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布拉格,燦然流金。明黃的樹葉環繞橙紅屋頂、翡翠塔尖、描金窗欞,把大自然的和人工的色彩潑灑得淋漓,令人恍若置身于童話世界。踏上中世紀石子鋪成的小街,欣賞閃光的水晶制品;或者坐在有著千年歷史的露天咖啡屋,傾聽現場高水準的音樂演奏,粗糙的心會變得細膩,刻板的人也會生出柔情。
布拉格,是一部活著的建筑歷史。在這里能找到羅馬式、哥特式、巴洛克式、文藝復興式等各種建筑類型。因擁有兩千多處國家重點保護文物,布拉格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全城被指定為世界遺產的城市。布拉格對人類文化的貢獻,不僅在建筑方面,還在科學、文學、藝術領域,其代表人物包括揚·聶魯達、愛因斯坦、米蘭·昆德拉,還有卡夫卡。
尼采說過,當他想以一個詞來表達音樂時,他找到了維也納;而當他想以一個詞來表達神秘時,他只想到了布拉格。
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出生于布拉格老城區的一個猶太人家庭,以德語寫作,一生絕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布拉格。他的作品大多以布拉格的建筑和街市為背景,為布拉格更添幾分神秘。
布拉格城堡是昔日王宮,以金色大門、飛扶壁和獨特的波希米亞風格室內裝飾而著稱,正如世間所有豪華都被簡樸所襯托,在城堡腳下,有一條寬不到一米的陋巷。小巷建于15世紀,名字倒很氣派:Golden Lane(黃金小巷)。據說早年為王公貴族打造金飾的煉金術士居住于此,因而得名。在19世紀之后,小巷逐漸變成貧民窟。這里的11間彩色小屋,間間都有歷史意義。其中藍墻紅頂的22號,是卡夫卡的故居,門口墻上還掛著卡夫卡的名號,使得黃金小巷名聲大振。現在它是一家小書店,成為世界各地游客熱衷拜訪的地方。
當我走進22號小屋,難以想象卡夫卡當年怎樣在這間低矮窄小的屋子里寫作,一顆與文人相通的心忍不住地痛起來。
在老城區,我看到了在卡夫卡筆下出現過的鐘樓。樓上500多年前手工制作的精美天文鐘,見證了布拉格歷史上的多次榮辱變遷,從戰爭、大洪水以及其他災難中幸存下來。至今還準確無誤地報告著時間,每到整點,天文鐘上方的窗戶便會自動打開,一旁的死神開始鳴鐘,耶穌的十二門徒木偶在圣保羅帶領下一一現身。在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對生與死、歷史與現實、俗世與天堂產生無窮聯想……
卡夫卡出生的房子,兩年前被建成了博物館。博物館收集了卡夫卡的照片、親筆信、日記、各種證件、作品手稿以及初印版本……照片上的卡夫卡是英俊的,和想象中那個憤世嫉俗的作家相距甚遠。博物館沒有僵硬地羅列事實,卻運用多媒體、裝置藝術、室內設計藝術展現文物,營造出卡夫卡作品獨有的恍惚、夢幻、無奈的氛圍。在這里能體驗到《城堡》中的荒誕,《變形記》中的憤懣,還有《饑餓藝術家》中的執著。
博物館以最富創意的方式表現卡夫卡生命中的每個階段。在石子鋪成的小路上,擺著他童年的照片。我似乎隨著敏感內向的他一次次走過老城區去上學;大屏幕上放映的20世紀初的街景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仿佛在水中搖動;在另一展室中間懸掛著他生命中四個女人的大幅照片。他的幾段愛情都沒有結果。因為擔心婚姻會奪走他的真愛“文學”,他總是臨陣逃脫。卡夫卡曾是白日里的公務員,夜晚中的作家,在真實與夢境之間徘徊,時時面臨人格的分裂。在一個土堆上插著的是他的死亡證明書和墓碑照片,代表著一個思想者生命的終結。
回到博物館一層,透過一扇小窗,看到伏爾瓦塔河水平靜地躺在憂郁的天空下。這是卡夫卡曾望過無數次的天空和河水,而不遠處正是他筆下那神秘莫測的“城堡”。卡夫卡的作品雖然名揚世界,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但他在故鄉的遭遇令人悲哀。他曾被認作是一個標奇立異的怪人。Kafkarna一詞已成為人們的日常用語,意思是“痛苦的境況”和“徘徊于荒謬之中”。他的作品被歷屆捷克政府禁了80年,2007年年初終于首次出版,重見天日。捷克人也逐漸開始以他為驕傲。卡夫卡生前沒有因寫作贏得過榮譽和嘉獎。也許布拉格已經變成了他夢想中的樣子,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博物館如今會為布拉格吸引眾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旅游者。
那一瞬我眼中的淚,是替所有為文學掙扎過的靈魂而流的……
海明威的海
在見到海明威故居之前,先見到了大片的海。
駕車從佛羅里達州的棕櫚灘出發,經邁阿密,轉上“世界最美的跨海高速路”:美國1號公路。陶醉與恐懼并生。左窗外是大西洋的湛藍,右窗外是墨西哥灣的碧藍,陽光、天空、海水相擁而來,棕櫚樹柔枝拂面……路是狹窄的單線,在有些地段海拔不到1米,擔心強風驟起,把自己吹落到大海里。
80多年前,海明威決定搬離內陸,是不是受了海的吸引?
