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未曉天

昏昏的燈，

溟溟的雨，

沉沉的未曉天；

凄涼的情緒；

將我底愁懷占住。

——戴望舒《凝淚出門》

1

凌晨四點半，我從夢里掙扎醒來。透過窗簾的縫隙，瞧見外面仍是昏暗一片。屋里也是暗沉沉，只洗手間開著的暖黃色小燈散著點柔光。披衣起身，點上煙，我倚靠著窗沿看向外邊——并沒什么好看的，只循著朦朧的路燈，看到一兩個行人裹緊呢料大衣步履匆匆，唯有天邊懸著一彎月，卻也是瞌睡的，邊緣處模糊不清，看上去毛茸茸的。

我掐滅煙，伸著脖子將外面這條路上從近到遠的店面挨個掃了一遍，覺得有些眼熟，思索半天，卻又大腦空空。隨他去吧，我懶得再想，踱到桌子跟前，俯視昨晚臨睡前的涂鴉。糟糕一如既往。我把那寥寥幾筆勾勒出來的人形揉作一團，擲進了垃圾桶。以前我作畫總是偏愛人像，現在卻盡是些風景畫，天空海洋森林平原丘陵……四時之景不同，可以入畫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午飯后驅車前往會場，我扭頭試圖用眼睛捕捉那些快速閃過的門面，它們的招牌久歷風雨，大多已是灰頭土臉的樣子，有的字甚至掉了偏旁，“飯店”成了“反店”。我啊了一聲，突然反應過來，不自覺提高了聲音：“這條路開到頭右拐，就是秦淮河，是不是啊？”

小劉順著我的手看過去，頭點個不停：“是呀，張主席特意讓我給您把住處安排在這兒。昨天接到您的時候太晚了，今天晚上您閑著沒什么事倒是可以去逛逛的，今天星期三，工作日，那邊人肯定不多。”

“哦！”

我暗怪自己把這字的音調發得又重又拖沓，顯得太過刻意。但小劉已別過頭，抵在車窗邊，抱著雙臂不知在看些什么，或許只是在發呆。汽車平緩行駛，我移開視線，司機的兩只手扶住方向盤，左手腕上的手表被一道陽光點亮，一晃一晃的，刺得我直眨巴眼睛。

秦，淮，河。每在心底念出一個字，都像有一排針撲哧扎進皮肉。我的后脖頸到整個背部都迅速、成片地凍住了。窺視小劉跳滿未讀消息的手機屏幕，研究司機腕上手表上光線的移動，甚至盯住座椅上真皮的紋路……我的眼神在密閉的車內四處彈射。

終于眼睛轉得很累了，我按按太陽穴，側著身往窗外看。道旁的法國梧桐早就候著我——那些樹的干看起來好像并沒有稍稍變得更粗壯，枝條縱橫疊加的大樹冠上不時啪嗒墜下幾片巴掌大的葉子，被秋風追得即使已經掉到地上仍要蹦跳兩下。金黃色梧桐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只在車輛駛過的印記處，露出藏在下邊的瀝青道路。人行道上有個孩子，抓了片梧桐葉在手上施魔法似的揮舞，嘴巴大張著。隔著玻璃，聽不到他叫嚷，只看到他搖手振臂、大開大合的動作，像只小螃蟹在路上橫行。“你看，這些梧桐葉就像金黃色的毛氈一樣！踩在腳底下一定很軟吧？”我被心底某個忽然躥出的聲音嚇了一跳。不，說嚇了一跳是不切實際的，我早預料到這聲音是絕不肯繼續沉默下去——從“秦淮河”三個字脫口而出開始，我就知道。

剎那間這條路的樹干枝葉間開出紅色的紙燈籠來，齊齊散發出柔和而錯雜的光，鋪天蓋地織了網朝我籠來。我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手心卻忽然獲得某種軟綿綿的觸感，有暖熱的溫度源源不斷傳送過來。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牽著另一只手。

“張洋，你在發什么呆嗎？我剛剛講的話，你都沒好好聽吧。”那只小手稍用了點力振我的手，卻并沒有真的放開，話語是惱的，語調卻徑直往下垂落，拖得又軟又長，顯得可憐巴巴。我的喉頭立刻堵住了，想抬頭又不敢抬頭，只怕一切驟然消失。

2

秦淮河遠遠傳來一串綿長的歌，飄飛在人群上空，只隱隱約約聽到三兩句“杜十娘”什么的。這條路上人們摩肩接踵，彼此呼喚的聲音高低起伏，沖進耳朵里的話語全被割得支離破碎，她卻怪我不聽她說話。我聳了聳肩膀，扯起嗓子回答：“這里太吵了，我聽不清楚。我早說過不必來湊這種熱鬧，你就是不聽！”

