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每一次拼寫，都是對他的懷念

他是作家沈從文的連襟、才女張允和的丈夫；他曾兩次與愛因斯坦交談；他曾是經(jīng)濟學(xué)家，卻在50歲時“跨界”成為語言文字學(xué)家。有人說：他這一輩子，活出了別人幾輩子！他就是周有光！

115年前的1月13日，周有光出生，由他主持編寫的漢語拼音方案通用至今。在《超越百年的人生智慧：周有光自述》（人民日報出版社）中，周有光回憶了漢語拼音方案的制訂過程。不過，他卻不喜“漢語拼音之父”這頂帽子，因為怕淹沒前人研究功績。

請記得，在你每一次用拼音輸入法敲擊的鍵盤間，他的智慧光芒在閃現(xiàn)……

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央為了使人民大眾迅速提高文化，把研究制訂一個比較理想的拼音方案作為重大工作，由毛主席和周總理親自領(lǐng)導(dǎo)，由胡喬木承上啟下，指導(dǎo)工作。

上海解放后不久，我（周有光）回到上海，在復(fù)旦大學(xué)經(jīng)濟研究所任教，業(yè)余參加倪海曙主持的上海新文字研究會。大約在1952年略早，倪海曙告訴我，毛主席到蘇聯(lián)問斯大林，中國的文字改革應(yīng)當怎么辦。斯大林說，中國是一個大國，可以有自己的字母。毛主席回到北京，指示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研究制訂民族形式的拼音方案。同時上海新文字研究會停止推廣北拉（北方話拉丁化新文字），等待新方案的產(chǎn)生。倪海曙創(chuàng)辦《語文知識》月刊，刊登有關(guān)文字改革的研究文章，協(xié)助北京的設(shè)計工作。

我寫了一些介紹各國古今字母的文章，發(fā)表在《語文知識》上，作為選擇或創(chuàng)造字母的參考，后來編成《字母的故事》一書，1952年出版。我體會到，一種字母成為民族形式，需要極長時期的實際應(yīng)用，經(jīng)過約定俗成，方能成為公認的民族形式。新創(chuàng)字母不難，大家同意極難。國外的歷史告訴我們，國際形式和民族形式是相互轉(zhuǎn)變的，國際形式用久了就成為民族形式。例如，英文字母間接來自羅馬，借用了幾百年，英國人就認為這是英國的民族形式了。

1955年10月15日，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在北京開幕。語言學(xué)家葉籟士在發(fā)言中說：“從1952年到1954年這個期間，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主要進行漢字筆畫式拼音方案的研究工作，經(jīng)過了三年的摸索，曾經(jīng)擬訂幾種草案，都放在《漢語拼音文字方案草案初稿》（漢字筆畫式）里頭?！?/p>

參加文字改革會議的代表們看到一份征求意見的材料，有六種方案草稿，四種民族形式，一種拉丁字母形式，一種斯拉夫字母形式。四種民族形式草稿的設(shè)計者是：吳老（玉章）、丁西林、黎錦熙（改良注音字母）、委員會秘書處（陸志韋、鄭林曦所擬，漢字筆畫式音素字母，結(jié)合成為音節(jié)）。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對這些草稿沒有進行討論。

1954年底，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改組成為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直屬國務(wù)院。在1955年2月，文改會內(nèi)部設(shè)立拼音方案委員會。委員有吳玉章（主任）、胡愈之（副主任）、韋愨、丁西林、林漢達、羅常培、陸志韋、黎錦熙、王力、倪海曙、葉籟士（文改會秘書長）、周有光、胡喬木、呂叔湘、魏建功。

1955年6月，拼音方案委員會分為甲乙兩個小組，甲組擬訂漢字筆畫式（民族形式）方案，乙組擬訂國際通用字母（拉丁字母）拼音方案。文字改革會議以后，吳老向毛主席報告，民族形式方案搞了三年，難以得到大家滿意的設(shè)計，不如采用拉丁字母；毛主席同意，并在中央開會通過。此后，拼音方案委員會只研究擬訂拉丁字母方案。