經過幾十個風景各異的礁島,終于抵達天涯海角:美國最南端的西礁島。西礁島距離古巴僅90英里,面積4平方英里左右,長夏無冬,居民不過兩萬五千人,但每日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近兩萬人。同性戀者尤樂于在此歡聚,享受自由平等的“天堂感覺”。
海明威離開西礁島70多年,但似乎無時不在。在島上隨處可見他的畫像,很多人喬裝成他飲酒狂歡。他和第二任妻子帕琳的故居,白頭街907號,是最吸引游客的景點之一。西班牙式的二層樓房,被漆成奶酪色,墨綠的屋頂和草綠的木窗板,與花園中的熱帶、亞熱帶植物相互輝映。起居室的墻上掛著海明威的幾幅照片:清秀少年、才俊青年、硬朗中年,難怪他在每個年代都被推崇為偶像。
最令游客駐足的,是后院客房二樓的書房,海明威的最愛,有人甚至發誓見過他的鬼魂在此游蕩。書房光線飽滿,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翠綠的棕櫚樹,隔街高聳的西礁島燈塔。四周是半壁高的書架。海明威讀莎士比亞和其他著名作家的巨著,還欣賞莫扎特的音樂、戈雅和謝贊勒的畫作,從各種藝術中汲取滋養。墻上懸掛的鹿頭和大魚標本,是他冒險生涯的紀念物。海明威每天早晨6點鐘必定起床,在書房里寫作到中午。他有一臺皇家牌打字機,但很少用,喜歡用鉛筆寫作,因為便于修改。據說他寫得最順手時一天用了7支鉛筆。從1929年到1939年,他創作了《午后之死》《喪鐘為誰而鳴》《非洲的青山》等長篇小說,還有《乞力馬扎羅的雪》等著名短篇。他用17個月創作了《喪鐘為誰而鳴》,脫稿后天天都在修改,清樣出來后,又連續修改96個小時,沒有離開書房。他用一捆鉛筆,寫出文學史上多彩的輝煌。
離開海明威的故居,駕車不用5分鐘就到了海邊。搭上游船,立即置身于墨西哥灣的碧波之上。
海明威在西礁島居住的十年間,幾乎每天下午都駕船出海捕魚。一天不出海,日子就等于虛度。他多次遇險,曾被古巴漁民富恩斯特搭救過性命。后來他經常和富恩斯特一起捕魚,結下深厚友誼。1930年,富恩斯特曾釣到過一條過千磅的大魚,不料遭遇鯊魚襲擊,只帶回一副魚骨。20多年后,海明威根據富恩斯特的經歷寫成中篇小說《老人與海》,給世人留下名言:“人可以被毀滅,卻不可以被打敗。”他還因此作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部偉大作品的產生,有時要經過幾十年的無聲醞釀,我想,甚至要等到人生海浪的徹底平息。
在茫茫的大海上捕魚,想必孤獨。也許文人需要更多的是孤獨,而不是喝彩。海明威1954年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演說中有一段精彩表述:“寫作,在最成功的時候,是一種孤寂的生涯……一個在稠人廣眾之中成長起來的作家,自然可以免除孤苦寂寥之慮,但他的作品往往流于平庸。而一個在岑寂中獨立工作的作家,假若他確實不同凡響,就必須天天面對永恒的東西,或者面對缺乏永恒的狀況。”
有什么能比大海更代表永恒?海明威是不是執意“天天面對永恒的東西”?
