽到不少離婚的故事，我的親屬中間也出現孩子們離婚的案件，它激起了我寫書的激情，所以就有了這本書。寫這本書的目的，如果簡短地說，就是想提醒年輕人，愛情這個東西是多變的，它很難陪伴我們一生；但是在我們人生的過程中，它又是必須的，請大家也不要錯過享受它的機會。

格格：剛才敬澤主席也說婚姻觀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我們看到庭審也是現今時代的一個產物，敬澤主席，您怎么看用庭審這樣的呈現手法描寫婚姻問題？

李敬澤：就這本小說來講，庭審主要是一種對話方式。從結構上來講，它使得小說有一個非常有力的、讓不同觀點對話的可能。能夠有觀點的交錯，這對一個小說家來說是形式上的難點。現在這個小說通過庭審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庭審在這里不僅僅是法律意義上的，同時等于也是情感方向上的，是離婚雙方，也是兩個情感的實體之間相互的敞開。所以庭審這個辦法，就小說來講是蠻好的。

格格：我們再問一下周大新老師，當初構思這個庭審的時候是怎么想的？您是一開始先想到庭審，還是先想到婚姻問題？

李敬澤：你是不是也看了一些案子？

周大新：對，我專門請教過兩個律師，一個是深圳的，一個是北京的，請他們給我講講離婚庭審是怎么回事。

李敬澤：我感覺還蠻像的。

周大新：他們給我講了他們參與的一些離婚案件，我最后確定采用這種方式，可以把各種意見都能發表出來。大家對于婚姻有各種各樣的看法，應該允許大家都說出來。

格格：您的小說構思有多少時間？有原型嗎？

周大新：原型沒有，但是里面確實有我熟悉的人的影子，都是年輕人，是我們孩子這一輩的。他們的婚姻出了問題影響到他們的父母，他們的父母跟我們交流。從開始構思到最后寫出來將近三年時間。

格格：最后一個問題，敬澤主席，能不能再總結一下您對這本書的評價。

李敬澤：這本書非常獨特。是小說，又不只是一部小說。我剛說這是一個情感教育小說的時候，不是說這是一個老同志要苦口婆心教育大家好好過日子，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大新作為一個小說家，在這個小說里，采用庭審這樣的形式，充分展現了現在的婚姻關系中，無論是在世界觀的意義上，還是經驗的意義上、情感的意義上，各種各樣的取向和沖突。這本小說讓我們看到了不同的取向和沖突，也正是在這么多不同的取向和沖突中，我們才能思考我們的婚姻，思考人在婚姻中如何與他人、與對方相處。這個小說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構成的福樓拜所說的那個情感教育。我想，這樣的情感教育，不是說小說家教育你，或者小說家教育我們，而是小說家帶著我們每個人進行情感的自我教育。在這個時代，這種情感的自我教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格格：謝謝敬澤主席，我們對周大新老師還有最后一個問題，也是敬澤主席最開始提到的關于您要封筆的這件事情。我們知道在您的小說當中寫了很多的生活、很多的人性，您是真的打算就此封筆嗎？

周大新：對。

李敬澤：是長篇小說要封筆，不要造成我們的誤解。當然我們還是希望長篇小說也不要封筆。

周大新：敬澤主席剛才的評價讓我非常開心，他的閱讀量非常大，能給這本書這樣的評價我很高興。我為什么不想再寫長篇小說？主要是年紀大了，精力、體力不行了，過去20萬字在我眼里像一個小坡，抬腿就可以過去，現在20萬字在我面前已經像一座大山，我得幾年才能爬過去。人要學會撤退，我以后寫點散文，寫點小東西。

（來源：人民文學出版社，據周大新、李敬澤在人文社2021新書推介會對談速記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