她在邊上一個胖人的碰撞下竭力穩住身體，借著我手貼了過來，嘴已經噘了老高，卻不忘運口氣，提高聲音說道：“你最近成天地悶在工作室里不出來，又有什么意思了？”

“我哪有心情出來！”

“哎呀，一次畫展沒開成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以后還可以再試嘛！”她輕輕搖我的手，露出寬慰人的笑容，一面讓我去看遠處河上張燈結彩的船只，“你瞧，多好看，說不定你能找到什么靈感，明天一早起來，提起筆來就成了絕世名作呢。”

“就我？”我冷冷地笑了，“我還是明早起來好好想想到哪里找錢，交上這個月的房租吧。”

她遂不說話了，也不惱，只是一徑半低著腦袋，打量手上提著的兔子燈，淡粉色燈光映在她臉上，顯得肌膚剔透干凈，看起來像孩子似的。這場秦淮燈會據說吸引了好幾萬人，放眼望去，頭比燈多，腳比頭多，我已經被踩到三次。我想拉她出來，好呼吸幾口新鮮空氣，然而被人群東擠西擠如陀螺轉了幾轉，不僅未能逃出來，反而是愈發往夫子廟那頭去了。我胸口直發悶，手心也生出汗來，更覺得她那只小手像塊炭似的烘著，炙得難受。我暗暗責怪自己，剛才吃飯時為什么沒能堅持不來——在這種環境里，我怎么把預先準備的那些話，清清爽爽說出來？

她卻異樣地興致很高，幾乎是亢奮了。在一連幾下被其他游人撞得站都站不穩之后，竟然還有余力發出咯咯的笑，嘰嘰喳喳講平日里和同學們之間那點芝麻粒大的快樂，喉嚨里仿佛棲了一只夜鶯，言語在我耳旁嘩啦啦流淌。我們勉強隨著人群挪了大約二十米后，她烏黑的眼睛里突然放出光來，伸出腦袋，使勁嗅了嗅，扭頭叫起來：“是梅花糕！你愛吃的，我去買，你在這里等我！”我剛要提醒她這種燈會、集會上的食物多半不好，手上的熱度已于剎那間在空氣里散盡了，隨之立即感覺到一絲涼意。

我逆流行了幾步，靠在河岸邊的欄桿上，大口喘氣。河中央那只彩燈環繞的船上立著兩個盛裝古人，其中一個女子身著一襲芍藥紅嫁衣臨風而立，嘴里嗚嗚呀呀地唱著什么，一面將懷里的小匣子打開，作勢朝河里拋灑著什么，原來是演到最后關頭了，眼看著接下來杜十娘就該自沉江底了。然而終究沒有跳。想想也是，畢竟只要演一場湊節日熱鬧的戲，并沒有什么人認真在看，何苦那么講究？我忽然有些疑慮，這么個喜慶節日，是誰想起來要在河畔演這么出戲？

計算著時間她恐怕是要回來了，我卻腳底發起癢來，不自覺拍著欄桿，來回踱步。我心里清楚得很，即便挨到深夜十一點，那些話也必須要說出來。今天不說，明天也是要說的——今天一定要說。我低頭按亮手機，鎖屏是她的照片，一抹笑如煙花般綻開，像極第一次見她時的模樣。我怔怔看著，直到屏幕熄滅了，腦海里才勉強跳出一個念頭：她和她爸爸眉眼之間真是十分相似啊。只可惜她爸爸對我卻十分吝惜笑容，甚至沒有給過一個溫和的表情，哦，也并非沒有例外，當我許下那個分手的承諾時，他臉上繃緊的皺紋登時松弛下來，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絲長輩樣子的關懷，聲音亦舒緩了：“小張，你是個好孩子，叔叔相信你以后肯定會成為一個大藝術家……”

那畫舫上，書生李甲開始對著杜十娘的尸首呼天搶地、痛哭流涕起來，哭腔和著悲哀的伴奏一縷縷飄過來，擾得我恨不得掩住耳朵，臉上一陣陣發燒，竟然身子打起顫來。我暗恨自己，一面抖抖索索掏出手機編輯起消息——或許用這種間接的方式會更好受點，我簡直要感激她剛剛突然離去。

3

“張老師，我們到了。”有聲音從遙遠的天際傳來，驚醒了我。我猛地坐直身子，對著車玻璃稍微整理了一下頭發。梧桐不過是梧桐而已，并沒有什么燈籠。小劉的臉已貼過來：“昨晚沒休息好嗎？”我擺擺手：“沒事兒，就是有點累。”