船上的游人早已半醉,在輕搖滾音樂中且歌且舞,幾乎沒有任何酒量的我,卻無可救藥地清醒著。
美國著名劇作家威廉姆斯·田納西也曾在西礁島住過多年。他以《欲望號街車》《熱鐵皮屋頂上的貓》等劇作震動全美。按理說海明威和田納西應該惺惺相惜,常聚首切磋文藝,但他和田納西只在古巴見過一次面。許多人斷言,反同性戀的“硬漢”海明威和同性戀者田納西不可能相容。不同謀便不靠近,想必也是聰明之舉。也許接近自然比接近同類更舒坦。
太陽慢慢地向天水交界處滑去,海的顏色漸漸變深,把白日里所有的捕獲和掙扎歸入含蓄。那享譽世界的西礁島的落日,正如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所描寫的,“在水中變幻出奇異的光彩”。
入夜的西礁島酒綠燈紅。游客在街上興奮地攢動,提著啤酒瓶邊走邊喝,而音樂聲無不蕩漾火辣激情。Crecnc街上的“托尼船長酒吧”(曾名為“邋遢喬酒吧”),有烈酒和女人,當年令海明威夜夜流連。酒吧里懸掛著成百上千的文胸,是各色女人酣醉后的留念。海明威飲酒作樂至深夜,靠燈塔的指示,才能找到回家路。
海明威似乎過著三重生活:作家、冒險家、酗酒者。他在經歷了戰爭的腥風血雨之后投身寫作,同時尋求冒險。他到奧地利滑雪,去古巴捕魚,到非洲野游,甚至去西班牙嘗試斗牛。寫作和冒險,都不能使他從家族遺傳的抑郁癥中解脫,于是酗酒。他在身體上企求生存,卻在心理上渴望死亡。上個世紀60年代,他自覺才思耗盡,而失去文學,就意味著失去生命。他開槍自殺,令世人悲痛、失望。他說過“在壓力下,更要保持優雅”。但沒能保持人生最終的“優雅”。也許對作家的期待,不可以超出對凡人的期待。海明威的冒險精神、堅強意志、享樂生活,還有憂郁迷惘的情緒,都融入他的作品,造就他,也毀滅他。
四天后,在清晨離開西礁島。太陽照常升起。將回到加拿大自己的平靜的書房里,回到一個“非作家”的寫作狀態中,只在記憶中添一片湛藍一片碧藍的海,海明威的海。
尋蹤瑪雅家園
假如我是超人,我會飛過北美的陸地和山脈,穿越加勒比海的大片水域,進入中美洲的袖珍國度伯利茲,停留在新河湖畔的瑪雅人城池拉瑪奈(Lamanai)。我把時針撥回兩千多年前,真實還原那里的建筑、廣場、神廟、民居、道路、梯田、地下的儲水系統……甚至使所有宏偉的石頭建筑一一恢復為赭紅色,在熾烈的陽光下輝煌。如果我雄心勃勃,還會在金字塔頂端的宮殿里,召回當年的瑪雅國王、王后、士兵、民眾,重新敲響神秘祭祀的鐘聲,演奏輕歌曼舞的音樂,耕種肥沃的土地,點燃民居的炊煙……
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游人,無法還原歷史,只能尋蹤索跡。到拉瑪奈不甚容易,要經過海陸空三種旅行。2014年4月,我從多倫多乘飛機,在休斯敦中轉,登陸伯利茲首府伯利茲城,然后搭乘只容載15人的小型飛機,抵達圣佩德羅島。伯利茲東臨加勒比海,國土面積僅兩萬多平方公里,全國人口三十多萬,曾是英國殖民地,在1981年才宣告獨立。因風景優美,伯利茲成為旅游勝地,近年來因眾多北美人遷入,又被譽為退休者的天堂。
我在島上休息兩天后,搭乘旅游公司的快艇去拉瑪奈。伯利茲人常年生活在海邊,深識水性,不考慮游客們的背景,沒準備救生衣。風大浪急,我擔心自己葬身海底去喂鱷魚。早聽說“拉瑪奈”在瑪雅語中意為“潛伏的鱷魚”,釀足了對鱷魚的恐懼情緒。兩個多小時后,快艇抵達奧蘭治沃克,但這只是行程的開始。隨后搭巴士在公路上顛簸近一個小時,到新河湖畔轉乘輪船。輪船的駕駛員兼導游身材結實,膚色黝黑,言談中藏著冷幽默,說要牽引大家徹底回歸遠古和神秘。乘風破浪一個多時辰,在經過了印第安人的村落后,透過茂密的熱帶雨林叢,漸漸看清了一座瑪雅金字塔的方頂。感謝“太陽神”,拉瑪奈到了!
在拉瑪奈遺址的進口處,導游開始追述瑪雅人的起源。他表情嚴肅,要求同船游客安靜地傾聽。從公元前3世紀起,瑪雅人離開洞穴,攜帶文明的種子出現在中南美洲大陸,建造了伯利茲的第一座城市。隨后一發而不可收,共建了6座大城市,包括卡拉酷、旭南圖尼奇和拉瑪奈。在鼎盛時期,伯利茲的瑪雅居民大約200萬人,其中超過一半在拉瑪奈,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而印第安人則屈居城外的小村子里。當歐洲還處于黑暗時期,瑪雅人就掌握了復雜的天文歷法,并在數學計算方面達到高超水平,使文化的繁花燦然綻放,成為當時世界上領銜文明的民族。