拼音方案委員會指定葉籟士、陸志韋、周有光三人起草一個初稿，作為開會討論的基礎(chǔ)。我們?nèi)艘挂岳^日擬成一個“漢語拼音文字方案初稿”。初稿的主要特點是：一、完全用現(xiàn)成的拉丁字母；二、用幾個雙字母，但是盡量少用；三、標調(diào)用注音字母的調(diào)號，調(diào)號之外沒有其他附加符號；四、“基欺?！庇伞案窨撕铡保è?、k、h）變讀。

拼音方案委員會開會討論初稿時候，除個人意見之外，還提出各個重要部門的意見。為了順應(yīng)語言研究所提出的嚴格的“一音一母”原則，把初稿中六個雙字母改為六個新字母（無點i；帶尾z，c，s；長腳n；俄文“基”）。初稿經(jīng)過這樣修改之后，成為“漢語拼音方案草案”（刪除“文字”二字），在1956年2月12日由文改會發(fā)表，公開征求意見。

群眾提出的意見，來路廣，創(chuàng)見多，反應(yīng)熱烈，無以復(fù)加。多數(shù)人不同意用新字母。郵電部門說，即使中國造出有新字母的電報機，也難以叫外國都改用同樣的電報機，中外設(shè)備不同，就無法通電報。國內(nèi)國外群眾來信4300多件，無法歸納成為一個草案，結(jié)果歸納成為兩個草案，作為兩種“修正式”，在1956年8月由文改會發(fā)表，再次公開征求意見。

兩式的分歧，關(guān)鍵在“基欺希”的寫法。第一式由“格克赫”（ɡ、k、h）變讀“基欺希”。第二式由“知吃識”（zh、ch、sh）變讀“基欺?！?。注音字母的“基欺希”有專用字母（ㄐㄑㄒ），不用變讀法。新方案可否也用專用字母呢？一早就有人建議，用“j、q、x”代表“基欺?！?，但是拼音方案委員會不敢貿(mào)然采用，因為“q、x”讀作“欺希”跟外文（主要是英文）習(xí)慣不同，不僅英美人反對，讀過英文的中國人也反對。拉丁字母的“國際音域”分為三層：第一層是“基本音域”，第二層是“引申音域”，第三層是“特殊讀音”。“q、x”讀作“欺?！笔恰疤厥庾x音”，這要謹慎從事。其實“j”在英文中的讀音也是“特殊讀音”。英文把半元音的“j”讀成輔音，西歐國家多數(shù)人覺得英國人古怪。英國可以用一個古怪字母，我們再加兩個古怪字母有何不可？兩式相持的解決辦法是打破習(xí)慣，采用三個專用字母“j、q、x”（基欺希）。

拼音方案的制訂是在十分慎重中進行的。文改會提出的方案，都要再經(jīng)過國務(wù)院組織高級“審訂委員會”加以審訂?！皾h字簡化方案”如此，“漢語拼音方案”也是如此。1956年10月，國務(wù)院成立高級“漢語拼音方案審訂委員會”，在聽取文改會拼音方案委員會的報告之后，決定采用“j、q、x”代表“基欺?！?，解決了兩式的相持。這個統(tǒng)一的草案叫作“修正草案”，由國務(wù)院在1957年12月11日公布，讓群眾先知道，并提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討論和批準。1958年2月11日得到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經(jīng)過三年的謹慎工作，“漢語拼音方案”終于誕生。

方案的名稱從“拼音文字方案”改為“拼音方案”，刪除“文字”二字。這在拼音方案委員會中沒有引起爭論。因為委員們都了解，叫它“文字”，它也不可能代替漢字；不叫它“文字”，它也有文字的性質(zhì)。從一套字母到成為公認的文字，是一個歷史發(fā)展過程。這不是幾十年的事情，而是幾百年的事情。周總理在1958年1月10日《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wù)》報告中申明，“漢語拼音方案是用來為漢字注音和推廣普通話的，它并不是用來代替漢字的拼音文字”。這是切合實際的政策，避免無謂的爭論?！捌匆簟辈皇恰捌匆粑淖帧?，它是漢字的助手。助手能做漢字不便做和不能做的一切工作。

（來源：第一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