美術館一樓展廳掛滿了我這些年的作品，遠遠地，我瞧見兩個工作人員跌跌絆絆從二樓下來了，合力抬著一張巨型畫作。我下意識皺眉，似乎已經很久不選擇這么夸張的尺寸作畫了？人們現在更喜歡那些盛不滿內容的小畫幅，喜歡藏著、掖著。來不及細看，小張引著我快步往前走。那兩個工作人員戴著的手套白晃晃很刺眼。在前排坐下，我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發言稿埋頭復習。研討會一點半開始。有來得早的將我認出來了，興沖沖擠到跟前，我只得起身合影，把嘴咧成標準弧度。好歹抽了空隙，躲到廁所里點了根煙。

旁邊那人已經開著水龍頭洗手接近一分鐘了。他一邊摩擦手指關節，眼角的余光一邊慢慢朝我跟前移。我暗暗猜想他還要憋多久。他啪的按滅了龍頭，嘩啦扯下一張吸水紙，朝我走來：“您是張洋老師吧？”我吸了一口煙，點點頭。他自我介紹是個美術批評家，現任職于XX大學，名字我先前似乎見過，大約是在什么報紙刊物上吧。近期作品、高校教育甚至天氣情況，我們閑談了幾句，他草草地問，我也草草地答。按滅煙頭，我打算出去，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但他的臉忽然變得很紅，喉結迅速滾動了兩下，聲音也揚上去有些響：“這場個人畫展應該算是您從事美術事業十年來里程碑式的活動了，一樓展出畫作多達一百零七幅……”我配合著露出七分謙虛和三分自傲。他卻停了停，說：“但是，我……我有個私人問題想請問您，”他向前邁進半步距離，“您個人，我是指您心底里，最喜歡哪一幅作品呢？”

這個問題像個巨大的巴掌甩得我昏頭漲腦。

我不動聲色往后挪了一點，掛上笑，竭力讓自己語速變得很慢：“對于一個創作者，他應當追求的是更好的作品，而不是糾結于哪個是最好的。這次展覽的畫作都是我精心挑選出來的，算是對這些年創作的一個總結，但，誠實地講，的確有一些作品是不夠成熟的。”

“不。”這個字從他口中利箭般射出，與此同時其右手在空中猛地一頓。他步步緊逼：“我問的是——您最喜歡哪一幅？你知道的，喜歡，不等于最好。”我費了很大力氣才使自己緊蹙的眉毛展開，但已控制不住地沉下嗓音：“我覺得，在廁所里探討我本人喜歡的作品，恐怕不太合適？研討會快開始了，不如會后再聊。”我把煙頭丟進垃圾桶，三步并作兩步搶了出去，簡直像在逃跑。

坐下后，剛抬頭就瞧見主席臺右邊掛著那幅《殘月》。放在這個醒目的位置理所應當，因為這是畫家張洋的成名之作。

那月亮是瑩白色的，在凡間張燈結彩的喧鬧里看起來十分慘淡，彎彎的弧度如刀鋒割破人的夢境。我有些出神，眼看著單薄月光照耀著的下界，漸漸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那黑點是剛從出租車上沖下來的，如果把黑點無限放大，就能看到是個人。一個男人。他的手里還緊緊攥著一部手機。

倘若不拿在手上，便不能及時感覺來電或短信振動。我在夜幕中快速穿行。人是早已散盡了，秦淮河青石路上散落著樹葉、糖紙和煙花炸完后剩下的紅色碎屑，它們被夜風卷得滿地直滾。我張大了嘴巴，風灌進來，嗓子眼里冷得生疼。不消說，梅花糕的攤子早就不在了，即便在，也斷然是尋不著她的。足底像有幾萬條蠕蟲在啃嚙，我卻仍搬動兩條腿一直往前，不肯停下來。河中央像是傳來了什么歌聲似的，細微如一根絲線勒住我，我踉蹌著朝欄桿邊奔去，然而不過是渺茫的夜里，空蕩蕩水面上蕩著一只船罷了。

步行道兩旁的店鋪還有幾家沒關，時不時傳來唰啦一下拉動卷簾門的聲音，寂靜中聽來格外刺耳。那些鋪面招牌下掛的紅燈籠熄了大半，周圍僅存的幾點光倒是格格不入了。手機終究還是沒有任何響動。我以為她會來罵我，咒我，即使恨我也是好的，唯獨怕這無聲無息。我裹緊衣服，垂著頭，走得漫無目的。