導游自我介紹從墨西哥的一所大學碩士畢業,目前正在攻讀歷史博士,對瑪雅史料研修已久。他擔任拉瑪奈遺址的兼職導游20年,幾乎日日重復拉瑪奈的傳奇,但語調仍讓人肅然起敬。伯利茲和鄰近的危地馬拉、洪都拉斯等美洲諸國一樣,境內保存大約1000處瑪雅遺址,其中阿爾哈頓遺址堪稱在美洲大陸挖掘最完善的,而拉瑪奈遺址的規模最大。拉瑪奈擁有最古老的建筑,許多建于瑪雅前古典時期;瑪雅人在此居住的時間也最長,約兩千年,由此奠定了它在瑪雅歷史上的特殊地位。遺憾的是,不是每個人都敬重文化遺產。前不久,拉瑪奈附近的幾個建筑工人為造新房子,用推土機推倒了一座小型的瑪雅人金字塔。人不善于珍惜自己所擁有的,這定律簡直放之四海而皆準。
一行人隨導游開始了真正的拉瑪奈之旅。拉瑪奈遺址傍水而立,達80萬平方米,中心地段有8座廣場,聳立著13座大型建筑群,北面、西面和南面被民居環繞。這里的一磚一石無不透露出智慧和匠心。瑪雅人沒有鐵器、沒有現代搬運工具,修建出一座座巨型、復雜的建筑,實在是一個驚人之謎。在大型建筑群中,最著名的要數高神廟、面具神廟和美洲豹神廟。高神廟建于公元前100年,高達33米。拉瑪奈政權更迭頻繁,奪權者殺掉前任國王和王后,就把他們埋到高神廟底部的墓穴里。為爭權奪利無休止地拼殺,民不聊生,應是拉瑪奈后來衰落的原因之一。這里還是活人祭祀的舞臺。導游指給我們看一棵外形普通的“交換樹”,樹針尖利,含劇毒。瑪雅人用樹針刺扎活人的身體,刺到越關鍵的部位,人掙扎得越激烈,就越快向神奉獻生命。
在16世紀,高神廟被西班牙探險者發現,此后世界各國的學者們對它是部族的祭壇,還是埋葬瑪雅國王的墳墓爭論不休。伯利茲旅游部及其所屬的考古部門無奈地承認:“我們雖然站在古代瑪雅人的文明遺址上面,但是很遺憾,在研究瑪雅人方面我們無法走得更遠。”可謂是不識拉瑪奈真面目,只緣身在雨林中。截至今日,僅有5%的拉瑪奈遺址被挖掘出來,而主持這個項目的大衛·彭德格斯特博士來自加拿大皇家安省博物館。為此,導游特地向我們這些來自加拿大的游人表示特別的友好。
在廣場上徘徊,我見到了兇猛的鱷魚,但戰勝了內心恐懼,因為它們不是活的,出現在已出土的建筑殘片、陶器和雕像上。在瑪雅人的心目中,太陽神高高在上,鱷魚也地位顯赫。從古至今,人們對強勢的膜拜竟不曾改變過。
一行人來到面具神廟遺址前,躍躍欲試要征服頂峰。導游執意要我們仔細觀瞻神廟腳下的一塊石碑。他的聲調愈發激動,因為那是拉瑪奈唯一的一座紀念碑。石碑上的人像頭戴繁復的頭飾,經考證是拉瑪奈歷史上最偉大的統治者“煙貝王”。石碑左上角有一組瑪雅象形文字:公元625年3月7日。在那一天,“煙貝王”舉行了異常隆重的統治拉瑪奈周年慶典。那時瑪雅人已開始使用象形文字,文明程度令人贊嘆。我沿著一層層青石臺階攀登,據說這是當年瑪雅人通往太陽神的神秘通道,如今青草叢生,布滿歲月印下的滄桑痕跡。頂端的四面神像,昭示瑪雅人崇拜的神祇一年四季無時不在,歷經風雨侵蝕,仍凜然神圣。拉瑪奈瑪雅文明被一代代人繼承沿襲,但因西班牙人的入侵、干旱、疾病和國內動亂等,在公元1500年風化崩解,給后人留下諸多未解之謎,當然也留下豐厚的文化遺產。我俯視龐大的城池,似乎捕捉到了樹葉間瑪雅人的輕聲嘆息,開始理解導游對拉瑪奈的鐘情。
乘船離開,幾分鐘后,拉瑪奈的偉大建筑就隱藏在熱帶雨林背后了,重被遮上歷史的神秘面紗。而在川流不息的新河上,吼猴叫喊聲聲,夕陽正紅。
重遇蒙娜麗莎
2015年5月,法國巴黎盧浮宮。
蒙娜麗莎近在眼前。她自然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微笑如夢如幻,和她背后幽深茫茫的山水無聲呼應。
那天,我和我的先生弗蘭克特地起了個大早,選擇從地鐵站口進入盧浮宮。不料鐵門緊鎖,來自世界各地的幾百游客,在窄窄的通道里踱步,身體發散出隱隱激動的熱氣。8點30分,身著制服的保安打開大門,眾人魚貫而入,懷著沖破巴士底獄般的欣喜。按照指示圖,我們在這座占地面積4.8公頃的“迷宮”里迅速地穿行。任由畫像上半裹綾羅的女人們倏忽而過,避開玉體的光芒。終于,看到了蒙娜麗莎。雖然站在一米之外,隔著一層玻璃,在她的一左一右還各立一位高大的保安,畢竟贏得了安靜注視的機會。
時光如風,掠過塞納河,穿越古典的長廊,在腳下的這塊木地板上即刻停頓。
