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螺春

鄺光宏

“子平，你的快遞。”同學幫忙簽收了一個包裹，摘下口罩，滿眼的羨慕與嫉妒，“又是愛情茶？”

月初，子平總能收到她寄來的碧螺春。就有同學開玩笑：“喂，你的愛情茶又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裹，里面躺著罐包裝精美的茶葉。當那沸水沏下去之后，綿密的思念就像芽尖在透明的杯中翻滾，茶愈釅，情愈濃。

他和她相識于校園。一天他正找人踢球，在教學樓拐彎處，一襲牛仔連衣裙撞上了他。女孩懷里“嘩”地掉出個罐子，罐子里的東西紛紛揚揚地飄下，頓時，一股清香彌漫開來。再看撞在懷中的女孩，清麗脫俗。平靜的湖面恍如微風拂過，頃刻間泛起漣漪。女孩明眸皓齒，蹙著眉頭：“上好的碧螺春，全完了，你知道一斤茶要采七萬個幼芽嗎？”子平臉紅起來，連聲道歉。他們蹲下身，一點點兒將沒有沾到土的茶葉拾起來。子平細看她，面容姣好，像碧螺春散發(fā)著芳香。

子平記住了她的名字——可馨。她父母是茶農(nóng)，她想把家里最好的茶送給老師，沒想到被他撞翻了。

子平真心感謝那罐茶，讓他在十八歲的青春，剎那間感覺到了不同以往的心跳。

文理科分班時他們分在同一個班，后來又一同考上杭州的大學。碧螺春的芬芳伴他度過大學時光。他們相約黃昏后，牽手西子湖畔，海誓山盟。畢業(yè)后，可馨回到家鄉(xiāng)的小城工作，子平留在大學攻讀碩士。他們約定，今年七月，子平碩士畢業(yè)后也回小城工作，給可馨一個盛大的婚禮。

杯中裊裊升起的輕煙宛若披著潔白婚紗的可馨在翩翩起舞。茶香四溢，仿佛是無數(shù)的音符扇動著透明的羽翼在飛旋，子平貪婪地深吸這馨香。

他意外發(fā)現(xiàn)茶罐下壓著一張打印的字條：“子平，這是最后一次給你寄茶了。自我掛職駐村以來，與他同甘苦、共患難，我深深地愛上了他。我們分手吧，別再來打擾我?？绍??！?/p>

他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連屁股底下的墊子也給帶了起來，噗的一聲掉在地上。他的眼睛瞬間就睜圓了，不敢相信地盯著字條，看了一遍又一遍，兩顆眼珠子仿佛要從眼眶里蹦出來。良久，他兩腿像面條一樣發(fā)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腦子嗡嗡作響，思緒飛回兩年前。

那是脫貧攻堅決勝之年，可馨掛職苦竹坪村任第一書記，義無反顧地踏上了艱難困苦、充滿挑戰(zhàn)的扶貧路?？嘀衿喝荷竭B綿，云霧繚繞，她根據(jù)山里的土壤和氣候，帶領貧困戶種上了碧螺春。 “霧芽吸盡香龍脂”“落硙霏霏雪不如”，苦竹坪的碧螺春芽肥毫顯，香濃味甘，湯色清澈，被譽為茶中精品?？绍熬€上線下忙碌經(jīng)營，最終打通了銷售渠道。前段日子她激動地打電話給子平，告訴他苦竹坪全村38戶貧困戶徹底脫貧了。

然而，人生無常，猝不及防的意外實在太多，就像他們的愛情，突然之間在大山深處折戟沉沙，而且之前連一點兒征兆都沒有，好似突然卡頓的音樂磁帶，戛然而止。他近乎崩潰，強忍著不想讓眼淚流下來，可臉上全是淚水。他掏出手機，狠命撥打可馨的號碼——“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子平眼前突然黑暗了，猶如身陷一個無底的黑洞，像沒有星星和月亮的黑夜，飄著鵝毛大雪，還刮著凜冽的寒風，讓人徹骨地冷。

之后，他再沒收到過可馨寄來的茶葉。這個女孩就像被大風刮進深山的一粒沙塵，又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滴，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七月畢業(yè)季，他考取了廣州市的公務員。上班前，他回了一趟小城，突然想起可馨，心就像被扭曲撕扯一樣，一陣陣地痙攣。他真想再看一眼這個決絕狠心、移情別戀的女子，然而，既然分手了，不打擾便是最好的成全。子平?jīng)Q定去看望她的父母，和可馨苦戀了七年，也跟他們做最后的告別吧。

進得屋來，見可馨的父母消瘦憔悴了許多，子平心里涌起一股難言的辛酸。客廳里擺放著可馨的照片，她的笑容若桃花一樣燦爛。子平一看就心痛，再一看就驚住了，照片被黑框框住了。剎那間，子平感到天崩地裂一般：“可馨呢？可馨怎么了？”他幾乎語不成聲。

她母親淚如泉涌，告訴他，可馨駐村第789個晚上，忽然腹部劇痛，后確診為肝癌晚期，一個月前已撒手人寰。最后的茶葉和字條是老人按女兒的叮囑寄出去的，為的是不耽誤他的學業(yè)，讓子平在心里放下她。

子平淚流滿面。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她父親遞給他一封信：“可馨留給你的?！?/p>

子平展開信箋：“親愛的平，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jīng)在天堂了。如果有來生，我還會選擇與你相遇，然后與你相愛……平，可馨不能和你執(zhí)手偕老了，我當了一名愛情的逃兵，但卻情非得已……親愛的平，你是我今生最牽掛的人，還有苦竹坪……”

眼淚，如洪水決堤般肆意洶涌。子平喃喃自語：“可馨，你安心地去吧，苦竹坪有我呢……”

幾天后，子平乘上南下廣州的客車。他已寫好辭職書，決定辭去剛考取的公務員職位?？嘀衿旱谋搪荽阂延肋h種在了他的心里，并將彌漫著馨香伴隨他度過今生。

[責任編輯 徐小紅]