忽然眼角余光掃到一抹瑩瑩的亮光，約莫是哪個小孩隨手拋棄的燈籠，我仍下意識循著望了一眼。只這一眼，我立即繃緊身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了。是她，背對我坐在長椅上，手里提著的兔子燈在風里微微搖晃。我悄無聲息地站在那里。幸好，幸好。唉，我在想什么呢，她是這么愛生活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會……現在她只是望著黑黢黢的河面。良久，她拍拍衣服下擺站起身來，轉頭這才看到我。她有點吃驚似的后退一步，隨即定住了。

我試著想象她說恨我時的神態。心臟在胸膛里莽撞奔逃，感覺仿佛有誰一把將煙頭燙在上面似的。眼睛一面想躲，一面又盯住她緊閉的雙唇。

她垂下眼睛，喉嚨里有夜鶯啼血而亡：“張洋，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東西，我就樂意看你畫畫，畫任何你喜歡的東西……你不知道嗎？你是不相信我，對嗎？”

“我……”

“不用說了，說太清楚，讓人聽著怪傷心的。”她猛地抬起頭，仔細看了我十幾秒，接著竟然輕輕笑起來：“很晚了，你還不回去嗎？我可要回家去了，再見啦。”借著那盞兔子燈黯淡的光芒，我看清她細密睫毛下映射的一圈陰影，也看到了她發青的眼皮。她手上仍捏著兩塊冷掉的梅花糕，經過垃圾桶時順手丟了進去。

我的喉頭發著顫，徹底哽住了，仰面望向天空，殘月是已死的美人，在天幕上飲泣。我知道再沒有后悔的余地。

4

“張老師，剛剛的話題還沒有聊完，你還記得嗎？”

研討會剛散場，那個煩人鬼美術批評家便纏上來，不依不饒討要答案。我正準備隨意搪塞一番，卻突然被什么東西奪走了目光，是一幅畫，被放在最深處，是以我剛剛絲毫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它為何出現，出現在此時此地？時間過得太久了，我已經想不起這幅畫確切的年份，或許是我仍留在這座城市支撐工作室時被美術館收藏，興許當時還為此欣喜若狂過。現在再好好打量它，筆法著實稚拙得可笑——即使隔了這么遠的距離也能輕易發覺。我怎么會認為自己從前是擅長畫人像的？

然而，然而這畢竟是幅人像。

畫上的女孩偏過頭微笑著，臉頰飽滿得像個粉團子，只酒窩處幾乎不可發覺地有一點凹陷，嘴唇紅潤，短下巴上反射出一寸淡淡的金光。整幅畫的色彩絢麗得像要滴血。大俗啊。

“張老師？”那個人喊了一聲。

我收回視線。他靜靜地盯著我，臉上每一根線條都繃著，沒有一點波動。我躲不開他的眼睛，便不躲了。

“其實那些山山水水的畫，沒有一幅我喜歡。”

那幅畫的顏色一點一點活泛了，紅藍橙粉黃跳動著，發出砰砰咚咚的聲音，密密麻麻飛撲過來，在我的耳旁胸口心頭上眼睛上擂鼓。

畫前什么時候站了個人？那女人穿著黑色絲絨百褶長裙，一動不動，保持著仰頭凝望的姿勢，很高挑。而記憶中她只到我的肩膀，那么不是她。女人忽然伸手探向畫，隔著冰冷的玻璃緩緩撫摸女孩的臉頰，宛若在撫摸什么稀世奇珍。真可笑，那是一幅手法極不高明的作品，和這里陳設的其他任何一幅相比都極為遜色，毫無疑問，這絕非一個專業的、有品位的參觀者，然而——這幅畫的作者又何嘗是專業的、有品位的呢？我心頭這鼓捶得愈發密集，一下比一下重，連帶著整個胸膛共振起來，要把心臟從肚子里拱出來似的，痛得眼睛都發燙了。那個批評家好像還說了什么，嘴唇不停地開合著，但我什么也聽不到，甚至已然忘記了他的名姓。我搓搓鼻梁，擺擺手，徑自走出美術館。

秋日下午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是不急不慢的，不會猛地使熱度全噴發出來，把人一下子點著，而是籠著罩著，一點點浸著，細雪般一粒粒落在肩膀，又好像是春天融化了冬天的雪。館前的水泥地上已鋪滿一層厚厚的梧桐葉，我終于忍不住踩了上去。觸覺從未如此靈敏。

作者簡介 嚴孜銘，南京市第二期“青春文學人才計劃”青藍人才，1997年生，復旦大學創意寫作碩士在讀。小說見于《長江文藝》《湖南文學》《特區文學》《延河》等刊。曾獲泰州稻河文學獎、“八尾貓杯”兒童文學獎、“梅蘭春”戲曲獎、上海“青年學子品讀文學經典大賽”入圍獎。

責任編輯 孫海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