中國東北小城里的一間教室,四壁暗淡。一個瘦弱的女孩,迷惑地注視著中學歷史課本上蒙娜麗莎的畫像。畫像只有指甲般大小,黑白兩色,著實難解其美。媒體漸漸轉換,畫像變成了彩色,在畫冊上、電視上不斷地出現。女孩在流光中蟬蛻成女人,在人生路上跋山涉水,似乎一直與蒙娜麗莎天涯陌路。
真品《蒙娜麗莎》比想象中的小得多。幾年前,我在佛羅倫薩的烏菲齊博物館,被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震撼,因為原作比畫冊上的照片大出若干倍。裸體的維納斯是真人的尺寸,一頭長長的金發優雅地遮住隱私部位,肌膚如雪,紅唇如莓果,美得耀眼。蒙娜麗莎呢,素凈甚至保守,一派淡然。可在過去的五個世紀里,世間有幾個女人可以和她抗衡?她被不同種族的人不停地欣賞、闡釋,甚至以科學手段解析。她的面部比例符合黃金分割原則,右手潤澤,被譽為“美術史上最美的一只手”。由此我不再因真品尺寸耿耿于懷。我在幾十年的光陰里朝山進香,終于完成了一次對美的膜拜。
我與蒙娜麗莎兩分鐘的獨處被蜂擁而來的游客打斷。一時間相機和手機拍照的咔咔聲,還有高談闊論聲把她面前的空地變成了集市。我甚至被推搡到一旁,只好轉身離去。
一個星期后,我們乘火車來到法國的后花園盧瓦爾河谷,住進了昂布瓦斯附近的一座鄉間別墅,隨后在童話般的香波城堡、舍農索城堡和維朗德里城堡流連了兩天。假期結束的前一天,在一本介紹景點的小冊子里,偶然發現克洛呂斯城堡是達·芬奇的最后居所,其公園更以達·芬奇命名,而它距離度假屋只有5分鐘的車程!我們在旅游前永遠制訂好周密的日程表,很少心血來潮改變計劃,但既然無意間做了一回達·芬奇的鄰居,若不登門拜訪,實在辜負先賢。
克洛呂斯城堡的主建筑是一座帶旋轉樓梯的八角形塔樓,連接其他兩座三層建筑。城堡的外墻是用玫瑰色磚和石灰華石砌成的,風格和色彩都讓我喜歡。立在城堡門口,一幅真切的畫面出現在眼前:達·芬奇在1516年風塵仆仆地抵達。那年他已60歲,在佛羅倫薩似乎過得不如意,在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邀請下,離開意大利移民法國,當上了“游子”。他坐在騾子背上,翻過雄偉的阿爾卑斯山,隨身攜帶著最心愛的三幅作品:《蒙娜麗莎》《圣母子與圣安娜》《圣·讓·巴蒂斯特》。弗朗索瓦一世張開雙臂歡迎他,贈予這座城堡,還給他豐厚的年俸,作為交換,只要求經常聽到他的聲音。在后來的三年里,弗朗索瓦一世幾乎每天都享受到這種快樂,而達·芬奇在這里安心地幻想、思考和工作。
慢行于城堡里,如同進入16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長廊,這里有精美的全套鍍金木家具、威尼斯分枝吊燈、奧布松壁毯、路易十五風格的靠背椅,還有法國陶瓷。客廳光線充足,據說是達·芬奇完成《圣·讓·巴蒂斯特》的畫室。恍惚間,童年的他正坐在書桌旁,畫著一只又一只的雞蛋,因為每一只都天下無雙。他居然堅持畫蛋6年,磨出神技,可見世間沒有一蹴而就的天才。工作間和科學發明模型展廳是一座豐富礦藏,展示他的天賦層面。平轉橋、坦克、汽車、槳輪船、飛行器、直升機、降落傘等40臺機器,都是根據他的原始圖稿,用當時的材料制造的。他簡直是思考世界運轉機理的第一人。許多小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每人手里拿著一張試題紙,在各個房間里興奮地尋找問題的答案。
達·芬奇有“不可遏制的好奇心”和“極其活躍的創造性想象力”。在他的頭上,不僅有畫家,還有雕刻家、建筑師、音樂家、數學家、工程師、發明家、解剖學家、地質學家、植物學家和作家等桂冠。他是信息保密領域的先驅。丹·布朗的小說《達·芬奇密碼》(后被改編為同名電影)把他的神秘才智推向極點。他設計的密碼筒造型古典,密碼的排列組合多達1100萬種。我在IT領域內工作多年,每日面臨信息保密的難題,而近幾年,更因“黑客”橫行而壓力重重,不得不感嘆達·芬奇思想超前。達·芬奇記載自己在多個領域的研究成就,結集成了《哈默手稿》,把它留在了這座城堡里。1994年,比爾·蓋茨以3080萬美元的價格競購下這份手稿,以此向這位科學巨匠致敬。
我透過臥室的窗口,望見了對面的弗朗索瓦一世居住的昂布瓦斯皇家城堡。達·芬奇常憑窗眺望,想必心中一再涌起“人生有一知己足矣”的喜悅。他并不奢求永恒,寫下“無人不將化為烏有”的詞句;他不可思議地謙遜,臨終前甚至還哭泣過,懺悔自己沒為藝術做出應有的努力。1519年5月,他在這間臥室里的床上,在弗朗索瓦一世的懷抱里安然地閉上了雙眼。這位信奉葉落歸根的意大利人并沒有回歸故里。他帶到法國的三幅畫都被盧浮宮收藏,其中的《蒙娜麗莎》更成為鎮館之寶。
走出城堡,就進入了占地5公頃的達·芬奇公園。林間散布著根據他的發明制作的大型可操作機械。園中開滿他畫過的花草,池塘水的漩渦體現禪意,在離蔬菜園不遠的一段矮墻上,一只美麗的孔雀低頭凝思。每一個細節都在詮釋大自然賦予他的靈感。我在小徑上偶一轉頭,再次看到了她:蒙娜麗莎!她的畫像被復制到一幅大約4米見方的半透明布幕上,懸在空中,與達·芬奇本人年輕和年長時的兩張畫像遙相呼應。
我必須承認,多年來,嚴肅的長髯飄飄的達·芬奇從未讓我心動。的確,我在佛羅倫薩的烏菲齊博物館看過他的木板蛋彩畫《天使報喜》,在華盛頓的國家美術館也找過他的木板油畫《吉內芙拉·德本奇》,但并不心有戚戚。我對梵高深懷同情,見到他的作品,眼中常會飽含淚水,愛著他的苦難、狂熱、才華、色彩;我懼怕畢加索,擔心被他的激情烈焰吞噬,被他的肆無忌憚之筆橫掃,成為一個流淚的女人,被他扭曲毀滅。在我的心目中,似乎一直沒把達·芬奇和蒙娜麗莎聯系起來。據說在1503年至1506年間,達·芬奇受雇于威尼斯公爵,為其夫人畫像,于是他在佛羅倫薩完成了這幅《蒙娜麗莎》。2012年,佛羅倫薩15萬人簽名,要求《蒙娜麗莎》“回家”,最終沒能贏得美人歸。此刻,置身于結滿達·芬奇的科學和藝術果實的公園里,仰視他,我感嘆他的世界如此博大,內心如此清朗,由此注定了他的藝術精深永恒。
在盧浮宮里,蒙娜麗莎矜持,甚至冷寂憂傷。此刻,午后的陽光落到她的唇上,勾勒出安寧親和的線條。她的芬芳與鮮花相擁,飄散起縷縷神韻。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蒙娜麗莎。關于她的微笑,有人說暗示幸福,有人說象征神秘。張愛玲曾這樣描述:“一個女人驀地想到戀人的任何一個小動作,使她顯得異常稚氣,可愛又可憐。她突然充滿了寬容,無限制地生長到自身之外去,蔭庇了她的過去與將來,眼睛里有這樣的蒼茫的微笑。”常冷眼看待男女情事的張愛玲,做出這樣溫情的注解,出乎我的意料。蒙娜麗莎的微笑也許無關風月,卻蘊藏博愛、寬容、沉靜,融于自然。她一人便構成一種境界,經典永恒,這難道不是世間每一位知性成熟的女性所追求的嗎?
在這偶遇蒙娜麗莎的瞬間,對美的別樣驚喜悄然襲來,使我不由得在春風里輕輕戰栗。
離開公園后,踏著達·芬奇走過的紅磚路,來到盧瓦爾河畔,在淺灘上留下一雙新鮮的足跡。傍晚時,坐到一家餐館的露天座位上。天空澄靜,云低得親密。當繁星出現時,我默念著以達·芬奇命名的小行星3000。昂布瓦斯皇家城堡僅有幾十步之遙,達·芬奇正在那里安息。四周的鮮花暗吐馨香,當地出產的紅酒味道醇正。
蒙娜麗莎的親吻飄浮在法國鄉間5月的空氣里。
藍色憂郁
巴塞羅那令人興奮眩暈,仿佛天神借助建筑大師們的手,打翻了調色板,恣意地給城市里的建筑涂上濃烈神奇的色彩。對比地中海沿岸的新建城區,我更偏愛老城哥特區。2016年9月初的一個早晨,我和先生弗蘭克在拜訪過巴塞羅那大教堂后,沿著中世紀鋪就的石板路漫步,如同穿越時光的狹窄隧道。不小心會錯過蒙特卡達街15號,一座建于15世紀的加泰羅尼亞風格的宅邸:畢加索博物館。一步跨進古典的天井。晨光還不耀眼,從頭頂安靜地瀉入,青綠植物在咖啡色磚墻旁無聲伸展,襯托出樓梯和窗欞的優雅。
畢加索1881年出生于西班牙馬拉加。在距離馬拉加不到一千公里的巴塞羅那為他建立博物館,讓游子以別樣的方式還鄉,似乎順理成章,何況這座宅邸曾是他的寓所。去年在巴黎參觀“畢加索博物館”所經歷的心靈震動仍余波蕩漾。巴黎匯聚畢加索鼎盛時期的大作,解答這位藝術家“到哪里去”的問題;而巴塞羅那收集他從少年到青年時期的上千件素描、版畫、陶藝品、油畫等,其中大多由他本人贈送,藏品也許不像巴黎的那么價值連城,但讓人輕易追尋他的成長軌跡,講述他“從哪里來”的故事。
墻壁是蛋殼色或乳膠色,畫框質樸無華,“巴塞羅那畢加索博物館”走的是低調路線。在少年畢加索“寫實時期”的諸多畫作上,亦可發現天才的痕跡。隨后走進下一間展室,突如其來地,被一片廣博而幽深的藍色淹沒,先是油畫《巴塞羅那的屋頂》,暗藍和綠藍鋪天蓋地,主宰一切。在巴塞羅那游覽了幾天,似乎還沒看到一個藍色房頂。藝術反映的是用眼看到的,還是用心感受到的現實?接著面對幾乎驚心動魄的人像:《豪梅·沙巴特斯的藍色畫像》《死去的女人》《裸體女人》……背景藏藍,人物的頭發、眉毛、眼睛是一味的淺藍;步入《簡樸的一餐》的晦暗場景,一位盲男和一位女人坐在老舊的桌前,身形消瘦,神色愁苦。看看展室墻上的文字說明,才知畢加索在1901年至1904年間處于創作的“藍色時期”。
藍色時期!海風驟起,卷起記憶中的層層藍色波濤,首先踏波而來的是畢加索的畫作《燙衣女》。去年夏天在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我在辛苦困頓的《燙衣女》面前駐足,還看到了線條悲戚的《盲人的晚餐》。在畫布上涂滿抑郁的藍色還不夠,年輕的畢加索為什么頻繁地選擇“失明”題材?我站在“藍色時期”的展室中間,立即拿出手機搜索。感謝當代高科技和手機漫游服務。《老吉他手》被收藏在“芝加哥美術館”,幾年前也看過的。老吉他手全身暗藍,扭曲的身姿像一捆琴弦,把心捆綁得幾乎窒息。大約20年前,我甚至去過“華盛頓國家美術館”,領略了《悲劇》。《悲劇》描繪的是一個踟躕在海邊的三口之家,人人表情哀傷,赤腳裹著毯子,蜷縮著身體抵御寒氣。原來多年來我在不同的時間、地點攢聚愁緒霧云,只待這場“藍色風暴”!
四周的參觀者來自世界不同國家,衣著鮮艷豐富,卻不約而同地融入一片壓抑的藍。博物館不允許拍照,展室內無人講話,似乎畫作上的每一個線條都細如玻璃絲,咳嗽一聲就會被震裂。人們在繁忙興奮的旅游途中停頓幾分鐘,默讀畢加索。站在我身邊的弗蘭克“Feelings Blue‘感覺憂郁”。在這里Blue不是藍色,而是憂郁。
美國西北大學的科學家馬爾克·沃爾頓經多年研究,證明藍色是人類歷史上第一種人工創造的顏色,早期因創造的困難而極其珍貴,畢加索也稱之為“顏色中的顏色”。好在到了畢加索的時代,藍色的制造成本下降,不然他也不可能如此“揮灑”。后人對畢加索在青年時選擇諸多藍色有不同解說:一種說法是他受法國畫家莫奈和卡里埃的影響,認為藍色增添詩意;另一種說法是藍色代表憂郁,隱含不安、焦慮,還有孤寂。我更傾向于后一種說法。引發憂郁的緣由無外乎困頓和漂泊,加上偶然事件的激發。1901年,畢加索因好友卡沙蓋馬斯的自殺陷入憂郁。在后來的幾年中,他貧困如洗,和詩人兼評論家雅各布在克里希大街上的一間陋室里相依為命,在一張窄小的床上輪流睡覺,自然把目光投向底層,描繪艱難的生活。他還八次翻越比利牛斯山脈,往返于巴黎和巴塞羅那之間,尋求繪畫上的生路。西班牙詩人沙巴特斯,也是畢加索的忠實模特,曾這樣形容這一時期的他:“他認為藝術是悲哀和痛苦的產品。他認為悲哀令人沉思,而痛苦是生命的本質。”
在這里不能忽視其他藝術家對畢加索的影響。根據展室里的文字說明,在“藍色時期”里,雅各布給畢加索朗讀自己的,還有蘭波、魏爾倫、波德萊爾的詩歌。有誰能比這幾位詩人更擅長抒發憂郁?蘭波書寫諸多失望,但也留下意氣張揚的經典詩句:“我的生命不過是溫柔的瘋狂,眼里一片海,我卻不肯藍。”畢加索還從梵高和高更的作品中汲取滋養。梵高也曾鐘愛藍色。1889年,他因為躁郁癥住進法國的一家精神疾病醫院,在那里創作了《星夜》。靛藍是《星夜》的主色,但旋轉的云團、閃爍的星光,還有橙黃的明月,象征奮爭的亮麗,象征他在痛苦的深淵謳歌歡樂的精神啊。不幸的是,梵高用一支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或許畢加索在梵·高的結局中揣想過自己的未來,心緒愈發低沉?后人對畢加索是否患有抑郁癥頗有爭議,但他生命中的這段“藍色時期”毋庸置疑。
名人與抑郁癥似乎經常聯系在一起,在抑郁癥的背后是一長串英年早逝的名字。但抑郁癥并不是社會精英病,也蔓延于貧困階層。據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范圍內已有超過3.5億人患有抑郁癥。民眾對抑郁癥的認識遠遠不夠,甚至指責患者“脆弱、無能、懶惰”等,缺乏傾聽和支持的耐心。
憂郁并不詩意。
畢加索的幸運之處在于他在1904年定居巴黎后,得到更多參加畫展的機會,進入了創作的“玫瑰時期”,并步步上升,最終成為享譽世界的藝術家。當我們在向大師之作致意時,是否對經歷“藍色憂郁”的親友和同事給予更多關注?我看著和我并肩而立的弗蘭克,陷入沉思。他多年與家族遺傳的輕度抑郁癥抗爭,但不僅沒有屈服,還15年如一日,在大多倫多地區的精神健康協會做志愿者,先后擔任理事會成員和主席等,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幫助嚴重精神疾病患者。加拿大全國人口三千五百萬,每年就有四千人因為精神疾病自殺。據加拿大精神健康協會的數據,精神疾病的發病率已高達20%,也就是說,每五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會在人生的某個時期患有精神疾病。近些年來,成百上千的精神疾病救助組織接連涌現,有的由政府出資,有的由民間資助,并大量吸收志愿者,為患者提供免費住房、食品、治療、藥物,甚至就業機會,使他們獲得有品質的生活,重新融入社會。
當我和弗蘭克牽手走出博物館時,我想,每一次走出“藍色憂郁”都是一場小小的勝利。巴塞羅那日日向世界各地的游人展示濃墨重彩的名勝古跡,但我不會忘記畢加索留下的這一小片藍色凈地。
童話小島布拉諾
蕾絲永遠受女人青睞。
威尼斯郊外的潟湖島布拉諾(Burano)以出產手工蕾絲著名,每年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眾多游人,尤其是女人。在船上遠遠地,就望見了傾斜的鐘樓塔,原來在意大利不止比薩有斜塔,布拉諾也有。蕾絲一如想象中的美麗,在店鋪的門窗里優雅地搖擺著。從五六世紀起陸續有人移居到布拉諾島,男人出海打魚,女人在家無聊,便一針一線地精心刺繡。蕾絲其實是思念和寂寞的產物。但令我眼前一亮的不是蕾絲,卻是島上的風景。房子一律精巧、明麗。據說當地政府要求居民每年粉刷房子,甚至還要上報,而政府以意大利“黃金時代”的顏色選擇為標準嚴謹審批。
那是一個太陽流金的午后,一片片光圈在運河的微波上跳躍,像童話里的精靈。彩屋靚船,小橋流水,每一轉身都是一幅畫。躲開游人,走進潔凈而安靜的小巷。小巷狹窄,伸出兩手指尖就可觸到兩邊的墻。每家的門窗上都懸著絢爛的花籃,掛著圖案雅致的布簾,還有獨具匠心的飾物,把一屋子對生活的熱愛大膽地泄露了出來。
走出小巷,就到了鐘樓塔旁的圣馬蒂諾教堂。那天正趕上意大利作曲家巴爾達薩萊·加魯皮(Baldassare Caluppi,1706—1765)藝術節。原來加魯皮就出生在當地!一位音樂家將在兩個小時后在這家教堂里演奏他的作品。驀然回首,發現貫穿小島的大街正是以這位作曲家的名字命名的。我和弗蘭克決定放棄游覽另一島嶼慕拉諾,留下來聽音樂會。因為不期而遇和一時興起,生活中會多一些驚喜吧。
圣馬蒂諾教堂低調、簡樸。聽音樂會的大多是當地人,穿著正式的服裝。加魯皮幾乎被現代人遺忘,可在他的故鄉這個只有四千居民的小島上,還有人紀念他,這令我感動。我多年在寂寞中對文學的堅持,或許也是為了日后微小的紀念吧。音樂家是謙遜的,沒有顯赫聲名,自然也沒有名家的倨傲。他坐在二樓龐大的管風琴旁幾乎渺小,卻在音樂中傾注了樸實、純粹的激情。他演奏的是加魯皮的奏鳴曲,還有吉歐凡尼·費爾特等其他幾位意大利古典音樂家的作品。
在有著千年歷史的教堂里,音樂從管風琴里自然地緩緩流淌。門竟是開著的,夏日的微風徐徐而來,但并不驚擾音樂的旋律。從未感到和一位古典的音樂家如此貼近。門外的街是加魯皮走過的,想必當年的夏風也如此和煦吧。加魯皮,一位漁民兼小提琴手的兒子,穿越了小島上海鮮市場的喧鬧,在波濤聲中獲取靈感。他一生創作了一百多部歌劇,被稱為“喜歌劇之父”,而他的奏鳴曲清新、流暢,幾乎是小島童話世界的藝術再現。在佛羅倫薩和威尼斯,豪華的宮殿和教堂令我贊嘆,可布拉諾島的管風琴樂卻給了我對藝術最細膩的感受,似一滴滴魔水,讓藝術情懷的花朵倏然開放。往日生活的許多場景在眼前閃過……也許因為在身處喑啞現實時不曾沉落,才能在心境安然時體味天籟之音。
音樂會結束,離開教堂,回到威尼斯大運河的岸邊,看到夕陽在水上流彩的金輝,那似乎是管風琴樂的完美延續……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楊斌
特約編輯:郭永仙
曾曉文,加拿大華語作家,發表文學作品逾百萬字。作品被收入海內外多種文集,入選中國小說學會小說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